《如果那年我没沉默》吴一燃

2、蒲公英真的有约定吗 深秋的雨停

　　深秋的雨停下之后，日子飞快地推向期末。琴房楼道里一下子热闹起来，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备战期末专业考试。

　　走廊里，时时刻刻飘出各样的乐声。最多的，还是古筝的弦响。苏晚柠几乎泡在琴房里，每天一有空就埋头练琴，反复打磨曲目。我路过她琴房门口时，总能听见里面一遍一遍重复的片段，沉稳、耐心。

　　反观我自己，依旧改不掉偷懒的毛病。偶尔才去琴房草草练一会儿声，大多数时候揣着MP3，靠在走廊窗边循环周杰伦。心里明明清楚期末考核的重要性，可总是提不起劲头好好练习。少年那点自以为是还在，总觉得临时抱佛脚也能应付过去。

　　期末专业考核那天，一间一间琴房轮流进场。我排在后面等候，听见隔壁琴房传来苏晚柠的演奏。筝声从容流畅，几乎没有停顿。等她考完走出来的时候，监考老师连连点头。

　　轮到我上场，状态平平，气息不稳，好几处处理得潦草。走出琴房的那一刻，心里清楚，我们之间专业上的差距，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

　　成绩贴在公告栏的时候，我特意凑过去看。她的专业分数遥遥领先，排在年级前列；我的成绩，只是堪堪及格的水平。站在布告栏前，看着两行差距明显的数字，心底那股少年的自负，一点点沉下去。我曾经幻想成为歌手，可我不肯付出练习；我欣赏她，可我连跟上她脚步的毅力都没有。

　　那几天，我们偶尔在琴房楼道遇见。两个人擦肩而过，顶多是一个简单点头。我心里藏着很多想法，想夸她考得很好，想聊聊考完之后打算怎么度过寒假。话在喉咙里打转，最后还是归于沉默。

　　离校前最后一天，大家收拾东西准备放寒假。琴房里的乐器陆续被带走，楼道慢慢冷清。我抱着乐谱走出琴房，恰好碰见她背着古筝琴包，和同班女生一起准备离校。

　　县城的冬天很冷，寒风吹起她的发梢。这是这个学期，最后一次遇见。我站在原地，心里闪过念头：要不要和她说一句寒假快乐。可犹豫的短短几秒，她们已经走远了。

　　我摸出兜里的MP3，戴上耳机。歌声响起。看着她们消失在教学楼门口不久，我也转身离开，慢慢走出校园，我们虽然都在住县城，但寒假这个月，不会再碰面。

　　回到家，校园里紧绷的节奏一下子松下来。大部分时间我都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混在一起。我们在县城老街上闲逛，在小吃摊买烤串，骑着自行车绕着江边兜风。MP3在口袋里，耳机分一只给朋友听，然后一起跟着哼周杰伦。那年年底，有一首非常好听的新歌横空出世，叫《蒲公英的约定》。

　　朋友知道我是音乐生，总打趣我，问我以后是不是真能当歌手。我嘴上逞强，依旧带着那份少年的自以为是，说肯定可以。聊着聊着，他忽然提起，在学校见过那个弹古筝的女生，叫苏晚柠，问我是不是认识。

　　听见苏晚柠名字的那一刻，我心跳轻轻一跳。我含糊地应了一声，只说是同年级的同学，专业很厉害。没有告诉他，每一节集体课，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她身上。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，我连最好的朋友，都羞于说出口。

　　好友还在一旁说笑，我望着县城灰蒙蒙的冬日天空，耳机里旋律缓缓流淌。寒假日子慢悠悠的，没有乐理课，没有琴房的筝声。可很多个瞬间，我都会不经意想起她，想起琴房楼道里，她练琴时安静的侧影。

　　我知道寒假只是短暂的分别，等开春返校，就能再次在楼道转角，又或者音乐课堂上的大教室里看见她。

　　不久之后，新年的钟声如约敲响，那时候过年是很开心的，哪怕已经是17岁的大男孩，只要还身处学生时代，眼睛里就会对所谓的压岁钱抱有纯粹的渴望，钱不在多，有则行。

　　我是家中独子，从小被外公外婆他们带大，和二老的感情很深，我们家住在三楼，外公外婆他们住在五楼，也就两层楼梯的距离，是我从小到大最安稳的烟火底气。

　　顺便介绍一下过年的家族成员，外公外婆、我爸我妈、舅舅舅母、姨父、表姐、表弟和我，正好十个人，好像20岁以前，这个家庭组合特别稳定，似乎就没有怎么变动过。

　　家里习惯下午三四点钟就吃年夜饭，吃完饭长辈们一般都是坐在电视机面前看春晚，有说有笑，表姐刚在京城立足，所以休息了依然很忙，在笔记本电脑上处理着繁杂的工作，表弟好像也在看电视，而我，在思考，或者说在想念，想谁呢？当然是脑海中浮现的苏晚柠。

　　一般来说，作为学生而言，假期越长越好，而今年的我显得有点不一样，总想着早点开学，想早点去琴房，当然，不是为了练琴，而是为了能在琴房看见苏晚柠。

　　那时候的我总想着时间能快点过，想快快长大，挣脱少年的懵懂与拘束，可二十年后，我常常反复回味这段时光，心底总会浮起一句带有人生无限遗憾的诗“春风若有怜花意，可否许我再少年”。

　　只可惜，任时光匆匆离去，年少轻狂不再重返，一旦逝去，便再也无法复刻。

　　偌大热闹的新年，人人欢喜团圆，只有我暗自出神。我不知道此刻的苏晚柠在做什么，是陪着家人吃年夜饭、看春晚，还是和亲友闲谈打闹，又或者在刻苦练习艺术高考的古筝曲目？

　　我也无从知晓，只能胡乱猜测。

　　父亲闲坐身旁，和我聊着年俗。他说，中国人的年，远比国外漫长。国外从平安夜到元旦，不过短短一周；而我们的年，要从除夕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落幕，整整半个月，才算圆满收官。

　　往后二十年，我无数次奢望重回少年，奢望安安稳稳在家过完一整个年关，从除夕守到元宵，却次次事与愿违。有好几年，我满心期盼回家过一次元宵节，最终都被琐事牵绊，未能如愿。

　　原来我安稳圆满的青春年味，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的这个冬天。

　　寒假一晃而过，我又返回了我的母校：安坪县第二中学。

　　开学后的琴房楼道，又重新热闹起来，我还没从慵懒的假期里回过神来，依旧提不起练声的劲头，大多时候只是抱着乐谱，慢悠悠在走廊晃荡，口袋里的MP3依旧不离身。

　　晚饭后，我本打算随便找间空琴房坐一会儿，戴着耳机听歌打发下时间，突然间，一阵熟悉的筝声想起，是她，苏晚柠，脚步不自觉的停在原地。

　　她弹奏的曲子清晰地漫到走廊，比年前流畅了不少，一听就知道她在寒假肯定有勤奋练习，而我站在门外，指尖攥紧手里的乐谱，有那么一瞬间的无地自容。

　　一曲罢，苏晚柠打开了琴房的门，我们四目相对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，还是她率先打破平静，微笑着对我说“吴一燃同学，我弹得怎样”，我赶紧回答“好，特别好”。我当时感觉很紧张，就说了这4个字，然后小跑离开了。

　　那是新学期苏晚柠第一次和我说话，微笑着说的，我心里感觉很暖。

　　之后几天，我总会下意识往那间琴房的方向走。偶尔看见苏晚柠整理琴弦，我会立刻移开视线，装作只是路过。遇见了，也仅仅是简单点头，没有多余交谈。机会一次次摆在面前，我却始终选择沉默，只敢隔着墙壁，安静聆听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推进，大概过了一个月后，有一天傍晚，夕阳把校园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林荫路。暮色温柔，褪去了白日的喧闹，校园格外安静。我结束了敷衍的练声，合上乐谱，慢悠悠走出琴房楼道。

　　刚走到楼下的樟木小路，我脚步停住了。因为看到了苏晚柠。她也是抱着乐谱，独自往前走。晚风掀起他的衣脚，夕阳斜落在她的侧脸，温柔得恰到好处。她的步履很轻悠，大概也是刚练完琴，准备回教室。整条小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，一前一后，静谧的晚风里，连空气都变得温柔。

　　再一次的四目相对，隔着大概只有五步的距离，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，她依旧保持着微笑，我依然表现得很胆怯。但一想到无数次隔墙聆听的遗憾、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沉默，在这一刻汇聚成微弱的勇气。我不想再错过，不想再让难得的相遇，草草收场。

　　我深吸一口气，鼓起勇气，轻轻开口喊住了她：“苏晚柠。”

　　声音不大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得到的紧张，在安静的晚风里格外清晰。

　　夕阳落在她的眼眸里，干净又温柔。

　　她轻轻看向我，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，轻声应了一句：“嗯？”

　　那一瞬间，我之前在心里反复彩排的无数句话，差点尽数清零。脑子微微发空，紧张感席卷全身，连指尖都微微发紧。我攥紧了手里的乐谱，强行稳住气息，找了个最寻常的开场白。

　　“刚练完琴？”

　　很普通、很平淡的一句话，没有新意，却是我鼓足莫大勇气才说出口的。

　　她轻轻点头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：“嗯，刚结束，准备回教室。”

　　晚风轻轻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这是我们除去作业沟通之外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闲聊，没有乐理知识点，没有任务束缚，只是单纯的、平平淡淡的对话。

　　我心里又慌又甜，少年的欢喜总是这般简单，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对话，就足以让心底翻涌万千。

　　短暂的沉默间隙，我想起自己日日不离身的MP3，想起循环了无数遍的旋律。

　　我犹豫了几秒，终于鼓起勇气，抛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话题，也是我最想和她分享的东西。“你平时……会听……流行歌吗？”我看着她，轻声问道，“我最近一直在循环周杰伦的歌。”

　　这是我第一次，主动向她袒露自己的喜好，主动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
　　她闻言微微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，眉眼温柔：“偶尔会听，听得不多，不过他的歌确实很好听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的一句回应，却让我紧绷的情绪瞬间放松下来。原来我们不是完全相悖的，原来她也听过我最爱的歌，原来我们之间，也有不起眼的共鸣。

　　我顺势和她聊了几句，聊新歌、聊老歌，聊音乐生枯燥的日常，聊练琴时反复卡壳的烦躁。没有刻意的讨好，没有笨拙的逞强，有的只是松弛又平淡的闲谈。

　　对话很短，十分钟左右的样子，但对我来说却是一次很轻松与自在的相处。

　　暮色慢慢变浓，夕阳渐渐沉落，天边染上淡淡的暮色。怕耽误她回教室，我主动收住了话题。

　　“那你快回去吧，路上慢点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她轻轻点头，挥了挥手，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转身顺着林荫小路慢慢走远，背影消融在温柔的暮色里。

　　我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晚风拂过脸颊，带着草木的清香，心底满是细碎的欢喜，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。

　　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沉默、只会远远凝望的少年。我主动开口，主动搭话，主动和她分享了自己的热爱。

　　可我也清楚，这短短几分钟的闲聊，依旧只是浅尝辄止。我们依旧不算熟悉，依旧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，我依旧没有勇气说出心底藏了很久的心动。

　　我拿出兜里的MP3，戴上耳机，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。落日很温柔，刚刚和她对话的每一个字、每一个画面，都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
　　十七岁的春天，我终于往前迈了小小一步。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，有些脚步一旦停下，就很难再继续向前。有些温柔的初见闲谈，更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，反复怀念的温柔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