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果那年我没沉默》吴一燃

1、十七岁，止于沉默 就是开不了

　　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，落进宽敞的音乐大教室。这里是全年级音乐生的集体课，满满一屋子人，各色乐器的琴包堆在墙边，说话声、小声哼唱混在一起，喧闹又鲜活。

　　我抱着乐谱找位置，随意扫过教室里的人。在此之前，我只知道同年级有个古筝专业的女生叫苏晚柠，听过她的名字，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。

　　直到这一节集体课。

　　她就坐在斜前方。安安静静地坐着，脊背挺直，手里捧着课本，偶尔低头记下笔记。阳光落在她的发梢，周围同学吵吵闹闹，她却显得很沉静。老师在讲台上讲乐理，教室里时不时传来翻书的声响。我的注意力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。

　　我知道她是古筝专业，平日里在琴房远远见过，可这是第一次，在这样的集体课堂上，清清楚楚地看见她。心里莫名轻轻一动。

　　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堂专业课，周围人声嘈杂，我却牢牢记住了那个身影。

　　我想和她打一声招呼，想开口说句话。可念头翻来覆去，到最后，全部咽回心底，只剩下沉默。

　　我就那样坐在原地，没有上前，没有搭话。

　　十七岁的集体大课，一堂平平无奇的乐理课。就是在这一刻，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苏晚柠。

　　二十年前的我，是一个不怎么做声的男孩，不懂怎么表达情绪，看不懂人情世故，许多道理也似懂非懂，就连暗恋也搞不明白，那时候的我，将课堂上的贝多芬、莫扎特、肖斯塔科维奇忘诸脑后，整天拿着一个MP3反复循环听着着周杰伦的歌曲，幻想着有一天也能当知名歌手，后面才明白是少年一场白日做梦。

　　我和她并不是一个班，只是同在一个年级，又都是音乐生，所以才会有为数不多的交际，她的专业很过硬，古筝弹得很好，我专业就一般般了，因为比较懒，不怎么喜欢练声，身上还带着不少男生都有的，带引号的“优点”：无与伦比的自恋加自以为是。

　　乐理课结束之后，我抱着乐谱跟在人流后面，视线下意识的往她方向瞟，苏晚柠和几个女生结伴往外走，说话的声音轻轻的，而我就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心里有点起伏，说不出的感觉。

　　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，我们认识彼此，却很少说话，大部分的时候，只是远远望见。

　　学校的琴房楼道，是我们最容易遇见的地方。她几乎每天都会练琴，琴声清泠婉转。我偶尔也会来琴房，却总是偷懒，钢琴练不了多久就会溜出去，戴着MP3，一遍一遍听周杰伦，对了，要介绍下钢琴是我的副专业，声乐是我的主专业。

　　我心里总有着一种可笑的矛盾。一方面，我觉得自己专业不差，幻想着以后可以站上舞台，唱歌给所有人听，甚至幻想过，说不定有一天，苏晚柠是我的歌迷同学，反过来追我，然后一起聊音乐，做音乐，制作我们共同喜欢的歌曲。可当撞见她的时候，那份自大瞬间就消散大半，只剩下手足无措。

　　有一回傍晚，放学过后，楼道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，我抱着乐谱慵懒的往琴房走，刚转过拐角，就看见她从古筝琴房里走出来，额角带着一点汗珠，应该是刚练完琴，四下没有别的同学，就我们两个，面对面。

　　那一刻，机会就摆在眼前，我明明可以停下脚步，笑着打一声招呼，说一句“练琴刚结束吗”。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种对话，甚至已经在心里模拟了很多遍怎么开口，结果，自己的行为就像周杰伦一首歌名《开不了口》，脚钉在了原地。

　　少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心，还有莫名的胆怯缠在一起，我怕说的太唐突，怕她只是礼貌应付，那份藏在心底的自恋，有在作祟，隐隐再告诉我：没必要主动凑上去。就这么短短几秒钟，无数念头翻来覆去。最后，我只是微微低下头，装作若无其事，和她擦肩而过，幸好我鼻子还灵，闻到了她淡淡的发香味。等我走出几步，才猛然回过神，心里涌上一阵懊恼。我明明有机会，明明可以开口，可我又一次，选择了沉默。

　　我走到了自己的琴房，把门关上，坐在冰冷的琴凳上，没有心思练琴练声，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一幕，心里不断责怪自己，怎么就这么胆小，可下一秒，又自我安慰，没关系，我还有很多机会。

　　自从那一次楼道偶遇之后，我好像会更加频繁地留意她了，会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她的身影，会听见别人提起古筝、提起她的名字，两只耳朵就会竖起来，会在集体课上，目光不自觉飘向她的方向，可我依然害怕，或者说是没有勇气，但心动在心底悄悄滋长，我不懂这就是暗恋，只知道，有一个女孩，已经悄悄占据了我很多的思绪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滑过去，深秋很快就撞进校园。学校一年一度的艺术节汇演通知贴在了公告栏，全年级的音乐生几乎都报了节目。

　　我也报了，独唱。

　　报名的时候，心底那股少年的自恋又冒了出来。我揣着 MP3，耳机里循环着周杰伦，暗自想着，等到站在舞台上，灯光打在我身上，所有人都会听见我的歌声。到那时候，苏晚柠坐在台下，一定也会看见我。

　　可幻想归幻想，现实里我依旧懒得练习。总觉得凭感觉就能唱好，偶尔去琴房随便哼两句，大部分时间都戴着耳机发呆，并没有踏踏实实地打磨曲目。

　　汇演的那天晚上，大礼堂坐满了学生。后台乱糟糟的，乐器箱、琴包堆了一地，到处都是低声的试音和紧张的喘息。我抱着乐谱挤在人群里，目光下意识地搜寻，很快看见了苏晚柠。

　　她背着古筝琴包，和同专业的女生站在不远处，安安静静地检查琴弦。

　　她的节目在我前面。

　　等到主持人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，礼堂灯光暗下，聚光灯一束落在舞台中央。她坐在古筝前，微微俯身，指尖轻轻落上琴弦。

　　筝声缓缓流淌出来，清、静，像山间淌下来的溪水。整个喧闹的礼堂，一下子安静了。我站在侧台，远远望着舞台上的她。灯光落在她的侧脸，认真又从容。我早就听说她专业过硬，可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的时候，心里还是狠狠震了一下。

　　一曲终了，掌声轰然响起。她缓缓站起身躯，敬完礼后，安静退场。

　　她下台之后，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后台边上，和朋友低声说着话。这又是一次近在咫尺的机会。

　　我心里预演了无数句话。可以夸她刚刚弹得很好，可以聊聊曲子，甚至可以简单打个招呼，少年心底一边是汹涌的心动，一边又拧着别扭的自尊。我想自然一点，想表现得不卑不亢，不想显得我特意来看她。

　　千思万想，最后，我还是什么都没说。只是装作随意转头，目光避开她的方向，站在原地等着上台。

　　很快轮到我。聚光灯打到我脸上的一瞬间，我忽然慌了。平日里偷懒没有好好练习，气息不稳，好几处转音都处理得仓促。站在偌大的舞台上，台下黑压压一片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连耳机里反复循环的旋律都想不起来。

　　草草唱完，掌声稀稀拉拉，远不如她上场时热烈。

　　走下台，一阵羞愧涌上心头。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幻想，此刻碎得一干二净。我明明怀揣着歌手的梦，却不肯为之付出努力。对比她日复一日泡在琴房打磨古筝，我所谓的天赋，单薄得可笑。

　　汇演结束，人群陆续散场。我慢慢走出礼堂，口袋里的 MP3 还在，戴上耳机，熟悉的歌声漫了出来。晚风有点凉，我回头望向礼堂出口，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。

　　我又一次错过了开口的机会。心里翻涌着遗憾，还有一丝不甘。我安慰自己，没关系，以后还有很多集体课，还有琴房楼道，总会再有机会。

　　一次又一次，慢慢把心动锁在了暗处。

　　艺术节的热闹慢慢褪去，礼堂里的掌声像是一场短暂的梦，日子又落回日复一日的集体课与琴房之间。

　　这周的乐理课，老师布置了小组分析乐曲的作业，现场随机抽签分组。我坐在座位上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笔，口袋里MP3贴着大腿，耳机线藏在校服袖子里。心里还在回放汇演那晚，舞台上苏晚柠弹古筝的模样。

　　老师一个个念名字分组，念到最后一组的时候，我猛地听见了我的名字，紧接着，就是苏晚柠。

　　我的心跳一下子顿住。抬眼望过去，她也刚好转头，目光轻轻碰了一下，又迅速移开。

　　全班的小组基本分完，偌大教室里，就我们两个人，组成这一组。同组的同学大多三三两两结伴，唯独我们，只有彼此。

　　这是第一次，我们有了名正言顺、不得不交流的理由。

　　下课铃一响，周围同学收拾书本，吵吵闹闹往外走。我坐在位置上，迟迟没起身，脑子里飞速排练要说的话，想装得松弛自然，不想暴露心底的慌乱。

　　她抱着课本走过来，停在我的课桌旁，声音轻轻的：“我们商量一下作业吗？什么时候碰一下乐曲分析？”

　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我之前那股少年自带的自以为是，忽然消失大半。我预想过无数次对话，可真听见她的声音，脑子短暂空白。我强装镇定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：“可以，看你什么时候有空，琴房那边就行。”

　　她点点头，和我约好，周三傍晚，琴房楼道的休息区碰面。

　　分开之后，我走出教学楼，戴上MP3，周杰伦的歌在耳边响起。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我一遍一遍回想刚才简短的对话，回味她说话的语气，甚至开始琢磨，见面的时候要聊些什么。我暗暗打定主意，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，不能再沉默。

　　到了周三傍晚，我提前到了琴房休息区。我特意翻了乐理书，把要分析的乐曲简单看了一遍，可心里依旧紧张，坐立不安。楼道里时不时传来琴房飘出来的琴声，偶尔就有她那间琴房传来的筝音，清清脆脆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她来了。放下古筝琴包，拿出笔记本，我们并排坐在木长椅上，开始聊作业。

　　她思路很清晰，讲乐曲结构、调式、旋律走向，条理清楚。我努力跟上她的话，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的想法。可很多时候，我都在分心。余光能看见她垂落的青丝，听见她说话的声音。明明在讨论乐理，我的思绪总会悄悄跑偏。

　　我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，多聊几句私事。想问问她平时喜欢听什么歌，想问她练古筝会不会觉得枯燥，甚至想跟她聊我MP3里循环的周杰伦。

　　话到嘴边，却卡在喉咙。少年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，怕显得太过刻意，怕暴露自己藏了很久的心思。我维持着淡淡的样子，只局限在作业内容里，没有再多跨出一步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乐曲的分析要点就商量完毕。她合上笔记本：“那剩下的部分，我们各自写完，下次集体课交给老师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 我应了一声。

　　简单道别之后，她背起琴包，转身走进古筝琴房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琴房木门后面，我坐在原地，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。

　　明明拥有了难得的独处机会，明明可以再多说几句话。可我又一次，选择了适可而止的沉默。

　　我拿出MP3戴上耳机，歌声响起。我开始反复复盘刚才的对话，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多开口，懊恼话题只停留在作业。
　　可转念，又安慰自己，没关系，作业还有后续，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见面。

　　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，这次并肩讨论乐理的黄昏，是高中时代，我们为数不多的近距离交谈。机会递到手里，我却只敢接住一小片，剩下的，全都沉默着放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