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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讲台边的初夏余光 春末初夏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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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末初夏的风,彻底吹散了安坪县残留的最后一丝凉意。校园里的香樟树早已长满浓密的枝叶,层层叠叠的绿,铺满了整条教学楼的走廊。阳光变得愈发热烈,白昼慢慢拉长,风里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与初夏独有的温热,取代了春日温柔的晚风,也悄然拔高了整个校园的烟火气息。
课程难度陡然提升,课堂模式也彻底改变。老师不再纵容我们的敷衍,不再一味灌输知识点,开始频繁安排随堂小测,随机抽取学生上台,现场解析乐谱、分析曲调、拆解乐曲结构,全程临场发挥,没有预习缓冲,没有偷偷翻书的余地,每个人的专业功底,都会被赤裸裸摆在众人面前。
今天的乐理课,教室里坐满了本年级所有音乐生。阳光透过高窗斜斜落进来,落在摊开的五线谱上。我坐在座位上,手里捏着0.5毫米的中性笔,表面看着乐谱,心神大半飘在斜前方不远处的位置。苏晚柠就在那一片,安静低头,笔尖不时在谱面上标注。
我心里隐隐期待,又带着一点慌乱。既希望能和她产生一点交集,又害怕被老师点名上台,暴露自己敷衍的功底。
而剧情的发展,总会向着相反的方向。
老师站在讲台,扫过全班:“现在随堂抽两位同学,上台合作分析这段乐曲。”
我的心跳一下子提了起来,下意识低下头,盯着乐谱,心里默默祈祷不要点到自己。
可下一秒,老师的声音响起来:“苏晚柠。”
苏晚柠合上手里的笔记本,从容起身,缓步走上讲台。她站在黑板一侧,安静等候第二位搭档。
我盯着她的背影,心里暗暗羡慕,她总是这样镇定,不管什么场合都不慌乱。
紧接着,老师念出了我的名字“吴一燃”。
听见名字那一刻,我浑身一僵。周围零星几道目光投过来,我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上讲台。
讲台不算宽敞,我和苏晚柠并肩站在一起,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干净的味道。黑板上那长长的乐谱,线条密密麻麻。
老师示意我们开始。
苏晚柠先开口,条理清晰地讲解调式走向、乐句划分。她声音平稳,逻辑清楚。她一边说,一边拿笔在黑板上标记重点。台下很安静,所有人都在认真听。
我站在一旁,目光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落在她侧脸上,脑子有片刻的走神。等到轮到我接着分析的时候,才猛然回过神,慌忙看向乐谱。
我勉强把提前看懂的部分讲出来,讲到后半段,就开始卡顿,语句断断续续,有些知识点记得模糊,只能含糊带过。越讲越紧张,手心微微出汗。
苏晚柠察觉到我的窘迫,没有打断我,等我停顿的时候,轻轻接过话头,自然地把我卡住的地方补充完整。她没有刻意帮我掩饰,也没有凸显出我的不足,只是平静地把乐曲分析继续往下推进,像是我们提前商量好一般。
短短几分钟的上台展示,于我而言却漫长得像一整个下午。
讲解结束,老师简单点评。夸奖苏晚柠思路清晰,同时点出我的漏洞,提醒我还要多花时间吃透乐理。我低着头,应了一声“好”,脸颊微微发烫,一半是羞愧,一半是因为身旁站着她。
“好了,你们两个回座位吧。”
我们一同走下讲台。回到座位的这段短短路程,两人并排走着,没有人说话。快到座位时,她侧过头,轻声对我说了一句:“别紧张,多看看谱就好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安慰,轻轻落在耳边。我愣了愣,仓促地点点头:“嗯,谢谢你。”
重新坐回位置之后,我再也没法集中精神听课。方才站在讲台上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:她讲解乐谱时认真的侧脸,帮我补齐漏洞时温和的语气,下台时那句轻声的安慰。
余光一次次悄悄飘向她的方向。她已经重新低下头,继续翻看课本,仿佛刚才台上短暂的搭档,只是一件平常小事。
我心里五味杂陈。一方面惭愧自己专业上的薄弱,和她对比差距明显;另一方面心底又悄悄泛起一点甜。这是我们继小路闲聊之后,又一次近距离并肩。
下课铃响起,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离开。我看着她收好笔记本,提着手提袋,跟着人流走出教室。我坐在原地,迟迟没有起身。
MP3放在口袋里,隔着布料贴着大腿。我没有拿出来戴耳机,只是安静坐着。
十七岁的心动总是这样矛盾。渴望靠近,又害怕暴露自己的不足;得到一点点温柔,就可以在心底反复回味很久。
周围的人渐渐散去,座位渐渐空旷,我却迟迟没有起身。
窗外的夏风穿过走廊,吹动窗帘,拂进教室,带着草木的燥热与清香。阳光热烈,蝉鸣初起,属于十七岁的盛夏刚刚启程。
那时的我尚且年少,懵懂无知,心里只觉得这次同台也就是一次普通的课堂插曲。
我以为往后来日方长,我们还有无数次并肩答题、同框相处的机会,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靠近、慢慢弥补差距。
我从未想过,多年以后回望青春,才猛然发觉。这般干净纯粹、温柔无声的并肩,这般青涩又笨拙的心动,这般不动声色的包容与善意,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,再也无法复刻。
那个初夏的讲台,那束落在肩头的阳光,那句轻声的安慰,那场短暂又珍贵的并肩,终究成了我青春里,独一无二、再也回不去的温柔限定。
在教室里不知道坐了多久,终于我也要起身了,拿起桌面上那支0.5毫米的中性笔向教室外走去。笔杆被我捏得微微发烫,就像我此刻迟迟无法平复的心跳,燥热、慌乱,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欢喜。桌面上的乐谱摊开着,刚刚让我卡顿窘迫的复杂段落,此刻再去看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
我忽然很想争气一次。
从前的我,总觉得读书、练琴、刷题都是应付老师、应付家长,敷衍度日,浑浑噩噩。我靠着一点天赋混在音乐生队伍里,懒散、贪玩、不爱刻苦,总以为青春漫长,日子挥霍不完。
可这一刻,我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念头:我不想一直落后,不想永远站在她的身侧,只能被她包容、被她迁就。
我也想变好一点,想靠近她一点,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,不再窘迫,不再怯懦,不用靠着她的温柔替我兜底。
我低头,一笔一画,认认真真把刚刚卡顿的乐谱段落重新抄写一遍。每一个音符、每一处节奏、每一段调式,我都耐心标注,反复琢磨。
阳光落在我的笔尖,落在我认真低垂的眉眼上,这是我整个高二学期,第一次如此沉下心来对待乐理。
原来喜欢一个人,真的会悄悄改变一个人。它不会让我瞬间优秀,不会让我一夜蜕变,却会在无数个细碎的瞬间,悄悄推着我抬头、逼着我向前。
走廊已经被盛夏的阳光晒得滚烫。香樟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,少年的呐喊清脆热烈,完整的夏日校园气息扑面而来。
我缓步走在走廊栏杆边,抬眼望向琴房的方向。远远望去,琴房的窗户大多敞开着,断断续续的琴声飘过来,钢琴、声乐、器乐交织在一起,成了夏日最温柔的背景音乐。
我下意识在众多声响里分辨那道熟悉的筝声,却没能听见。
我掏出兜里的MP3,戴上耳机。熟悉的前奏缓缓流淌,周杰伦的声音温柔落进耳朵里。我靠在栏杆上,看着阳光肆意洒落,心底忽然变得柔软又坚定。
这个初夏很热,风也很燥,可偏偏在这个热烈莽撞的年纪,我遇见了最温柔的苏晚柠。她没有轰轰烈烈闯入我的生活,没有惊天动地的交集,只是轻轻出现,悄悄温柔,不动声色地照亮了我浑浑噩噩的十七岁。
我依旧不敢告白,不敢袒露心意,不敢跨过那道微妙的边界。我依旧胆小、依旧克制、依旧习惯远远凝望。
但我开始愿意为她,也为自己,慢慢变好。
风拂过脸庞,耳机里的音乐宛转悠扬,我在心底悄悄许下一个属于初夏的、无人知晓的心愿:我想追上一点光,想离她更近一点。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,也好过永远停在原地的抬头仰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