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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灰袖   第23 ...

  •   第23章灰袖

      陆停失踪了。

      这是徐鸢娘回到大理寺后确认的第一件事。裴照夜不在,沈寄找遍了陆停常去的几个地方,狗窝般的桥洞、城西的旧茶棚、朱雀桥边的成衣铺后巷,都没有。陆停从不无故消失。他若走了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他被人困住了,或者正在追一个连他也觉得棘手的人。

      傍晚,徐鸢娘又去了顺源当铺。

      当铺大门紧闭,门板上不知被谁泼了一瓢馊水,黄黄绿绿地往下淌。几个乞丐在不远处翻捡破筐,见她路过,都抬起眼睛。徐鸢娘绕到后巷。后门虚掩着,门楣上方的土墙被蹬掉了一块皮,露出新土。有人翻墙进去了,也有人翻墙出来。

      她正要推门,一只手从背后按住她的肩。徐鸢娘反手一肘,却被那人侧身避过。

      “是我。”

      徐鸢娘回头。是裴照夜。他穿了一身深灰常服,袖子挽到小臂,脸色比前两日更白了些,眼下一片青黑。他身后跟着沈寄,沈寄腰里鼓鼓囊囊,像揣了家伙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
      “沈寄说你半路折返,又去看了第四仓。”裴照夜目光扫过后巷,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
      “你要骂我,也等进去之后。”徐鸢娘低声道,“崔十九可能出事了。”

      裴照夜没再说话。他侧身闪进后门,徐鸢娘和沈寄紧随其后。门内是条窄道,堆着几捆旧席子和破木箱,脚踩上去嘎吱响。越往里走,那股馊味越重,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

      后堂的灯已经灭了。徐鸢娘摸出火折子点亮,沈寄在前头举着。光线照过去,后堂一片狼藉。算盘摔在地上,珠子滚得到处都是。桌椅翻倒,墙上的账本被扯下来踩在脚下,满地碎纸。通往库房的小门大开着,里头黑乎乎一片。

      “有人比我们先来过了。”沈寄小声道。

      裴照夜没说话,走到翻倒的桌边,蹲下去,用指尖在桌腿旁的地上抹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指腹上一层极淡的红,已经半干了。他闻了闻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      “崔十九的血?”徐鸢娘问。

      “不能确定。”裴照夜站起来,“但有人在这里挨了刀。时间不会太久。”

      徐鸢娘走到后门口,往巷子里看。地上有几滴暗红,一路往东,像断断续续的珠子,直到巷口一摊水渍,不见了。她心里发沉。崔十九若被那些人抓走,现在恐怕已经不在城里了。可若他逃了,为什么不回来找她?

      “陆停留了东西。”沈寄突然道。他站在侧门边,指着门框内侧一个极不显眼的小刻痕。那是一个“×”,旁边还划了道短竖,像个小箭头。徐鸢娘过去看,那箭头不是往门外,而是往门内,斜斜指向库房深处。

      “陆停来过。”她说,“他让我们进去。”

      三人沿箭头往库房走。库房不大,四壁堆满旧衣旧棉、铜器瓷器、卷成捆的旧画,一股霉味扑得人头晕。沈寄的火折子照到墙角,照出一扇极小的木门,只有半人高,嵌在墙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木门上挂着半截断链,锁已经被撬开,断口新鲜。

      裴照夜蹲下,把木门拉开。门后是一条极矮的地道,黑得连火光都被吸进去。他道:“我先下。沈寄,你在上面守着。若半刻钟后没动静,你去找大理寺的人,报我的名字。”

      沈寄还要争,被裴照夜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徐鸢娘道:“我跟你下去。”裴照夜看她一眼,没反对,只把火折子咬在嘴里,弯身钻进地道。

      地道窄而矮,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。脚下是压实的泥,两壁用旧砖砌成,砖缝里渗着水。空气又潮又冷,带一股陈年灰烬味。徐鸢娘的膝盖几次蹭在墙上,擦得生疼。她咬着牙不吭声。约莫行了二三十步,地道一拐,前头透出一点极淡的灰光。

      裴照夜灭了火折子,贴墙探头一看,低声:“是间暗室。有人。”

      徐鸢娘心口一紧。她跟上去,只见暗室不大,地上铺着草席,四角各点着一盏极小的油灯。灯芯比小指还细,火苗黄豆般大,照得满室昏黄。墙角蜷着一个人,脸朝里,肩背微微起伏,像睡着,又像昏迷。那人穿着一件灰袖短衫,左手垂在席边,手腕被一条黑布胡乱缠着,血已经把布浸透了。

      “崔十九。”徐鸢娘低呼一声,就要过去,被裴照夜一把拉住。

      “等等。草席下有东西。”裴照夜低声道。

      徐鸢娘低头细看,只见草席边缘微微鼓起几处,像下面压着细线。是绊线,极细的鱼线,一端连在灯台底部。若贸然踩过去,灯翻油泼,不到一息就能把整间暗室烧成火窟。这地洞窄得转不开身,火一起,上面的出口就是死路。

      “这伤,也是他们故意留下的。”裴照夜道,“他们不信这当铺下面没人。你在外头看时,可还有别的不对?”

      徐鸢娘缓缓点头:“后门上的土墙有蹬痕,不是一个人翻。至少两个。但这暗室里只有一个崔十九。”

      “另一个,要么藏在更深的地方,要么已经走了。”裴照夜抽出靴筒里的短刃,“我拆线,你盯着姓崔的。他若醒了,别让他乱动。”

      他矮下身子,沿着墙根一点点靠近。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壁上,像一个贴着地面游走的幽灵。徐鸢娘站在入口处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崔十九。那人忽然动了动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呻吟。

      “崔十九。”徐鸢娘压低嗓子,“别动。我们来带你出去。”

      崔十九像是听见了,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缓缓转过头来。他的脸又青又肿,嘴角裂开一道血口,左边眉骨上也破了皮,血糊了半只眼睛。他眯着另一只眼,看了一会儿,才像是认出了她。

      “鸢娘。”他声音微弱,像从地底挤出来,“别过来。有……有尾巴。”

      “你说的人,是不是那个灰衣服、左边沉肩的?”徐鸢娘问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崔十九咳嗽两声,咳得整个身子都蜷起来,“是掌柜。掌柜是他们的人。他……后堂有个暗门,人一进来,他就在下面敲线。他敲的那几下,不是给外头递信,是给地底下的人报信。”

      徐鸢娘后背一凉。怪不得她那天总觉得掌柜垂在台下的手指动作古怪,原来真正的“尾巴”,就蹲在柜台底下,在离她不到三尺的黑暗里听着她和崔十九说的每一个字。

      “他们把你关在这儿,为什么不直接杀你?”裴照夜拆着线,忽然问。

      崔十九闭了闭眼,像在积攒力气:“他们在找一样东西。说你爹把东西分成了两半。一半在鸢上,一半在城外。我若死了,线就断了。所以他们得留我一口气,等我开口。”

      “你开口了没有?”徐鸢娘问。

      崔十九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我要开口,你现在来收的就是尸了。”

      裴照夜拆到最后两根线,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。他用短刃轻轻挑开草席,露出下面的泥地。地上画着几道极浅的灰痕,像某种标记。徐鸢娘凑近一看,心头大震——那是一个未画完的“×”,旁边一划,和陆停刻在门框上的箭头一模一样。

      陆停早一步来过这里。他不仅来过,还故意把线留了半截没拆,等着后来的人上当。

      “陆停。”她低声道,“是他把你藏到这里的?”

      “是。他把我藏进来,说这里最安全。越危险的地方,他们越想不到。”崔十九道,“他去追掌柜了。”

      裴照夜眼神一凛:“掌柜已经跑了?”

      “跑了。那个掌柜知道地道的另一头通到哪儿。”崔十九咬牙,“陆停追下去,叫我别动。可我等了半天,他也没回来。”

      徐鸢娘转头看向暗室深处。灯影之外,还有半扇极窄的黑口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风从那里灌进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。

      “他往那儿去了。”崔十九道。

      徐鸢娘和裴照夜对视一眼。没有人说话。沈寄还在上面的库房里守着,陆停不知生死,崔十九重伤在身。他们只有两条路:一条是带着崔十九退回去,当今晚什么也没发生;另一条,是钻进那个黑口,去追陆停。

      徐鸢娘蹲在崔十九面前,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条布,把他左手的伤重新裹紧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小时候在徐家院子里,给崔十九受伤的手指涂草药。崔十九看着她,眼眶发红,却忍着没掉下泪来。

      “三年前你送我走。”徐鸢娘低声道,“现在换我送你。能走吗?”

      崔十九点头,扶着墙慢慢站起来。他身形晃了晃,到底还是站住了。

      裴照夜沉声道:“我走黑口。你们上去,把沈寄叫下来接应。若半个时辰内我不回,你就带着崔十九出城,去找萧景。”

      徐鸢娘一听,霍地抬头:“你让我丢下你?”

      “你今晚已经找到你要找的人了。”裴照夜看着她,声音极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但你记住,这个地方、这张网,比我们想的更深。我若真的回不来,不是因为你丢下我,是因为我追得太远。追得太远的人,不是每一次都有回头路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把火折子重新点燃,转身朝黑口走去。火光照着他的背影,在暗室的泥壁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影。徐鸢娘站在原地,像被人钉住。她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直到那点火光被黑口完全吞没,她才转过身,扶着崔十九往外走。

      地道里黑得浓稠。崔十九的呼吸又粗又急,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。徐鸢娘一手扶他,一手摸墙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她在心里默数着步子,像小时候父亲教她量地那样,一步一步,不乱。

      走到出口时,沈寄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带着哭腔:“快上来!外头来人了,好几个人,刀都亮了!”

      徐鸢娘把崔十九往上一推,自己紧跟着爬出木门。沈寄已经把侧门用旧箱子顶住,外头咣咣地响,有人在撞。当铺后巷里,吆喝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。

      “走墙上!”徐鸢娘道。

      沈寄会意,搬过一张烂桌,三人踩着翻上院墙。徐鸢娘往下看,只见暗室里那点灰光已经灭了。她不知道裴照夜走远没有,也不知道陆停是否还活着。她只看见当铺后巷里涌出五六个黑影,像从地底长出来的鬼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。

      “走!”沈寄低喝一声,拉着她跳下墙。

      三人跌跌撞撞跑进巷子,徐鸢娘最后回头时,当铺后门已被撞开。有人在喊:“别走了崔十九!”

      风从南边吹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全乱了。她咬着牙,扶着崔十九,一头扎进没有光的城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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