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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黑口之下   第24 ...

  •   第24章黑口之下

      裴照夜走进了黑口。

     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一小片湿土,两旁是夯得极实的泥壁,稍一抬头,就有渗水从缝里滴下来,打在他肩头,冰凉。地道极窄,只容一人侧身而过。他一手举着火折子,一手握着短刃,每走一步,都先把刃尖在地上轻轻划一下,听那声音里有没有空腔。

      空气中那股河腥气越来越重,像潮水倒灌进了地底。风却渐渐没了。不是风停,是地道太深,风挤不进来。裴照夜知道自己正往河的方向走。若这黑口真通到河边,那崔十九还能活着被他们找到,倒不全是侥幸——追崔十九的人,一定不敢轻易钻进来。

      这地道里,有连那些人都怕的东西。

      裴照夜走了约莫半柱香,地道分出岔口。左边低矮逼仄,积着半尺深的污水,水里漂着死鼠和枯叶。右边略高,泥面较干,但有极细的新鲜划痕,像有人不久前才从地上爬过。他用火折子照了照,只见右边墙上印着半个带血的手印,掌形不大,指节修长,是陆停。

      他钻入右边岔道。走了十几步,眼前豁然一空,竟是一间半塌的石室。石室不大,一角已经坍塌,露出外面黑幽幽的河泥。有一束极淡的月光从头顶一道裂缝漏下来,把满室的湿气照得发白。陆停就背靠石墙坐在那束月光里,右手按着左肋,脚边丢着一支折断的短刀。

      “来得比我想的慢。”陆停开口,嗓音低哑,倒还稳。

      裴照夜快步过去,蹲下来看他伤处。左肋下一道口子,不深,但翻着白肉,血浸透了半边衣襟。陆停自己已经用腰带勒了伤口上端,又不知从哪儿撕了块布按着。

      “追到人了?”裴照夜一边查看一边问。

      “追到河边。他一头扎进水里,我跟进去,水底下有根横木,就架在暗道口。我一露头,就挨了一刀。”陆停道,“那地方退潮时是岸,涨潮时全没在水下。他们用船进出,地道入口藏在水线以下。这城南地下的暗河,比上面的人情还复杂。”

      “你见了那掌柜的脸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下水太快。”陆停顿了顿,“但他的右耳后有一条疤,我月光下瞧见了。像被什么东西从耳朵拉到了脖子。”

      裴照夜不动声色地记下。他扶陆停站起来,两人在石室里缓慢移动。陆停指了指那半塌的角落:“从那里可以出去,外面是河滩。但得快。这地方潮水一涨,半个石室都淹。潮水不会等人。”

      裴照夜没有带他直接走。他把火折子举高,照向石室四壁。壁上有画,画得极糙,像是有人用尖石头在泥壁上用力划出来的。几道线,几个圈,还有一个被火烧过的旧痕迹。裴照夜走近看,那些线与徐青崖图纸上的风路线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简单,像匆忙中记下的记号。

      “这些,不是陆停划的吧。”他问。

      “我来时就有了。”陆停道,“我再不识字,也看得出那是有人画的。这间石室,以前有人住过。地上还有半片陶碗,旧的。”

      裴照夜低头,果然在乱石间看见半片灰陶,边沿磨得圆滑,像被人使用了很久。他心念一动:徐青崖进京三年,是不是也曾找到过这里?那风路图上的最后一段,会不会就是通到地下的?

      “先出去。”裴照夜压下思绪,架住陆停,“出去之后,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。掌柜的模样、那些人接头的时辰、水下的入口,一样都别漏。”

      陆停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两人沿塌角往上爬。外面是一片潮湿的河滩,黑青色的碎石子铺到水边。河水又黑又亮,像一大片流动的墨。对岸几点渔火,小得像针尖。裴照夜扶着陆停,贴着岸边浅水里的乱石慢慢走。潮声在耳边一起一伏,像大地在呼吸。

      他们还没走出半里,头顶的河堤上忽然有火光亮起。几支火把从远处绕过来,火影在河面上乱颤。有人在高喊:“河滩上!搜!”

      裴照夜拉着陆停伏在一块大石后。陆停的手心冰凉,呼吸急促起来。裴照夜低声道:“别动。是来搜我们的。他们算准了这地道的出口。”

      “那你先走。我在这给你拖一会儿。”陆停道。

      “你连刀都丢了,拿什么拖。”裴照夜声音极冷,“我既然下来了,就没打算一个人上去。”

      陆停咧了咧嘴,没再说话。他弯腰从水里摸出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,握在手里,权当武器。两人伏在石后,等着火光靠近。潮水涨得极快,原本离脚尚有三尺的水线,片刻便漫上鞋尖。徐鸢娘若是此刻在,一定会说,这是南风不向西的旧仓之地,连潮水都和人作对。

      火把已经近到能照见河滩上碎石的纹理了。裴照夜屏住呼吸,握着短刃的手慢慢收紧。他数着来人的脚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火光照到石边的一瞬,他忽然暴起,身形贴地一滚,刀锋已经抹过最近那人的小腿。那人惨叫一声跪倒,火把脱手,在湿地上滋滋地熄了。

      “在那里!”其余几人喊叫着扑来。

      陆停从石后甩出石块,正中一人面门。那人捂脸后退,又被身后的同伴一撞,两人一齐跌进浅水里。裴照夜趁机抢了倒地那人的刀,反手架住另一柄劈来的刀锋。金铁交鸣声在河滩上荡开,混着水声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
      火光乱晃中,陆停不知从哪儿摸到一根断裂的船桨,抡起来就朝最近的刀手砸去。他那一下使尽了力气,左肋的伤又挣裂了,血顺着衣摆滴进水里,立刻散成淡淡的红雾。

      “走水!”对方有人喊,“涨潮了,不能恋战!”

      火把忽地乱了一瞬。裴照夜趁乱架起陆停,往河堤另一侧冲去。身后几支箭射过来,有一支擦着他肩头飞过,钉进滩涂里。陆停骂了一声,被裴照夜连拽带推,滚进一条长满芦苇的浅沟。

      两人在芦苇丛中艰难匍匐,直到身后的火光和喊声都被潮声吞掉。裴照夜松开陆停,仰面躺在泥里,大口喘气。陆停也不说话,只把那只带血的右手搭在额上,挡住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。

      “你想过没有,”陆停忽然道,“这城南底下,可能早被他们掏空了。”

      裴照夜没答。他望着天上那轮时隐时现的月,想起父亲札记里被撕掉的那一页,想起徐青崖留下的半张薄纸,想起那七个字——南风不过旧仓四。现在他知道了,旧仓地下有暗河,河边有暗门,暗门外有船。这个地方,不只藏着徐家的秘密,还藏着一张从水底铺上来的网。

      “等天亮了,”他低声道,“我要见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萧景。”裴照夜道,“他父亲留下的茶叶铺后门,离那片河滩最近。有些事,他比我们清楚。”

      陆停没作声,只缓缓闭上眼。潮水已经吞没了他们方才藏身的河滩,把那些凌乱的脚印和血迹洗得干干净净。夜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,像从某个被火烧过的旧仓底下翻涌上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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