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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扎鸢   第22 ...

  •   第22章扎鸢

      接下来两日,徐鸢娘没有出门。

      她把自己关在值房里,从早到晚摆弄那些竹片、细线和旧图。她把父亲留下的测量尺一寸一寸展开,又按原样串好。竹片上的数字、铜片上的暗字、半张薄纸上的地名,在她脑子里反复搅着。她要把这些碎片重新拼成一条路,一条只有在风里才看得见的路。

      第三日清晨,沈寄来了。他抱着一个长条包袱站在门口,神色兴奋,脑门上都是汗:“徐娘子,你要的东西,我给你找来了。城南那片,没人比我更熟。第四仓的事,我也打听到一点。”

      徐鸢娘放下手里的竹片,让他进来。沈寄把包袱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五根细竹,竹皮青黄,竹节匀称,根根都有一臂来长。徐鸢娘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这是上好的霜后竹,和老陈头铺子里存着的是同一批。

      “你哪来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老陈头托人送来的。他说你前日走得太急,没来得及拿。”沈寄道,“他还托我带句话:竹叶保平安,风大莫回头。”

      徐鸢娘没说话,只把一根竹子拿起来,用手指沿竹节一节一节摸过去。竹肉紧,竹壁厚,根梢粗细只差一韭叶,是扎主骨的上等料。她心里一软,又立刻压下去。现在不是软的时候。

      “第四仓呢?”

      “城南一共有五座旧仓。”沈寄压低嗓子,“从西往东数,第一座靠河,就是我们那晚去的。第二座和第三座在前街后头,早被拆了,地皮都平了。第五座在码头东边,半塌,常有无赖汉子在里头聚赌。只有第四座,怪。”

      “怎么怪?”

      “没人去。不是路难走,是听说有东西。”沈寄道,“那仓离码头不远,四周围着一片死槐树,树大得把天都遮了。附近连摆摊的都不往那儿去。我姑母说,那地方早年间烧死过人,地是焦的,草都长不旺。”

      “地是焦的。”徐鸢娘重复。风路图上,父亲标的那条线,末端不远处恰有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画。她一直没想明白。现在她想:如果那片空白不是没画,而是不能画呢?

      “沈寄,我今晚得出去一趟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去哪儿?我叫上陆大哥。他那天夜里出去后,一直没回来,也不知钻到哪个耗子洞里去了。”沈寄道。

      “不叫陆停。也不叫裴大人。”徐鸢娘把一根竹子轻轻放回桌面,“我要先去看一眼第四仓。白天去。”

      沈寄急了:“那不行。你一个人去,出了事,大人能把我皮剥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陪我去。”徐鸢娘道,“你不是说城南你闭着眼都能走吗?就你和我,远远看一眼,不进去。”

      沈寄张了张嘴,到底没拗过她。两人约好午时出发,徐鸢娘把扎了一半的鸢骨用蓝布盖好,又往袖中揣了一柄极薄的篾刀。那是父亲留下来的旧刀,刃口已经磨得发白,握在手里却还趁手。

      午时刚过,日头正烈。徐鸢娘和沈寄从大理寺后门出来,混在街上的行人里。沈寄穿了一身灰短打,头上扣了顶破草帽,活像个跑腿的杂役。徐鸢娘换了件洗旧的青衫,头上包着布巾,乍一看像谁家出门买线的年轻媳妇。

      两人往南走,穿过三条巷,又过了会通河上的一座木桥。桥下河水发绿,泛着一层细碎的油光,岸边泊着几条小货船,船工蹲在船头啃硬饼,谁也没抬头。

      沈寄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口:“娘子,后头有人。”

      徐鸢娘没回头。她跟着沈寄拐进旁边一条极窄的小弄,两人放慢步子,贴着墙走。约莫过了半盏茶,沈寄才长出一口气:“甩掉了。从大理寺后门就开始跟的。八成又是裴大人派的人。”

      “裴照夜不会派人跟我。”徐鸢娘道,“他知道我若想走,跟也跟不上。”

      “那是谁?”

      “你想想,有谁比大理寺更关心我去哪儿?”徐鸢娘低声道,“我们是去找一座烧死过人的旧仓。那种地方,最容易让人动心思。有人就希望我去。”

      沈寄打了个寒噤,不再问了。

      越靠近第四仓,四周越静。街面由碎石变成泥路,两边的房子稀稀拉拉,墙头长满野草,有些屋顶已经塌了一半。空气里浮着一层灰白的细尘,混着焦糊味。路边几棵老槐树,枝干扭曲,叶子却长得极密,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,地上连影子都投不下来。

      “就是那儿。”沈寄停下来,指向前面一片被槐树围住的矮墙。

      徐鸢娘望过去。第四仓不像第一座那么高大,更像一座被压扁的旧庙。墙头生着黑灰,像被火舌舔过。门洞被几块烂板子斜斜钉着,却留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口子。仓前的地上,泥土颜色果然比别处深,踩上去又硬又脆,像烧透的砖坯。

      她正要往前走,沈寄一把拽住她:“等等。有人。”

      徐鸢娘顺他目光看去,第四仓西侧的槐树后,有个灰影一闪。那人弯腰驼背,像是背着什么东西,动作极快,几下就消失在树后。

      “是野狗,还是人?”沈寄压低声音。

      “是人。”徐鸢娘道,“我看见了,他袖子上有血。”

      沈寄的脸一下子白了几分。两人在槐树后藏好,屏息等了半晌,那灰影再也没有出现。风从死槐林里钻出来,吹得徐鸢娘后颈发凉。那股焦糊味更重了,混着一点极淡的、像铁锈似的甜腥气。

      “走。”徐鸢娘当机立断,“今天不进仓。我要先回去,把一件事弄明白。”

      沈寄巴不得这一声,忙不迭点头。两人原路退回,一路上谁也没说话。走到会通河桥边时,徐鸢娘忽然站住。她想起崔十九左手布条下透出的红,想起第四仓外那个袖子上有血的人。那个灰影,背驼,臂长,走路时左肩沉得厉害——和陆停形容过的跟踪者,竟有七分像。

      “你方才说,陆停出去后一直没回来?”她问。

      沈寄一愣:“是啊,昨晚上就没见着。怎么了?”

      徐鸢娘的心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。她没有回答,只加快步子往城里走。日头偏西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。风从她身后追上来,把路边的尘土卷成一个个小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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