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8、旧人   第18 ...

  •   第18章旧人

      当铺的门槛比街面高出一截,像是故意要让人进门时先低一低头。

      徐鸢娘跨进去的时候,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樟脑气扑面而来,呛得她鼻尖一酸。当铺里比外面暗得多,像一步从白昼跨进了黄昏。光线从高高的天窗漏下来,照出空气里悬浮的细尘,像磨碎了的旧纸屑,慢慢打着旋。

      柜台高而窄,几乎和人的胸口齐平,把铺子一分为二。柜面是一整块老榆木,被无数双手磨得发黑发亮,边角处还留着几道旧刀痕,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当客留下的。柜台上摆着一架黄铜算盘、一杆小秤、一沓当票存根、半块用旧的印泥盒。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,像是几十年没挪过。

      柜台后一个瘦脸掌柜正在拨算盘,手指极快,珠子噼啪地响。他约莫五十岁,下巴尖,嘴唇薄,两撇鼠须修得整整齐齐,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袍子,袖口套着两只黑布袖套,是当铺里人常戴的式样。他听见脚步声,眼皮抬了一下,见是个年轻女子,又垂下去:“当还是赎?”

      “赎。”徐鸢娘把宋掌事那张当票取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
      掌柜拨算盘的手指停了。他没有马上接,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当票。徐鸢娘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像一只在暗处待久了的猫忽然见到光。他伸手去拿当票,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,又缩回来,换了个笑脸:“这……暗号?”

      “取回旧伞。”徐鸢娘说。

      掌柜的喉头动了动,那两撇鼠须跟着颤了一下。他的左手从算盘上移开,垂到柜台下面去,右手还按在当票上,指节压得泛白:“这单子,怎么是你来赎?宋掌事呢?”

      “她死了。她死前把单子交给了一个人,那人托我来。”徐鸢娘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句跟自己无关的话。

      掌柜的手在当票上又按了按,像是想把它按进柜面的木头里去。他盯着徐鸢娘看了好几息,眼神在她脸上来回逡巡,像在判断她到底知道多少,又像在掂量她背后站着谁。

      “东西还在吗?”徐鸢娘问。

      “在,在。”掌柜忙不迭地点头,声音却比方才紧了一截,“东西一直收在库里,三年的当,从没人来赎过。娘子稍等,我这就去取。”他朝后堂喊了一声,一个十四五岁的伙计跑出来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。掌柜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,声音压得极低,徐鸢娘只听见“三号库”“底下那格”几个字。伙计点点头,一溜烟跑进了后堂。

      徐鸢娘站在柜台前,等。

      当铺里静得只有算盘声和墙角蝈蝈的叫声。那只蝈蝈养在一只缺了口的陶罐里,罐口盖着半块青砖,叫声一阵一阵的,不紧不慢。那掌柜不再抬头看她,只低头重新拨起算盘。珠子噼啪,一下一下,像是要把满屋的寂静都敲碎。

      可徐鸢娘发现,他的右手拨珠,左手却一直垂在柜台下,指尖极轻地碰着台沿,像在敲什么。一下,两下,三下,不紧不慢,像往墙外递着暗号。

      她想起老陈头说的话——崔十九给一个当铺老板做事,当铺名字里带个“顺”字。这掌柜左手敲台沿的节奏,分明是在给后堂的人递消息。

      她握紧了袖中的竹篾。

      当铺的墙很高,四面几乎不见窗。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当票存根,裱在木框里,是当铺的“字号招牌”。最里面那面墙上,挂着一条褪色的木匾,写着“顺源当”三个字,漆皮剥落了大半,“顺”字的三点水几乎看不清了。匾下的神龛里供着财神像,像前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香却早燃尽了。

      徐鸢娘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父亲当年进京,第一件事不是去修鸢,而是先去了城南一家当铺。这件事她在父亲的旧信里读到过,信里只有半句话:“城南当铺,押一物,取号为凭。”她当时没看懂,以为父亲是去当东西换盘缠。可现在站在这间当铺里,她忽然觉得,那半句话或许另有所指。

      不多时,那伙计捧着一个旧布包从后堂出来了。布包很旧,用的是最粗的麻布,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,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。伙计把布包放在柜台上,退到一边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
      掌柜接过来,慢慢拆开麻绳,剥掉油纸,里面是一只细长物件,用旧伞布裹着。伞布已经黄得发脆,边沿一层细灰,稍一碰就簌簌地掉。

      “您先验。”掌柜陪着笑,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推。

      徐鸢娘没有动。她看着那个布包,又抬头看了一眼掌柜的眼睛。那掌柜在笑,嘴角往上扯着,可眼底没有笑。他的左手,已经从台沿下抬了上来,搁在布包旁,离她的手指只有半尺。那只手的指节发白,像随时要抓什么。

      “掌柜的,”徐鸢娘忽然道,“崔十九在吗?”

     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。那两撇鼠须僵在半空,像两条冻住的虫子。

      “我找崔十九。”徐鸢娘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像在当铺里敲了一声锣。

      后堂的帘子动了一下。

      那是一幅蓝布厚帘,已经洗得发灰,边角磨得起毛。帘子先是微微一动,像被风吹的,可这当铺里没有风。接着,帘子被人从里面慢慢掀开一条缝,又过了几息,才彻底拉开。

     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。徐鸢娘先看见的,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,袖口处缠着一截新换的布条,白布上透出一点极淡的黄,那是药汁浸过的痕迹。那人走得不快,像在犹豫,又像在害怕。他每走一步,那条左臂都微微晃一下,像是使不上力。等他整个人站到堂前时,徐鸢娘看清了他的脸。

      瘦。比三年前瘦了太多。两颊陷下去,颧骨高高突着,下巴上一层青黑,头发乱蓬蓬地束着,鬓角已经白了一片。才三十出头的人,像被什么抽走了半条命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是从前的样子,深而亮,像两颗从灰烬里捡出来的珠子。

      “崔十九。”她叫出这个名字。

      那人站在后堂门口,没有应声,也没有逃。他只是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话,又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。那只缠着布条的左手,在袖子里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
      徐鸢娘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。那年她十二岁,崔十九刚来徐家学艺不到半年。那天夜里下暴雨,老宅后山的竹棚塌了一角,压住了几根刚砍的霜后竹。她半夜醒来,听见院子里有人搬竹子的声音,披衣出来看,看见崔十九一个人冒着雨在搬。她喊他进屋避雨,他回头冲她笑了笑,说:“你爹说了,霜后竹不能淋雨,淋了肉就松了。”那是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瘦得像猴的师兄,其实比谁都像徐家的人。

      而现在,这个人站在她面前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竹,外表还立着,芯子已经空了。

      “你不该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哑得像从旧瓦里磨出来。

      “我不该来的地方多了。”徐鸢娘往前走了一步,“可我还活着。我来了。崔十九,你欠我的,不该只是这句话。”

      掌柜见势不对,朝伙计使了个眼色,两人悄没声地退进了后堂。当铺里只剩他们三个。陆停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,抱着手臂靠在门边,像一尊没有表情的影。

      崔十九慢慢垂下头。他那只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徐鸢娘这才看清,布条从手腕一直缠到小指根部,裹得严严实实。布条下面透出的那层黄,比她方才看见的更深,更深。

      当铺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柜台上的声音。

      ---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