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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旧人   第19 ...

  •   第19章旧人(二)

      当铺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柜台上的声音。

      崔十九站在后堂门口,身子半隐在暗处。他比徐鸢娘记忆里老了许多,两颊都陷了下去,颧骨高高突着,只有肩膀还是从前的样子,微微向右斜,那是长年背竹扛货落下的。他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,袖口和膝盖处磨得发亮,脚上一双旧布鞋,前头破了个小洞,露出一点灰黑的趾尖。

      徐鸢娘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被时间反复揉过的旧人。从前在徐家院子里,崔十九最是爱干净,衣服再破也要浆洗整齐,头发也用一根竹簪束得利落。父亲夸他“人穷心不穷”。可如今他站在这里,一身尘土气,像刚从哪个角落爬出来,连站都站不直。

      “鸢娘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哑得像从旧瓦里磨出来,“你不该来。”

      “我不该来的地方多了。”徐鸢娘往前走了一步,“可我还活着。我来了。崔十九,你欠我的,不该只是这句话。”

      掌柜见势不对,朝伙计使了个眼色,两人悄没声地退进了后堂。当铺里只剩他们三个。陆停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,抱着手臂靠在门边,像一尊没有表情的影。

      “你怎么找到这里?”崔十九问。

      “军器监的霜后竹。老陈头的铺子。你给顺源当铺守仓库。这些,都是你自己露的。”徐鸢娘看着他,“三年前你送我出漳县,说让我往北走,别回头。我问你什么时候来找我,你说等风声过去。三年了,风声没过去,你倒先在了京城。”

      崔十九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闭了闭眼,声音发颤:“我回不了漳县。你爹死后,漳县那些人都在找那卷线,也找我。我要是回去,早死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来了京城,为什么不找我?”

      “不敢。”崔十九道,“我越靠近你,你就越危险。我原想就在这当铺里躲着,等事情冷下来再走。可你……你自己又撞回来了。”

      他说“又”字时,声音陡然低下去,像把一块石头吞进了肚子里。徐鸢娘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,他推着她上了往北的牛车,自己转身往南走。她喊了他一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右手高高举过头顶,挥了两下。那之后,她再没见过他。那双手在雨里挥动的样子,她记了三年。

      陆停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:“你们叙旧,我不拦。但外面还有尾巴,当铺后门不干净。”

      徐鸢娘看向他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
      “方才在竹市,跟着你们的人没进茶摊。这会儿,已经绕到后巷了。”陆停说,“徐娘子,时间不多。”

      崔十九的脸刷地白了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猛地停下,像是身前有一道看不见的线。徐鸢娘也顾不得许多,直接道:“我爹当年进京,到底带了几只鸢?胡三喜被杀前见的最后一个人,是不是你?那晚你在甜水巷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崔十九嘴唇发白,“你爹就带了一只。那只六翼鸢,是我跟他一起修了三个月才修好的。可后来宫里来人把它拿走了。你爹回不去漳县,是因为他知道那只鸢里藏着什么。他不敢回去。”

      “藏着什么?”

      “几行字。”崔十九说,“是你爹在鸢骨夹层里发现的。他说那东西是从前的人在鸢骨上留的字,被人填了再磨,只剩半截。他用了三个月,才把那些字一点一点清出来。他说那些字若是公之于众,朝堂之上,要掀起一场血浪。谁看了都活不长。”

      徐鸢娘的心沉下去。她想起萧景转述周小蝉的话——“那只鸢里藏着东西。那东西,会咬人。”

      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那些字是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崔十九摇头,“他只说,那些字不能传出去,不能让第二个知道。我最后一次见他,他说他要把鸢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一个姓裴的。”崔十九说。

      徐鸢娘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姓裴的。不是裴照夜。那一定是裴照夜的父亲。可这件事,裴照夜从未对她提过。她与裴照夜相识这些日子,他只说徐青崖进京修鸢,再没见过人。原来还有这一层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踩着的这条线,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。她不知道裴照夜究竟还瞒了什么。

      “所以胡三喜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,是不是你?”她又问。

      “是我。”崔十九低下头,“他在萧家后头鬼鬼祟祟的,我认得他,就叫他过来问话。他怕得要死,说有人在找他。我问他谁找他,他说是个左手用刀的人。话没说完,我就听见有脚步声。我跑了。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。”

      陆停听到这里,忽然道:“你跑之前,是不是把一块竹片丢在暗处了?”

      崔十九看向他:“我没丢。是胡三喜自己手里攥着的。我走了以后,他又往巷子深处爬了一段,大概是想躲。那块竹片,是他从茶叶铺子后头偷的。我见过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知道他去过茶叶铺子后头?”陆停的眼睛眯起来。

      “因为我在那附近扛货。”崔十九说,“我替当铺收旧货,常去茶叶铺子后门。胡三喜喜欢占小便宜,顺手牵羊不是一回两回了。他偷竹片,是听人说徐家的竹片能避邪。蠢人。”

      徐鸢娘没说话。她忽然发现,崔十九说话时,左手一直没动过。那截布条下面,透出一丝极淡的红。那红从袖口往里洇,像一条极细的朱砂线,从手腕爬到小臂。

      “你手上的伤,哪来的?”她问。

      崔十九像被踩了一脚,猛地把手缩到身后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      “给我看。”徐鸢娘逼近一步。

      “徐鸢娘!”崔十九的声音忽然拔高,“你知不知道这伤见不得人?你越问,我越没法活。你真要想帮我,就快走。从后门走,再别回来。”

      两人僵在原地。当铺里又静下来,只有房梁上两只麻雀在扑棱。徐鸢娘没有动。她盯着崔十九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——像是一个人守着什么守了太久,已经快要守不住的样子。

      “你守了三年。”徐鸢娘轻声道,“到底是在躲,还是在等?”

      崔十九没说话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都有。等一个能来的人。”

      陆停忽然动了。他闪身到门边,往外面扫了一眼,回头道:“他们来了。三个人,一前两后。刀都藏在衣摆下面。”

      崔十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他跑回后堂,不一会儿端出一只旧木箱,塞到徐鸢娘怀里:“拿去。别当着人打开。里面是你爹留下的东西。我守了三年,今天算还清了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转身朝后门跑去。徐鸢娘想追,被陆停一把拽住:“别追。他们不是冲他来的。你带着箱子,我带你出去。”

      “他这样跑出去,会死。”徐鸢娘挣扎。

      “他死不了。”陆停压低声音,“后门有他布好的梯子。那人是老江湖。你现在出去,才真会把他害死。”

      徐鸢娘咬紧了牙。陆停不由分说,拉她从柜台旁的小侧门闪出去。外头是一条极窄的夹道,几步便通到另一条横街。两人混进人群,徐鸢娘把木箱死死抱在怀里,不肯松手。

      走到半路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顺源当铺的门已经关了,像一只被按灭的眼睛。她不知道崔十九跑了没有,也不知道那扇门后此刻正发生什么。她只把木箱抱得更紧了一些,指节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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