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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交心 沈砚舟第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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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舟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对劲,是在朵兮棠嫁进来第二十一天。
那天他从军营回来,推开门,闻到了一股桂花香。他愣了一下,站在门口没动。管家迎上来,说少夫人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,说是宁城的桂花跟临江的不一样,她想试试能不能活。
沈砚舟没说话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见两棵半人高的桂花树苗被端端正正地栽在梅树旁边。朵兮棠蹲在树苗前,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,裙摆上沾了泥,鼻尖上也是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见他站在廊下,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?你看,我种的。明年秋天就能开花了。”
她笑着,鼻尖上的泥点跟着动了动,像只小花猫。沈砚舟看着她,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很轻,可闷闷的,像石子投进水里,荡开一圈涟漪。
他移开目光,脱了大氅递给副官,语气平淡:“种树这种事让下人来。”
“我想自己种。”朵兮棠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我娘以前在临江院子里种过一棵桂花树,后来她走了,那棵树也枯了。我想在宁城再种一棵。”
沈砚舟看了她一眼。她提到母亲时语气很淡,可她的睫毛垂了一下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屋。
可那天晚上,他坐在书房里批公文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蹲在桂花树前的样子。裙摆上的泥,鼻尖上的土,冲他笑时弯弯的眼睛。他批错了两份公文,划掉重写,又划掉。最后他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他在干什么?
他娶她,是为了报复陈之遥。她是他手里的一把刀,刀尖对准的是陈之遥的心口。他要陈之遥每次见到她,都像被剜一次心。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。
可他现在每天都在干什么?他给她暖手炉,替她试菜,往她膝上放毯子,每天出门前在梅树下停一停,数一数花开几朵。他在西陵的时候,骑马走在山路上,看见路边有卖桂花糕的摊子,第一反应是停下来买一包。买完才想起来,宁城没有临江的桂花蜜,她不一定爱吃。
他还是买了。揣在怀里,一路揣回宁城。
沈砚舟忽然发现,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说过“报复”这两个字了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他不知道。
也许是她嫁进来第七天,坐在窗前看梅,他回来时她抬起头,目光安安静静的,不讨好,不试探,就只是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可以放心的人。也许是她第一次接过他递来的暖手炉,指尖擦过他的掌心,温温热热的,他攥了攥拳头,把那个温度攥在了手心里。也许是他从军营回来,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灯下翻诗集,安安静静地等他,桌上饭菜还热着。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开始等她了。
等她坐在桌边吃早饭,等她从外面回来说“我回来了”,等她晚上端一盏灯走进书房放在他桌角。她端来的灯比下人添的烛火亮一些,温温地跳着,照着他的公文,也照着她走开的背影。
有一回她在书房翻书,他在旁边批公文,两人各自安静。她翻到某一页,忽然轻轻念出声来。声音很小,像是念给自己听的,可他听见了。
“深知身在情长在,怅望江头江水声。”
她念完就翻过去了,继续往下看。可那句话留在了沈砚舟脑子里,怎么都甩不掉。他低头看着公文,手里的笔悬着,半天没落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许朝露。想起那个追在他身后喊“砚舟哥哥”的女孩子,想起她笑着弯弯的眼睛,想起她死的时候冰凉的脸。那三年里,他每天都在想她。想她的笑,想她的声音,想她在沈公馆跑来跑去的脚步。她的死像一个永远合不上的伤口,他把自己困在里面,不肯出来。
可朵兮棠来了之后,他想许朝露的次数变少了。少到有一日他忽然想起来,发现自己已经整整两天没有梦见朝露了。他坐在书房里,攥着笔,觉得自己像个叛徒。
他恨陈之遥。恨了三个月。因为陈之遥杀了许朝露。可他现在每天想的最多的人,是朵兮棠。他每天早上出门时想的不是“今天怎么报复陈之遥”,而是“她今天会不会站在窗前看梅”。他每天晚上回来时想的不是“她是我报复的工具”,而是“她今天做了什么,开不开心”。
他背叛了许朝露。背叛了他恨了三个月的那件事。
沈砚舟把笔搁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苗安安静静地立着,月光把叶子照得发亮。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
“朝露,对不起。”
可他不知道对不起什么。是对不起他爱上了别人?还是对不起他已经没有那么恨了?他说不清。
第二天,朵兮棠病了。
她夜里贪凉开了窗,早上起来头重脚轻,浑身发烫。丫鬟去请了大夫,说是风寒。沈砚舟从军营回来时,她已经烧了大半日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。
沈砚舟站在床前,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。她嘴唇干裂,眉头皱着,头发散在枕头上,呼吸又浅又急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少帅,大夫说已经喂过药了,少夫人睡一觉发发汗就好。”丫鬟在旁边说。
沈砚舟没理她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看着朵兮棠。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知道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丫鬟来换了几回水,喂了几回药。朵兮棠一直没醒,偶尔含糊地说几句梦话,听不清是什么。
沈砚舟没走。他一直坐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只暖手炉——她病倒之后,他把暖手炉拿过来了,一直握着。炉里的炭他亲自换,换了好几回。
天快亮的时候,朵兮棠终于醒了。她睁开眼,视线模糊,先看见的是沈砚舟的脸。他坐在床边,军装皱巴巴的,下巴上全是胡茬,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很久没睡。
“沈砚舟……”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看见她睁着眼看他,他的手攥紧了暖手炉。
“醒了?”他开口,声音也很哑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这儿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,然后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她。
“下次别开窗睡觉。”他说,“你怕冷,别逞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可朵兮棠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。她攥着那只暖手炉,炉身是温热的,像是被攥了很久。她忽然弯起嘴角。
“沈砚舟。”
他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你过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,还是转过身来,走到床边。朵兮棠看着他,抬起手来,轻轻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茬。她的指尖很凉,触到他皮肤时他僵了一下。
“你几天没睡了?”她问。
“没几天。”
“你说谎。”朵兮棠的声音很轻,嘴角弯着,“你胡茬都长这么长了。”
沈砚舟偏过头去,躲开她的手指。可他偏头的动作太急,耳尖露了出来——红红的。
朵兮棠看着他那只红耳朵,忽然笑出声来。她笑得有些喘,可眼睛弯弯的,像院里的梅花。
沈砚舟转回头来看她。他看着她笑,嘴唇抿了抿,忽然开口:“别笑了,嗓子都哑了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“我是你丈夫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两个人都怔住了。沈砚舟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收回这句话,可又收不回去了。朵兮棠看着他,笑容慢慢收了,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沈砚舟,”她轻声说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很红,嘴唇还很干,可那双眼里有一种让他心口发涨的东西,很满,很暖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化开。
“我说,”他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,“我是你丈夫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她的眼眶忽然热了。她偏过头去,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微微在抖。沈砚舟慌了,他伸手想碰她,又不知道该碰哪里,最后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兮棠——”
“你知不知道,”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带着哭腔,“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?”
沈砚舟的手搭在她肩上,很久没动。他看着她的后脑勺,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脸,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。然后他弯下腰来,把额头抵在她肩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子被露水打湿了,亮晶晶的。
沈砚舟直起身来,看着朵兮棠。她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可嘴角是弯的。她看着他,伸出手来,掌心朝上。
“暖手炉。”她说。
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暖手炉。他攥了很久,攥得炉身都热了。他把它放在她掌心里,手指搭在她指尖上,没有松开。
“兮棠,”他开口,声音很沉,“我以前跟你说,我娶你是为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手指扣住了他的手指,“你以前说的不算了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
“你以后说的,才算。”朵兮棠说,攥紧了他的手。
沈砚舟低下头,看着两只交握的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她的手指纤细,掌心温热。他攥了攥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说的,才算。”
窗外,梅花开了满树。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花香,混着桂花树苗淡淡的青涩气息。宁城的冬天还没过去,可春天已经来了。
沈砚舟坐在床边,攥着朵兮棠的手,忽然觉得掌心里那只暖手炉的温度,好像从手心一路烧到了心口。烧得他这些天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冰,一点一点地化开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两只交握的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娘的信上写——“留给砚舟,将来给他媳妇。”
他娘说的暖手炉,此刻正在朵兮棠手里攥着。而他攥着她的手。
那个炉子,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