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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归还 陈之遥回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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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之遥回到临江那天,是二月底。
临江的梅花开得比宁城早。他走在城外的官道上,路两旁全是梅树,白花花的,被风一吹就落了他满肩。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不是警服,不是军装,就是一件很普通的长衫。他走的时候把警服脱了,连同那个警长身份一起留在了临江警局的柜子里。
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城头上已经换了沈家的旗,可城门还是那个城门。三个月前,他抱着许朝露跑到这里时,天还没亮。他记得城门口那盏灯,记得她在他怀里越来越轻,记得她最后那句“砚舟哥哥,对不起”。
他又走过了那个城门。这一次,他走得很慢。
朵公馆的门房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“陈警长?您回来了?”
“别叫警长了。”陈之遥说,“朵之言在吗?”
朵之言在后院练枪。他看见陈之遥站在廊下,放下枪,走过来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朵之言拍了拍他的肩,什么都没问,把他领进了书房。
“你瘦了。”朵之言给他倒了茶。
“西陵的山不好爬。”陈之遥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他捏着杯子,看着杯口浮着的茶叶,忽然问了一句,“她……在宁城好吗?”
朵之言看着他。他知道陈之遥问的是谁。
“前些日子病了。风寒,烧了几日。沈砚舟在她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。”朵之言顿了一下,“现在好了。”
陈之遥捏着茶杯,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他守的?”
“嗯。”
陈之遥低下头,看着杯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很低:“他待她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朵之言皱了皱眉。“之遥,你这次回来——”
“我来还东西。”陈之遥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那只旧布老虎,放在桌上。褪了色的耳朵,歪歪扭扭的针脚,肚子上那行绣字。它比三个月前更旧了,边角磨得起毛,像是被人攥了很久。
朵之言看着那只布老虎,沉默了一瞬。
“她走那天,让门房转交给我的。”陈之遥说,声音很平,“我收着了。收了三个月。现在该还了。”
“还给谁?”
“还给她。”陈之遥站起来,“我明天去宁城。”
朵之言看着他。“你见她做什么?”
陈之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还没发芽,枝丫光秃秃的,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可他知道,树底下已经空了。那个站在廊下喊他“之遥哥”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“我欠她一个解释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欠了三个月。”
朵之言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去吧。但之遥,你记住——她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之遥转过身来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撑起来的,“我不是去抢的。我是去还的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布老虎,揣进怀里。那东西贴着心口的位置,温热的,像是还带着三个月前朵兮棠攥着它时的体温。
朵公馆门口,陈之遥翻身上马。朵之言站在台阶上看着他,忽然叫住他。
“之遥。”
陈之遥回过头来。
“你娘的事,”朵之言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之遥攥着缰绳,沉默了一瞬。“外公让我回去。西陵那边,他说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“你回去吗?”
“回。”陈之遥看着远处城头上的旗,目光很平,“但不是现在。我先去宁城。”
他策马走了。朵之言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临江城的巷口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陈之遥和朵兮棠在巷子里追着跑的样子。朵兮棠在后面喊“之遥哥你等等我”,陈之遥在前面跑,可每次都在拐角停下来等她。
后来他等了她三个月。可等他回来的时候,拐角处已经没有人了。
朵之言叹了口气,转身回府。
陈之遥到宁城那天,宁城下着细雨。
他在沈公馆门外站了很久。门房进去通报,他听见里面有人走动,听见有人说话。然后门开了,朵兮棠站在门口。
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,外面罩了件薄衫,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些,可还是瘦。她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在细雨中站着,隔着三步远。
“之遥哥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轻轻的。
陈之遥看着她。她喊他“之遥哥”的时候,语气跟小时候一样,安安静静的,带着点暖意。可她知道,什么都变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布老虎,递过去。
“还给你。”他说。
朵兮棠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。褪了色的耳朵,歪歪扭扭的针脚,肚子上那行绣字。她伸手接过来,攥在掌心里,手指微微在抖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她说,“我送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之遥看着她,声音很稳,“可我留着不合适了。你有你的日子要过,我有我的路要走。这只老虎,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朵兮棠攥着布老虎,抬起头来看他。他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,黑了一些,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背着她跑三条街找大夫,膝盖磕得全是血。想起他站在槐树下说“我什么都晚了”。想起他一个人往西陵闯,以为自己在赎罪。
“之遥哥,”她说,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陈之遥笑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陈之遥看着她。细雨落在他的睫毛上,凉凉的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因为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我追那辆马车追了三个月,回来的时候你嫁了。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愿意嫁给他吗?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雨声簌簌的,落在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苗的叶子上,落在她掌心里那只旧布老虎上。她攥着布老虎,攥得很紧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。
陈之遥看着她。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,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可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,可它是真的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放心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门外走。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朵兮棠,”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,有些散,“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,别找我了。找你哥。找你丈夫。别找我了。”
朵兮棠攥着布老虎,站在细雨里,看着他翻身上马。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,消失在宁城的巷口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有人从身后替她撑起了伞。
沈砚舟站在她身后,手里撑着伞,没说话。他看着她攥着的那只旧布老虎,看着雨丝落在她肩头。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。
“他走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一瞬。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朵兮棠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可嘴角是弯的。她把那只旧布老虎塞进他手里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,”她说,“以后别欺负我。”
沈砚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旧布老虎。褪了色的耳朵,歪歪扭扭的针脚,肚子上那行绣字。他攥紧了它,抬头看着朵兮棠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雨洗过的天空。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”沈砚舟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是什么表情?”
朵兮棠看着他,轻声说:“笑着的。比哭还难看。”
沈砚舟攥着布老虎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把那只布老虎放进自己军装内兜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他伸手揽住朵兮棠的肩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下雨了。”
朵兮棠靠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。她忽然想起陈之遥走时那个背影,想起他说“别找我了”。她闭上眼,把脸埋进沈砚舟的胸口。
“沈砚舟,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,“你以后别做让我伤心的事。”
沈砚舟的手搭在她肩上,微微收紧。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得这么快,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。”沈砚舟低下头来,看着她。雨伞遮住了外面的雨幕,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沉,很静,像是想了很久才有的笃定,“以后我做的每一件事,你都看着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,忽然弯起嘴角,笑了。
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苗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。梅树上的花落了大半,可新芽已经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雨雾里探着头。
宁城的春天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