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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有声 朵兮棠第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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朵兮棠第一次觉得沈砚舟不一样,是在嫁进沈家第九天的夜里。
那夜她睡不着,披了件外衫去院子里看梅。月色很好,雪地被照得发白,梅枝上的花苞鼓鼓的,像含着一口气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沈砚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。
两个人在梅树下站了很久。谁都没说话。可朵兮棠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,混着一点烟草味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呼吸好像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“睡不着?”他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
沉默。风把梅枝吹得吱呀响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
“批公文。”
朵兮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,他穿着白衬衫,袖口挽到肘弯,手里没有公文,也没有烟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像是专门出来找她的。
她没戳破。
又站了一会儿,风大了,她缩了缩肩膀。沈砚舟解下外衫,递过来。她接住,披在肩上。衣衫上全是他的气息,温温的,像是被他的体温焐热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没回答。只是在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跟在她身后半步,一直跟到卧房门口。她推门进去,回头看他,他站在走廊里,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。
“沈砚舟,”她轻声说,“外面冷。”
他看着她,没动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我睡了。”
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,最后脚步声远去了。她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外衫,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小很小。小到她没在意。
后来她开始留意他。
她发现沈砚舟每天出门前都会在院子里停一停。他站在梅树下,抬头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后来她问管家,管家说,少帅是在看今天开几朵花。
“看花做什么?”她问。
管家笑了笑:“少帅说,花开得多,少夫人心情好。”
朵兮棠没说话。可那天她站在窗前看梅时,数了数枝头的花苞。比昨天多了三朵。
再后来,她发现沈砚舟吃饭时有个习惯。他会先夹一筷子菜,放嘴里,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盘子推一推。她观察了几日才看明白——他在试菜。咸了淡了,他尝一口,觉得合适,就把盘子推到她手边。觉得不合适,就自己夹着吃了,不让她碰。
有一回她故意问:“这道菜不好吃吗?”
沈砚舟筷子顿了一下。“咸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吃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又夹了一筷子,慢慢嚼完了。朵兮棠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碗里的饭好像比平时热了一些。
有一日下雨,她坐在书房里翻书。沈砚舟从外面回来,军装上湿了大半。他进门第一件事是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炭盆。
“添过了。”她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换衣服。换完出来,手里多了一条毯子,放在她膝上。
“你早上说膝盖凉。”
朵兮棠愣了。她早上是跟丫鬟随口说了一句,声音很小,他隔着一道门,居然听见了。
她抬头看他,他已经坐回桌边看公文了,面色如常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。
那天夜里,朵兮棠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忽然想起陈之遥。想起小时候她追在他身后跑,他嫌她烦,可每次都会在巷子拐角等她。想起他背着她去找大夫,膝盖磕得全是血。想起他站在槐树下攥着那只旧布老虎,眼睛红红的。
陈之遥对她好。她知道。可陈之遥的好,总是带着一种少年人的莽撞和笨拙。他会为她打架,会背着她跑三条街,会跟她说“等我立了功就娶你”。可她从来没想过要嫁他。她把他当哥哥,当家人,当那个永远会在拐角等她的人。
可沈砚舟不一样。
他不打架。他不跑。他不说“等我”。他只会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,把粥调到她喜欢的温度,把菜试好了推到她手边。他做这些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,像是做给自己看的。
他不说,可他做。
朵兮棠忽然想起许朝露。想起那个笑着弯了眼睛的女孩子,想起她追在沈砚舟身后喊“砚舟哥哥”。她想起沈砚舟说,许朝露死的那天,他对着天开枪,打光了所有子弹。
她忽然觉得心口发酸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许朝露,可她知道沈砚舟为她做了什么。他恨了三个月,恨得把自己搭进去。他拿她做刀,可他握着刀柄的手,从一开始就在抖。
他从头到尾,都是个不会说、只会做的人。
第二天早上,朵兮棠起得比平时早。她坐在桌边,等沈砚舟出来。他出来时看见她坐在那儿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她站起来,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,“我调的。你尝尝。”
沈砚舟低头看着那碗粥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他放下碗,看着她。
“正好。”他说。
朵兮棠看着他,忽然弯起嘴角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像是梅枝上第一朵绽开的花,安安静静的。
沈砚舟看着她笑,镜片后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垂下眼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以后我来调。”朵兮棠说,坐下来,给自己盛了一碗。
沈砚舟没说话。可他喝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窗外,梅树上的花苞又开了几朵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梅花的冷香。朵兮棠低头喝粥,忽然觉得宁城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她只知道,她现在每天早上都想看见他坐在对面。想看见他低头翻公文的样子,想看见他端起粥碗时手指搭在碗沿上的样子,想看见他听见她说话时抬起眼来看她的样子。
她开始等他了。
等他出门前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一下,等他回来时推开门的那一瞬,等他吃饭时把盘子推过来。她开始习惯他在书房里翻文件的声音,习惯他在院子里看梅的背影,习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。
这些习惯很小,小到她说不出口。可它们一天一天地攒着,攒到她忽然发现自己坐在窗前等他回来的时候,心里是暖的。
沈砚舟从军营回来那天,天已经黑了。他推开门,看见朵兮棠坐在桌边,桌上摆着饭菜,还热着。她手里翻着诗集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。
“回来了?”她说。
沈砚舟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烛光映着她的脸,安安静静的,像等了很久。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,闷闷的,酸酸的。
“嗯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回来了。”
他走到桌边坐下。朵兮棠给他盛了饭,放在他面前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,忽然伸出手,覆住了她还没收回的手背。
朵兮棠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的手很暖。掌心贴着她的指背,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覆着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碗沿上,可他的耳尖红了。
“兮棠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你等的,是我吗?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见了。她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低头。她就那样看着他,看着他红了的耳尖,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沈砚舟攥紧了她的手。他抬起头来看她,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。他张了张嘴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朵兮棠看着他。她忽然想起他站在梅树下看花的背影,想起他试菜时推盘子的动作,想起他把毯子放在她膝上时垂着眼的样子。
“沈砚舟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用说。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,很久。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,低下头去,端起碗吃饭。可朵兮棠看见他夹菜的手在抖,看见他咀嚼时喉结滚得有些急。
她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
窗外,梅花开了满树。风把花香送进来,浓烈而温柔。
朵兮棠吃了一口饭,忽然觉得,原来爱上一个人,不是非要他说什么。有时候只是他坐在对面,低头吃饭,耳尖红着,就够了。
她等的那句话,他还没说。可她好像已经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