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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归途 沈砚舟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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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舟回到宁城那天,又是一个雪天。
他走的时候梅树刚开花,回来时花已经落了大半。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花瓣,混着新落的雪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着一段说不出口的往事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副官替他推开门,他摆了摆手,自己走了进去。军装上还带着西陵山间的尘土,肩膀上的雪没化,凉凉地贴着布料。
朵兮棠坐在正厅的桌边。她在看信,朵之言寄来的,说临江那边有新消息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沈砚舟站在门口,比走时瘦了一圈,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,镜片后的眼睛红红的。
她站起来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厅堂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“找到他了?”朵兮棠问。
沈砚舟看着她。她的声音很稳,可她的手指攥着信纸,攥得指节泛白。她在紧张。她紧张陈之遥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。
朵兮棠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他怎么样?”
“活着。”
朵兮棠攥着信纸的手松了松。她低下头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可松完那口气之后,她忽然又绷紧了,因为她抬起头来看见沈砚舟的表情——他站在那儿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!
“沈砚舟,”她慢慢开口,“你怎么了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桌边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梅花香,混着外面的寒气。朵兮棠闻到了,那是西陵的梅花,不是宁城的。
“陈之遥,”他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,“是西陵姜家的人。”
朵兮棠愣住了。
“姜怀远的外孙。”沈砚舟抬起眼看她,“他母亲是姜怀远唯一的女儿。姜疏影。他从来没跟人提过,他自己也是三个月前才知道。”
朵兮棠站在桌边,指尖冰凉。她想起那封匿名信——“姜怀远席间问沈砚舟一句话,你夫人,可还好?”她当时只觉得奇怪,现在全明白了。姜怀远什么都知道。
“所以姜怀远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知道你娶我,是为了报复他外孙?”
沈砚舟点了点头。
厅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有风把梅枝吹得吱呀作响,落花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。朵兮棠看着那些花瓣,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沈砚舟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回来了,然后呢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去西陵,找到了他,知道他活着。然后呢?”朵兮棠重复了一遍,“你想跟我说什么?”
沈砚舟张了张嘴。他想说的话太多了。他想说他错了,想说姜怀远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,想说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,想怎么面对她。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全碎成了片,怎么都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他活着,”他最后说,“但他没回来。他留在西陵了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,很久。然后她慢慢坐下来,把手里的信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沈砚舟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陈之遥为什么去西陵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他以为他欠我的。他以为是他把我牵扯进来的。他辞了警长,卖了房子,一个人往西陵闯,因为他觉得他配不上我,觉得只有立了功才够格。”朵兮棠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是针,一根一根扎在沈砚舟心口上,“可他现在知道了,他是西陵姜家的继承人。他不需要立功,他本来就够格。”
她抬起眼来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他够格。可我已经嫁给你了。”
沈砚舟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“你娶我是为了报复他。”朵兮棠说,“可他根本没有对不起你。他追那辆马车的时候以为在救人,他开枪的时候以为在自卫。他把你未婚妻抱到城门口的时候,连她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你恨了他三个月,恨得心安理得。你把我娶进沈家,让我睡床你睡榻,给我暖手炉替我剔鱼刺。你以为你在做戏,以为你在报复,以为你在替你死去的未婚妻讨一个公道。”朵兮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可你讨的公道,建立在两个错误上。第一,陈之遥没有错。第二,我也没有错。”
沈砚舟抬起头看她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烧了很久的火,终于要灭了。
“所以你告诉我,”朵兮棠看着他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,“你回来,想跟我说什么?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他忽然想起母亲的信,想起那句“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”。他想起姜怀远站在梅树下说“你捅的,是我西陵姜家唯一的血脉”。他想起陈之遥在回门宴上攥着那只旧布老虎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想起朵兮棠说“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,是‘我想要你’”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许多,此刻却微微弯下腰来,平视她的眼睛。他伸手,从军装内兜里掏出那张旧照片,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
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,笑得明亮。
“这是我娘。”他指着左边的女人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这是你娘。”
朵兮棠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在发抖。
“她们约定过做亲家。”沈砚舟说,“我娘临终前写的那封信,你也看过了。她说‘若他们能遇见,你替我看看,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’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娘不知道,她儿子后来会拿这桩婚约当刀。她更不知道,她儿子恨错了人,报复错了对象,娶了你,却让你受了三个月的委屈。”
朵兮棠的眼眶红了。
“兮棠,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终于碎了,“我欠你的那句话,我现在想说。可我不确定我还配不配说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她的泪终于掉下来了,可她没擦,只是看着他,目光安安静静的。
“你说。”
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节泛白,可他的眼睛看着她,没有躲。
“我想要你。”他说,声音低而稳,“不是因为我娘跟你娘约定过。不是因为陈之遥。不是因为愧疚,不是因为习惯。是因为你。因为你在雪夜里给我留的那盏灯。因为你攥着我送你的暖手炉过了一整场宴席。因为你坐在书房里等我回来,跟我说‘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’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开始分得清了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,很久。泪从她脸上滑下来,滴在那张旧照片上,覆住了两个母亲的笑脸。她低下头,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年轻女人,然后慢慢伸出手,把照片拿起来,贴在胸口。
“沈砚舟,”她开口,声音带着哭腔,可嘴角是弯的,“你这句话,我听了三个月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他伸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他的指尖温热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因为我蠢。”他说。
朵兮棠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。她偏过头去,把泪蹭在袖子上,然后转回来,看着他。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安安静静地摊在那儿。
“暖手炉呢?”她问。
沈砚舟看着她空空的掌心,忽然想起那只黄铜暖手炉,她走的时候拿走了。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它放在窗台上,炉身冰凉,炭早灭了。
“在窗台上。”他说,“凉了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她收回手,站起身来,朝窗台走去。沈砚舟跟在她身后。她拿起那只暖手炉,转过身来,放进他掌心里。
“添炭。”她说。
沈砚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凉透的炉子。他攥紧了它,指节泛白。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她,目光里那层冰彻底碎了,底下是她等了三个月的、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的东西。
“兮棠,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陈之遥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朵兮棠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他留在西陵,是他的选择。我嫁给你,是我的选择。这两件事,不冲突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安静而坚定。
“你欠他的,你自己去还。我欠他的,我自己去说。但你欠我的那句话,你刚才说了,我听见了。”
她伸出手,覆在他攥着暖手炉的手背上。她的掌心温热,像春天。
“沈砚舟,这炉子以后不用还了。”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梅枝上的花落了大半,可新芽已经鼓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残雪底下藏着,等着天暖。
沈砚舟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,忽然觉得掌心里那只凉透的炉子好像慢慢暖了起来。他抬起头来看她,嘴唇动了动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朵兮棠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就好。”她说。
沈砚舟站在窗前,攥着那只暖手炉,看着朵兮棠转身去倒茶的背影。她瘦了。他走这些天,她瘦了不少。可她走路的步子很稳,倒茶的动作很轻,像是这座冷了三年的沈公馆,终于有了一点暖意。
他低下头,把那只暖手炉翻过来。炉底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笔画锋利。他忽然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话——“留给砚舟,将来给他媳妇。”
他攥紧了它。
窗外,有风从梅枝间穿过,落花打着旋儿飘远。远处的天边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淡金色的光。
春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