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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闷酒 回门那日夜 ...

  •   回门那日夜里,陈之遥没回警局。

      他跟着朵之言去了朵公馆后巷的一家小酒馆。那地方他们从小就来,老板姓周,看着他们从穿开裆裤长到如今一个临江少帅、一个临江警长,什么都不问,只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,转身把门帘子拉上了。

      陈之遥给自己倒了第一碗。没喝,先盯着碗里的酒看了很久。

      朵之言靠在椅背上,也不催他,自己点了根烟。他穿着少帅的军装常服,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,袖口随意挽着,少了白日在人前的威严,多了几分兄弟间的松弛。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,像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纱。

      “你看见了。”陈之遥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很。

      “看见了。”

      “他替她剔鱼刺。”陈之遥笑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又塌下去,“她从小到大吃鱼都不爱挑刺,嫌麻烦。有一回卡了喉咙,我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找大夫。后来我就学会了剔鱼刺。”

      他端起碗,灌了一大口。

      “可我从来没替她剔过。总觉得来日方长,等我立了功,等我求了亲,等我娶了她,天天替她剔。”

      朵之言吐了一口烟,没接话。

      “她坐在那儿,”陈之遥又倒了一碗,“离我那么远。她看我的眼神,跟小时候一样,喊我‘之遥哥’。可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。”

      他把碗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她走的时候,从我身边走过去,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都变了。以前是临江的梅花香,现在……是宁城的雪。”

      朵之言掐了烟,终于开口:“之遥,这事不怪你。”

      “不怪我?”陈之遥忽然抬起头来,眼睛红得像烧红的铁,“怎么不怪我?”

      他把碗重重搁在桌上,酒洒出来一半。

      “朵之言,你还不明白吗?是我把她牵扯进来的。”

      朵之言看着他。

      “沈砚舟为什么娶她?”陈之遥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因为我。因为我杀了许朝露。因为沈砚舟要报复我。他要我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。所以他娶了兮棠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      “兮棠她做错了什么?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连许朝露是谁都不认识。她只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,只是喊我一声‘之遥哥’,只是……只是被我放在了心里。”

      他忽然伸手攥住了自己的头发,手肘撑在桌上,整个人弯了下去。

      “是我。是我把她牵扯进来的。如果她从来不认识我,如果她跟我没有半分关系,沈砚舟不会多看她一眼。她还是临江朵家的大小姐,还在临江城里自由自在的,想爬树爬树,想骑马骑马。她不用嫁进沈家那个冰窟窿,不用对着一个拿她当刀的男人,不用……”
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朵之言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过酒坛子,给陈之遥的碗里添满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      “之遥,”他说,“你追那辆马车的时候,知道车里是谁吗?”

      陈之遥没抬头。

      “你不知道。你追的时候以为是在抓匪。你开枪的时候以为是在自卫。你把她抱起来的时候,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朵之言的声音很沉,“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
      “可结果是一样的。”陈之遥抬起头来,脸上全是泪,他没擦,“许朝露死了。沈砚舟恨我。兮棠嫁了。结果是一样的。我是不是故意的,有什么区别?”

      朵之言看着他,忽然伸手,从陈之遥的内兜里抽出那只旧布老虎,放在桌上。褪了色的耳朵,歪歪扭扭的针脚,肚子上那行绣字。

      “这是兮棠八岁送给你的。”朵之言说,“她一直留着,丢了又捡回来,捡回来又收着,收了三个月。她走那天让门房转交给你。”

      陈之遥看着那只布老虎,手指在抖。

      “你说她什么都不知道,”朵之言继续说,“可她知道。她走之前就知道沈砚舟为什么娶她。她哥告诉她的。”

      陈之遥猛地抬起头。

      “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?”朵之言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、属于兄长的沉痛,“她说,‘哥,别告诉之遥哥。他知道了会难受。’”

      陈之遥怔住了。

      “她嫁进沈家,什么都没说。没有找你,没有闹,没有哭。她就安安静静地上了花轿。”朵之言盯着他的眼睛,“因为她知道,你知道了会更痛苦。她在护着你,陈之遥。”

      陈之遥攥着那只布老虎,攥得手指发白。他的肩膀在抖,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。

      “她护着我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她都嫁进沈家了,还在护着我……”

      朵之言站起身来,整了整军装领口。他低头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眼神很复杂。

      “所以你别再说‘是我把她牵扯进来的’这种话。”他说,“她从来没怪过你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军靴踏在酒馆的木地板上,声音沉稳有力,渐渐远了。

      酒馆里只剩陈之遥一个人。

      他把那只旧布老虎攥在掌心里,攥得紧紧的,像是攥着最后一点什么。他把脸埋进掌心里,肩膀在抖,喉咙里压着声音,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。可酒馆里没有别人。

      窗外,临江城的夜安安静静。远处城头上,沈家的旗在风里微微翻动。

      “平安回来。”

      他回来了。可她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
      而且她再也不会回来了。是他把她牵扯进去的。不管朵之言怎么说,不管她是不是在护着他——他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
      陈之遥把布老虎贴在额头上,闭着眼,很久很久。

      酒馆老板周叔掀帘子进来添酒,看见他这样,什么都没问,悄悄把酒坛子放下,又出去了。

      那夜陈之遥在酒馆里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只布老虎小心翼翼地放回内兜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,整整齐齐地扣好了扣子。

      他站起来,推开酒馆的门。临江城的晨光铺在石板路上,明亮亮的。

      他朝着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是朵兮棠嫁出去的方向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朝警局走去。

      他欠她的,还不清。但他可以不再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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