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归宁 回到宁城那 ...
-
回到宁城那夜,朵兮棠没回卧房。
她去了书房。沈砚舟进来时,她正站在书架前,手里攥着那本旧日记。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像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桌上那只暖手炉还温着,是副官白日里换的炭。他把它推到她手边,没说话。
朵兮棠没接。她把日记放回书架上,转过身,第一次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冷漠。只有一种沉静的、透彻的、让他觉得无处遁形的了然。
“沈砚舟,”她开口,“许朝露死的时候,你多大?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“二十四。”
“我今年二十。”她说,“你娶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我比她还小一岁?”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她被绑走那天,身上穿着你给她订的月白短裘。”朵兮棠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赶到的时候,雪落在她睫毛上,一直没化。你抱着她,对着天开枪,打光了所有子弹。”
沈砚舟抬起眼看她。
“你恨陈之遥。”朵兮棠说,“可陈之遥追那辆马车的时候,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。他开了枪,刘大拿把她推出来挡,子弹打偏了。他把她抱到城门口,她在他怀里断了气。他跟你一样,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谁。”
沈砚舟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没有开口。
“你恨了他三个月。”朵兮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起伏,“三个月里,他追着刘大拿进了山,追到威虎山脚下,扑了空。他又围了两次山,土匪窝散了,刘大拿跑了。他查了三个月,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他回来,我已经嫁给了你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沈砚舟的镜片上反射着那点光,一闪一闪的,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“兮棠——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追那辆马车吗?”朵兮棠打断他,声音忽然轻得像一片落雪,“他以为是匪。他以为是土匪绑了人。他追上去的时候,以为自己是在救人。”
沈砚舟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“他以为他在救人。”朵兮棠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,像是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痛,“可你恨了他三个月,把他心爱的人娶进了沈家。他做错了什么?他在救人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风把梅枝吹得吱呀作响,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。
沈砚舟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:“所以你恨我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像雪地上被风吹散的月光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她说,“我谁都不恨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梅树被雪压弯了枝丫,花苞鼓鼓的,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。她伸手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。
“沈砚舟,你知道我这三个月在想什么吗?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在想,如果我从来没有认识过陈之遥,如果我跟陈之遥没有半分关系,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。”
沈砚舟的呼吸滞住了。
“你娶我是为了报复他。可这三个月里,你给我暖手炉,替我剔鱼刺,在宴席上替我挡酒。你让我觉得,好像有一天你会真的看见我。”她转过身来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,“可今天你攥着我手腕的时候在抖,你剔鱼刺的时候在抖,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在抖。你抖是因为陈之遥。从头到尾,你眼里只有陈之遥。”
沈砚舟站起来。他比她高出许多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脊梁,微微佝偻着。他看着她,张了张嘴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说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”朵兮棠的声音很轻,“可你搭进去的是什么?是愧疚,还是习惯?你分得清吗?”
窗外忽然起了风。梅枝被吹得猛晃了一下,积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,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枝干和鼓胀的花苞。有几瓣梅花被风卷进了窗,落在朵兮棠肩头。
沈砚舟伸出手,替她拂去了肩上的花瓣。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,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我分得清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朵兮棠看着他。
“朝露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哑了,“我恨陈之遥。可我娶你,不全是为了恨他。”
朵兮棠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那还为了什么?”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他收回手,走到桌边,拿起那只暖手炉。炉身还是温的,他把它握在掌心里,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来过宁城吗?”他忽然问。
朵兮棠愣住了。
“你娘带着你来过沈公馆。”沈砚舟转过身来看她,“你娘跟我娘是好朋友。她们在院子里说话,我在旁边坐着。你那时候刚会走路,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抓了我的手不放。”
朵兮棠怔住了。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。她娘在她两岁那年就病逝了,她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。
“你抓着我喊‘哥哥’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,“我嫌你烦,甩开了你的手。你坐在地上哭了,我娘让我哄你,我就把糖盒里最后一颗桂花糖给了你。你拿到糖就不哭了,又过来抓我的手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只暖手炉。
“你走的时候,我站在门口看你们上车。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那颗糖。你冲我喊‘哥哥,还来’。”
朵兮棠站在窗前,冷风从她背后灌进来,可她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。
“那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。”沈砚舟说,“后来我娘病重,写了两封信给你娘,都晚了。你娘走得早,我娘走的时候还在念叨‘南乔的女儿’。”
他抬起头来看她。烛光映着他的脸,那张惯常清冷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我娶你的时候,不知道你是谁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你姓朵,是陈之遥喜欢的人。后来……后来我翻我娘的遗物,看到那张照片,我才知道。”
朵兮棠的喉咙有些发紧。“你娘的照片?”
“我娘临终前留了一封信,是写给你娘的。”沈砚舟从军装内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,折得整整齐齐的,边角有些毛了,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朵兮棠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,展开来。字迹娟秀温柔,写着:
“南乔,我走了。你走得太早,我没能送你。如今我也要走了,你女儿若还在,让她来宁城看看。砚舟这孩子脾气冷,可心是热的。若他们能遇见,你替我看看,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。”
“那只暖手炉,是我出嫁时你送我的。留给他们。”
朵兮棠的手指在发抖。她攥着那封信,站在烛光里,忽然觉得整个书房都安静得可怕。窗外风声、雪声、梅枝吱呀声,全都不见了。只剩下她自己胸腔里,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,沉闷而滚烫。
“我娘……跟你娘是好朋友。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她们约定过做亲家。”沈砚舟说,“可我娘不知道,她儿子后来会拿这桩婚约当刀。”
朵兮棠抬起头来看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,烧了三个月,终于烧穿了那层冰面。
“兮棠,”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很低,“我欠你的,比你以为的要多。”
朵兮棠攥着那封信,很久没有说话。窗外有风把梅花香送进来,清冽冽的,混着雪的凉意。她低下头,把那封信折好,贴在胸口。
“沈砚舟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欠我的,你自己知道是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要你说出来。”朵兮棠抬起眼来,目光明亮而固执,“不是今天。等你想清楚了,等你分得清愧疚和别的,等你真的看见我,而不是看见陈之遥最珍视的人。”
她把信放进袖中,朝门口走去。经过他身边时,她停了一下,没有看他。
“暖手炉我拿走了。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你分得清了,什么时候来拿。”
她走了。军靴……不,绣鞋踩在木地板上,声音轻轻的,一步一步远了。
沈砚舟站在书房里,手里空空的。暖手炉被她拿走了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窗外,梅枝被雪压弯了又弹回来。花苞在夜风里微微颤动,像是明天就要开了。
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把窗关上,转身朝卧房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卧房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起朵兮棠方才那句话——
“等你真的看见我。”
他忽然觉得,三个月了,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。
而现在,他想看了。
可他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。他站在走廊里,手搭在门框上,听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呼吸声。很久之后,他转身走了。
这一夜,他睡在了书房。
可书房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。她翻过的诗集还摊在桌上,她喝过的茶盏还没收,她坐过的椅子上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。
沈砚舟坐在她的椅子上,拿起她翻过的那本诗集。页脚折了一角,是她留下的。他翻到那一页,看见那句“深知身在情长在,怅望江头江水声”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,笑得明亮。背面有母亲陈嘉易的字迹——
“南乔,你看,我儿子。”
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女人。左边是他的母亲,右边是朵兮棠的母亲。她们笑得那么好看,那么年轻,不知道多年以后,她们的孩子会在同一座城里,隔着一道门,一个在走廊,一个在房里,谁都不敢先推开门。
沈砚舟把照片放在桌上,贴着那本诗集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窗外,梅花开了。
天亮的时候,管家来敲门,说少夫人在院子里折了一枝梅花,插在了卧房的瓷瓶里。沈砚舟站在窗前,看着卧房的方向。
梅花的香,飘了一整夜。
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