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、 回门 回门的日子 ...

  •   回门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。沈砚舟提前三日就开始备礼。管家拿着单子来报,他坐在书房里一件一件过——临江朵帅爱喝的碧螺春,两罐;朵之言喜欢的西洋雪茄,一盒;给朵公馆下人的赏银,每人双份。他甚至还让人从宁城老字号定了两盒桂花糕,说是给朵兮棠路上吃的。

      朵兮棠坐在旁边听他吩咐这些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大婚那日都没见他这么上心。

      “沈砚舟,”她开口,“你准备这么多,是给我爹看的?”

      沈砚舟从单子上抬起眼来看她,目光很平,嘴角甚至弯了弯:“给你看,给你爹看,给所有人看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“给陈之遥看”,可朵兮棠听懂了。

      她没再说话,起身走了。

      回门那日,天晴了。雪化了一半,路两旁湿漉漉的,空气里有一股早春的冷冽。沈砚舟特意换了辆新马车,车厢里铺了厚毯子,暖手炉备了两只,一只在朵兮棠手里,一只在桌上温着。

      他自己穿了件深灰军装,肩章擦得锃亮,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,从镜子里看了朵兮棠一眼。

      “这件好看吗?”他问。

      朵兮棠愣了一下。这是沈砚舟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。她看了他一眼——肩宽腰窄,军装笔挺,金丝眼镜衬得他眉眼清隽。她点了点头:“好看。”

      沈砚舟垂下眼,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。可他转身往外走时,脚步好像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
      马车行了大半日,午后到了临江。朵公馆门口,朵瀚宇亲自带着人迎了出来。朵兮棠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台阶上,身后站着朵之言,还有——

      陈之遥。

      他站在朵之言身后半步,警服笔挺,肩章上的银星在日光下亮得刺眼。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朵兮棠没看清。她只看见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
      而沈砚舟在这时候上前一步,微微侧身,替朵兮棠拢了拢裘衣的领口。他的手指擦过她耳廓,动作自然而亲昵,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手,顺势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    朵兮棠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。这是大婚以来,他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,握得不松不紧,刚好让人挣不开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沈砚舟低头看她,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,“到家了。”

      他们走上台阶。朵瀚宇迎上来,沈砚舟松开朵兮棠的手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:“岳父。”

      朵瀚宇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从沈砚舟扫到朵兮棠脸上,见她面色红润,神色安然,眉间那点不放心才松了些。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
      一行人进了正厅。沈砚舟落座时,很自然地让朵兮棠坐在他身侧,又替她解了裘衣递给下人,动作行云流水。他甚至还问了一句:“手炉还温着吗?凉了让人换一个。”

      朵兮棠摇了摇头:“温的。”

      坐在对面的陈之遥,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。

      他坐在朵之言旁边,腰背挺得笔直,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盏。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,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。朵兮棠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,看见他警服内兜里露出一个布角——旧旧的,褪了色的。

      她心里猛地一沉。那是她八岁时送给他的布老虎。她以为早就丢了。

     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又不动声色地移开。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忽然开口:“兮棠在宁城住不惯,嫌冷。我让人把公馆的炭火都加了一倍,她还是嫌不够。”他顿了一下,侧头去看朵兮棠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宠溺,“你说怎么办?要不把临江的炭都运过去?”

      朵瀚宇笑了起来:“她从小就怕冷,你多担待。”

      “担待谈不上,”沈砚舟说,嘴角弯着,“她如今是我夫人,我自然要照顾好。”

      “我夫人”三个字,像三根针,一根一根扎进陈之遥的耳朵里。

     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可他像是没感觉。朵之言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微微皱了皱眉。

      席间,沈砚舟替朵兮棠布菜,替她挡酒,温声细语,做足了恩爱模样。有一道鱼,他先夹了一筷子,仔仔细细剔了刺,放到朵兮棠碗里。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很多年。

      朵兮棠看着碗里那块剔了刺的鱼肉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知道他在演,知道这是给陈之遥看的。可他的手指刚才擦过她碗沿时,是真的在抖。

      陈之遥忽然站了起来。

      “我去趟后院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    席上静了一瞬。朵之言放下筷子,看了朵兮棠一眼,那眼神里有话,可最终什么都没说。朵瀚宇咳了一声,把话题岔开了。

      沈砚舟低下头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。他的嘴角一直弯着,那点笑意像刻在脸上一样,从进门到现在没落下来过。可他攥着酒杯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
      朵兮棠看见了他那只手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碗里的鱼。

      吃完饭后,朵之言找了个由头把朵兮棠叫到了后院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,枝丫光秃秃的,陈之遥站在树下,背对着他们。

      朵之言拍了拍朵兮棠的肩,转身走了。

      朵兮棠站在廊下,看着陈之遥的背影。她很久没这样看他了。小时候她总追在他身后跑,他嫌她烦,可每次都会在巷子拐角等她。后来她长大了,不追了,他反而常常回头看她。

      “之遥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      陈之遥转过身来。他手里攥着那只旧布老虎,攥得紧紧的,布老虎的耳朵被他捏得变了形。他看着她,眼睛很红。

      “他待你不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
      朵兮棠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他待你不好,”陈之遥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抖,“我看得出来。他演得再像,你看他的眼神……你看他的眼神不对。”

      “之遥哥——”

      “我知道他为什么娶你。”陈之遥忽然说。

      朵兮棠愣住了。

      陈之遥看着她,眼底那些东西终于碎了个干净。他攥着那只布老虎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:

      “三个月前,我追那辆马车。车里有个女人,被绑着。刘大拿拿她挡枪,我开了枪。她死在我怀里。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她死的时候跟我说‘不怪你’。可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。”

      朵兮棠屏住了呼吸。

      “后来我才知道。沈砚舟收到勒索信赶来那天,她刚断气。他抱着她的尸体,对着天开枪,打光了所有子弹,两城之间没有人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朵兮棠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:

      “她是许朝露。沈砚舟的未婚妻。沈家养女。”

      朵兮棠站在槐树下,浑身冰凉。

      她终于明白了。沈砚舟娶她,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报复。陈之遥杀了许朝露,沈砚舟就要陈之遥最珍视的人——她——嫁进沈家,成为沈砚舟的妻。他要陈之遥每一次见到她,都像被刀剜一次心。

      而她,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    “之遥哥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
      陈之遥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      “我怎么告诉你?告诉你我误杀了人?告诉你沈砚舟娶你是为了报复我?”他看着她,眼底有泪,可没有掉下来,“朵兮棠,我追绞土匪三个月。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嫁了。我什么都晚了。”

      廊下传来军靴踏雪的声音。两人同时回头。沈砚舟站在廊口,肩上落着雪。他目光在陈之遥脸上一顿,然后落到朵兮棠身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
      “兮棠,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该走了。”

      朵兮棠看了陈之遥一眼。他站在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只旧布老虎,像攥着三年的光阴。她转过身,走向沈砚舟。

      经过他身边时,沈砚舟忽然伸手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很凉,攥得很紧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远处陈之遥的身上,那眼神很平,可朵兮棠感觉到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。

      朵兮棠跟着他走了。

      马车里,沈砚舟一句话没说。他靠在车厢壁上,侧脸映着窗外掠过的光,冷得像一尊雕像。可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一直握着拳,指节泛白。

      朵兮棠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忽然开口:“沈砚舟。”

      他没动。

      “你刚才攥我的手,”她说,“是真的在抖。”

      沈砚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眼底有一层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像是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,里面翻涌着很沉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法控制的东西。

      他看了她很久,然后偏过头去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朵兮棠看着他。她的脑子里翻涌着陈之遥方才的话——许朝露,沈砚舟的未婚妻,死在他怀里,他对着天空开枪,打光了所有子弹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,他背对着她睡在榻上,呼吸均匀,可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想起他在宴会上把那半盏凉透的茶攥在手心里,指节泛白。想起他每次提到“朝露”两个字时,睫毛在镜片后微微颤抖的样子。

      “沈砚舟,”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,“那夜你说,朝露最后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
      沈砚舟的身体僵住了。

      马车辘辘地碾过雪路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朵兮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:

      “她说……‘对不起’。她说,‘砚舟哥哥,对不起,我只能下辈子跟你在一起’。”

      朵兮棠怔住了。

      她想起陈之遥说的——许朝露死在他怀里,跟他说“不怪你”。她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陈之遥,可她最后想见的人是沈砚舟。她跟一个陌生的警察说了“不怪你”,可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等到沈砚舟,只为了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
      她宽恕了杀她的人,把最后一点力气留给了她爱的人。

      朵兮棠的眼眶忽然热了。她偏过头去看窗外,雪原在暮色里延伸向远方,白茫茫的,像许朝露那件月白短裘。

      “沈砚舟,”她轻声说,“她真的很爱你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没有说话。可朵兮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,很重,像是把什么东西拼命地压回去。他的左手攥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,青筋凸起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可那平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裂:

      “所以我恨陈之遥。我恨他开了那一枪。恨他把朝露抱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撑不住了。恨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可我更恨的是……朝露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他。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不怪你’。凭什么是他?”

      朵兮棠看着他。车厢里很暗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掠过的微光,一闪一闪的。

      “所以你就娶了我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。

      沈砚舟没有否认。他偏过头去看窗外,侧脸绷得很紧。

      “你娶我,是为了让陈之遥痛。”朵兮棠继续说,“因为你知道他喜欢我。因为你知道他从小翻我家墙头。因为你知道他想立了功再求娶我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裂痕:“可沈砚舟,你有没有想过,我什么都没做错。”

      沈砚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暗光里,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水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    朵兮棠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攥紧了,酸涩得厉害。她想起陈之遥站在槐树下攥着那只旧布老虎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什么都晚了”。她想起沈砚舟在雪地里对着天空开枪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朝露最后跟我说的是对不起”。

      许朝露死了。陈之遥背了三个月不知名的罪。沈砚舟恨了三个月恨错了人。而她,被推进了这场旧事里,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替代品。

      三个人,三个月,一条人命,一座困住所有人的城。

      “沈砚舟,”她最后说,声音很轻,“你欠我的,不是‘对不起’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欠我的,是‘我想要你’。”

      马车停了。沈公馆到了。沈砚舟坐在那里很久没动,直到副官在外面敲了敲车厢。他才站起来,先下了车,然后站在车门口,朝她伸出手。

      朵兮棠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刚才攥得指节泛白,此刻却在雪光里稳稳地伸着,像在等什么。

      她把手放了上去。他的掌心还是凉的,可这一次他攥得很轻,像是怕捏碎什么。他扶她下了车,松开手之前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:

      “朝露的事,两城都知道。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可除了我,没有人知道,她死的那天晚上,我对着天开枪,打光了子弹。我站在那里,怀里抱着她,雪落了她一身。我想,如果这世上真有神,为什么没听见我喊她回来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雪声淹没。

      “后来我想,可能神也恨我。恨我没能护住她。恨我后来做的事。”

      朵兮棠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雪落在他的肩头和睫毛上,他站在沈公馆门口,像一个被困在雪里的人。

      “沈砚舟,”她说,“进去吧。外面冷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很久之后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沈公馆。院子里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丫,可花苞比走之前多了一些,鼓鼓的,像在攒着什么力气。

      朵兮棠路过梅树时停了一瞬,伸手轻轻拂去枝丫上的雪。雪落在地上,露出底下一截暗绿色的枝干。

      春天快来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