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盏茶凉》散场对白

2、 归人

　　陈之遥是开春后才回的临江。

　　年前他追刘大拿追到威虎山脚下，扑了个空。年后他又带人围了两次山，土匪窝早散了，刘大拿不知去向。案子悬了三个月，他追了三个月，从最年轻的警长追成了临江警局最执拗的疯子。

　　省里调令下来，让他回临江述职。他骑着马进城门那天，城墙上换了新旗——沈家的旗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。临江城头插宁城沈家的旗，意味着什么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
　　回到警局，同僚拍着他肩膀说“陈警长你可算回来了”，又说“临江变天了，朵家大小姐嫁给了沈少帅，宁城沈家接管了临江防务”。

　　陈之遥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缰绳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谁嫁了？”

　　“朵家大小姐啊，朵兮棠。腊月里的事，你那时候在山里，信送不进去。”

　　陈之遥没说话。他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人，转身往外走。同僚在后面喊他，他像没听见。

　　他去了朵家。

　　朵公馆大门紧闭，门上贴着褪色的囍字，边角被风雪撕得卷了起来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门房认得他，探出头来：“陈警长？您找谁？”

　　“朵兮棠在吗？”

　　门房面露难色：“大小姐……嫁到宁城去了。”

　　陈之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走之前，说了什么没有？”

　　门房想了想：“大小姐走那天，让我把这个交给您，说您要是来了，就给您。”他跑回门房，拿出来一样东西。是一只旧旧的布老虎，巴掌大，耳朵被摸得秃了，针脚粗糙得很。

　　陈之遥接过来，手指攥紧了。

　　那是很多年前，朵兮棠八岁时亲手缝的。她笨手笨脚，缝得歪歪扭扭，送给他的时候还说“之遥哥你属虎，这个给你，以后你当警察了带着它，保平安”。他当时笑她缝得太丑，朵兮棠气鼓鼓地踢了他一脚，跑走了。后来他还是把那只布老虎揣在了警服内兜里，揣了好多年。

　　再后来，三个月前，他追那辆马车的那天晚上，布老虎从他口袋里掉出来，丢在了官道上。他后来回去找过，没找到。他以为是丢了。

　　原来是朵兮棠捡到了。

　　她捡到了，没还给他，自己收着。收了三个月。

　　陈之遥站在朵公馆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只旧布老虎。雪落在他的肩头，落在他警服的银星上，冰冰凉凉的。他忽然想起朵兮棠小时候的样子，扎着两个髻，跟在他后面跑，喊他“之遥哥你等等我”。他嫌她烦，故意跑得快，可每次都会在巷子拐角停下来等她。

　　她一直追在他身后。他以为她会一直追下去。

　　“她还说什么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很稳。

　　门房犹豫了一下：“大小姐还说……让您好好的。别找她了。”

　　陈之遥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风雪里展开，像一道旧伤疤被重新撕开。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他把布老虎揣进警服内兜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进了临江城的风雪里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陈之遥坐在警局的值班室里，一个人喝了一瓶烧酒。他没醉。他酒量向来好，可那一夜他觉得酒怎么喝都不够。他把那只布老虎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，最后伸手翻了过来。

　　布老虎的肚子上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是后来绣上去的，针脚比原来的更粗糙。陈之遥凑近灯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　　“之遥哥，平安回来。”

　　落款是一个小小的“棠”字。

　　他攥着那只布老虎，坐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，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。窗外是临江城的夜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风声。他不知道朵兮棠是什么时候绣上去的，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捡到这只布老虎的，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还给他。

　　他只知道，她嫁人了。嫁给了宁城沈砚舟。嫁进了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踏进去的沈公馆。

　　而他手里，只剩下一只旧布老虎，和一句迟到了三个月的“平安回来”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宁城。

　　朵兮棠坐在沈公馆的窗前，看院子里那棵梅树。花开了一半，粉白的花瓣落在雪地上，好看得很。她手里攥着那只暖手炉，炉身是温的。

　　沈砚舟从外面回来，路过窗前时停了一下。他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暖手炉上，又移开。

　　“他回来了。”沈砚舟忽然说。

　　朵兮棠抬起头。她当然知道“他”是谁。陈之遥回了临江的消息，她比他先知道。朵之言前日来信说的。

　　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
　　沈砚舟站在窗前，雪落在他的军装上。他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梅树上，像在等什么。很久之后他开口：“你想回去看看吗？”

　　朵兮棠怔住了。

　　沈砚舟转过头来看她。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很平静，没有嘲讽，没有试探，只是很认真地在问她。

　　“他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人。”他说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，“你若想见他，我可以安排。”

　　朵兮棠看了他很久。她忽然发现，这个男人此刻站在这里，问她这句话的时候，脸上那层惯常的客气疏离好像薄了一点点。他站在雪里，明明可以走，却停在这里问她这个问题。

　　“沈砚舟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希望我回去吗？”

　　沈砚舟沉默了。他偏过头去看梅树，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冷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很低：

　　“我不希望。”

　　朵兮棠看着他。他没再说别的，转身走了。军靴踏在雪地上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
　　朵兮棠坐在窗前，捧着那只暖手炉。炉身是温的，她忽然觉得心口也是温的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翻开膝上那本旧诗集。页脚折了一角，是他上次念过的那首。她看着那句“深知身在情长在，怅望江头江水声”，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。

　　窗外，梅花开了一半。

　　另一半，还在等雪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