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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红烛 第一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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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红烛
临江城的雪下了三日,朵兮棠的婚书就摆在桌上,大红烫金,刺得她眼睛疼。
沈砚舟。三个字写得端正清隽,像他这个人——表面挑不出半分错处,骨子里却透着凉。
“我不嫁。”她盯着父亲。
朵瀚宇连眼皮都没抬:“宁城沈家兵临城下,一纸婚约换临江三年太平。你嫁也得嫁,不嫁也得嫁。”
朵兮棠攥紧了婚书。她早知道在父亲眼里,女儿也是棋子。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。
“哥呢?哥也同意?”她扭头去看朵之言。
朵之言站在窗边抽烟,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。半晌,他掐灭了烟,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:“沈砚舟此人深不可测。你嫁过去,他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但也不会善待我。”朵兮棠替他说完。
朵之言没再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雪落在他肩头,像落了满身的灰。
出嫁那日,临江城万人空巷。朵兮棠坐在车里,盖头遮住视线,只听见外面军靴踏雪的声响,整齐划一,像某种沉默的宣告。这是沈家的兵,从宁城一路开进临江,名义上是迎亲,实际上是接管。
她掀起盖头一角往外看。雪地里站着一个人,深灰军装,肩披玄色大氅,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。他微微侧着头听副官说话,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。
那是沈砚舟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忽然转过来。隔着风雪和人群,隔着那层薄薄的盖头,朵兮棠觉得他分明看见她了,可那双眼底太平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,什么都沉在底下。
他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。像跟一件货物打招呼,礼貌,但毫无温度。
朵兮棠放下了盖头。
婚礼在宁城沈公馆举行。拜堂、敬酒、入洞房,每一步都像被编排好的戏。沈砚舟全程配合,甚至在宾客面前替她挡了两杯酒,温声说“内人不善饮”,语气自然得让朵兮棠几乎以为他们真是恩爱夫妻。
可等到房门关上,宾客散尽,他站在窗前解军装扣子,背对着她,语气寡淡:“右边柜子里有被褥。你睡床,我睡榻。”
朵兮棠坐在床沿,红烛的光映着她脸上的胭脂,像一层壳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宽肩窄腰,军装褪下后白衬衫勾勒出流畅的线条。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“沈少帅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既然要演,何不演全套?”
沈砚舟转过身来。他终于正眼看她了,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漆黑幽深,像冬夜的江面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朵兮棠几乎以为他会走过来。
可他只是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,没什么温度,却让他整个人忽然生动起来,像一幅工笔画被风吹皱。
“朵小姐,”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,“戏是演给外人看的。在房里,你不必委屈自己。”
他抱着被褥走向窗边的矮榻,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。朵兮棠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,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。他微微俯身,在她耳边低声说:
“我不会碰你。至少,在你亲口说‘愿意’之前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烛火晃了一下,他的影子从她脸上掠过,像一阵短暂的阴翳。
朵兮棠坐在满室寂静里,攥紧了嫁衣的袖口。黑暗中,她轻声说:“沈砚舟,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榻上的人没有回应。但她发誓,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、像是被藏起来的叹息。
窗外的雪,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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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城的冬天比临江冷得多。朵兮棠裹着貂裘坐在窗前,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。花苞还没开,枝丫被雪压弯了腰,像在躬身行礼。
嫁进来七日,沈砚舟与她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早出晚归,有时军务繁忙便直接歇在营中。偶尔同桌吃饭,也是各自沉默,碗筷相碰的声音比人声还响。
但沈公馆上下对她极为恭敬。管家每日来问安,厨子换着花样做临江菜,连院里下人都知道少夫人畏寒,炭盆永远烧得最旺。
朵兮棠知道这些安排出自谁的手笔。她只是不明白——既然要冷着她,何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用心?
第八日,沈砚舟破天荒回来得早。他进门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,军装上还落着雪粒。朵兮棠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诗集,听见动静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脱了大氅递给副官,走到她对面坐下。桌上的灯花爆了一下,光晕在他脸上跳了跳。
“明日有个宴会,”他说,“沈家做东,宁城有头脸的人都会来。你得出席。”
朵兮棠翻了一页诗:“好。”
沈砚舟看了她一眼,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朵兮棠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不是“朵小姐”,不是“少夫人”,是“朵兮棠”。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,像含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抬起头。
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是一只小巧的暖手炉,黄铜材质,錾刻着缠枝莲纹,炉身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。
“明日穿那件藕荷色的旗袍,”他说,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衬这个。”
然后他起身走了,军靴踏在木地板上,声音渐远。
朵兮棠拿起那只暖手炉,掌心被烫得微微一缩。炉底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笔画锋利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她不知道的是,这只炉子是他母亲的陪嫁,是顾南乔当年送给陈嘉易的新婚礼物。陈嘉易临终前交代丈夫:“留给砚舟,将来给他媳妇。”
沈砚舟不知道这只暖手炉的来历。朵兮棠也不知道。
她只是攥紧了它,觉得掌心那点温度,好像一直暖到了心口。
窗外,梅枝上的雪又厚了一层。
可朵兮棠忽然觉得,宁城的冬天好像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