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战起 那段日子, ...
-
那段日子,朵兮棠后来想起来,觉得像是偷来的。
春天过完的时候,沈砚舟在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旁边又栽了一棵石榴。他说石榴多子,好养活,开花的时候红艳艳的,热闹。朵兮棠听了,站在他旁边笑,说“你怎么跟个老农似的”。沈砚舟没理她,蹲在地上把土拍实了,手上全是泥。朵兮棠掏了帕子给他擦手,他攥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得蹲下来,两个人蹲在树坑旁边,面对面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笑你。”朵兮棠看着他鼻尖上沾的泥,伸手替他擦了,“沈少帅在院子里种树,说出去谁信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,目光很淡,可嘴角是弯的。“你信就行。”
他们几乎日日在一起。沈砚舟推了很多营中议事,能不去就不去。朵兮棠知道他在陪她,可她没说破。有一回她问他:“你以前也这样吗?”沈砚舟正在给她剥橘子,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以前?”他问。
“你以前跟许朝露在一起的时候,也这样?”
沈砚舟剥橘子的动作停了。他低着头,把橘络一点一点扯干净,递给她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平:“朝露在的时候,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。她来找我,我也多半在忙。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沈公馆的院子里,跟下人说说话,或者自己看书。她性子好,不闹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很安静,没什么表情,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手上剥第二个橘子的动作慢了一些。
“我那时候觉得,”他继续说,声音低低的,“日子还长。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好了,等我剿完匪就好了,等我升了职就好了。可她没等到。”
他抬起头来看她。他的目光很平,很淡,像是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不疼了,可朵兮棠知道,有些东西藏在这层平底下,很深很深,已经成了他骨头里的一部分。
“所以我不想再等了。”他说,把第二个橘子递给她,“我不想等到来不及的时候再后悔。”
朵兮棠接过橘子,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瓣。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。
“沈砚舟,”她轻声说,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……后来没有那么恨陈之遥了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很久。他伸手,把她手里那只橘子拿回来,掰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嚼。
“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他说,“我恨了三个月,把自己搭进去了。后来发现恨错了人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可你不觉得我像个笑话。你从头到尾都没笑过我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很浅,可那层浅底下有她看得见的认真。
“我不笑你。”她说,“你傻,可我陪着你傻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把她揉得偏过头去。她打了他一下,他躲了一下,两个人蹲在桂花树旁边闹了一阵,闹得满身都是泥。
那天晚上,朵兮棠坐在灯下给桂花树苗绑防风的支架。沈砚舟坐在旁边看公文,偶尔抬眼看看她。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安安静静的。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说的话,想起他说“我不想再等了”。
她放下手里的绳子,看着他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的事?”
他抬起头来看她。“什么以后?”
“五座城。”朵兮棠的声音很平,“宁城、临江、江城、北关、西陵。五家各据一方,井水不犯河水。可这太平底下压着东西。父亲年纪大了,迟早要你继位。你继位之后,五城的格局怎么走?”
沈砚舟放下公文,看着她。她很少跟他谈这些。她嫁进沈家之后,只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院子里种花种树,书房里翻翻诗集,从不问军政。
“你听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朵兮棠摇头。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可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早,推掉的议事越来越多。不是因为无事可议,是因为你不想让我一个人。”
沈砚舟没有否认。
“沈砚舟,”她看着他,目光安静而认真,“你不能一直陪着我种树。你是宁城少帅。宁城在北境,跟北关萧家挨着。萧铁衣的骑兵向来悍勇,这些年一直守在西北边陲抵御外敌。可他们跟宁城之间只隔着一道北境线。如果萧家哪天不想守边了,往东一步就是宁城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,目光慢慢沉了。
“江城秦家在中间,钱粮最足,商路最广。秦慕白那个人精于算计,谁强他跟谁好。”朵兮棠继续说,“临江是我娘家,水陆通商,富庶是富庶,可兵力最弱。西陵姜家在山里,易守难攻,可姜怀远年纪大了,膝下无嗣,群狼环伺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这五座城,看着太平,其实就是一堆干柴。就差一个火星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他忽然发现,他这个平日里只种花看诗集的夫人,比他以为的要清醒得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所以我最近在调防。北境线上加了两个营,临江那边你哥也在布防。可这只是防。真正打起来,五城之间没有赢家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她看得懂的东西,也有她看不透的。她没再追问。她只是反手攥住了他的手,攥得很紧。
那夜他们睡得很安稳。窗外有风,竹叶沙沙地响,石榴树刚栽下去,叶子还蔫蔫的。桂花树苗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像两个小小的守夜人。
可太平没有持续太久。
入夏那天,江城来人了。
来的是秦慕白的副官,连夜赶到的,军装上有尘土和血渍。他跪在沈翰南面前,递上一封信。沈翰南拆开看了,脸色沉得像铁。
沈砚舟被叫进书房时,朵兮棠站在院子里。她看见他进去,看见副官满身是血地跪在那儿,看见门关上。她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,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哗响,她攥着那只暖手炉,攥得指节发白。
天亮的时候,沈砚舟出来了。他换了一身军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肩上佩了枪。
朵兮棠站在廊下看着他。
“沈砚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稳。
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他的脸绷得很紧,可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软了一瞬。他伸手,把她手里的暖手炉拿过来,添了一块新炭,又放回她掌心。
“北关打过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萧寒声的骑兵越过了北境线,直奔江城。秦慕白挡不住,求援。”
朵兮棠攥着暖手炉,看着他。她早就猜到了。可听见的时候,心口还是沉了一下。
“萧寒声为什么打江城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很平,“可他不止打江城。他分了两路兵,一路压江城,一路往东,冲着临江去了。”
朵兮棠的心猛地一缩。临江。她父亲,她哥哥,都在临江。
“西陵呢?”她问,“姜家什么态度?”
“姜怀远按兵不动。”沈砚舟说,“西陵在山里,萧寒声的骑兵进不去。可姜怀远也没打算出来帮忙。他在看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五座城,一城动,四城动。萧寒声一动,江城临江危在旦夕。西陵在看,宁城呢?
“你要去?”她问。
“父亲让我领兵。”他说,“宁城和临江的兵合在一起,从东面压过去,牵制萧寒声的侧翼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,像一杆枪,绷得笔直。他的眼睛很亮,可那亮底下有她看得见的东西,像是舍不得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去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朵兮棠低下头。她看着掌心里那只暖手炉,炉身是温的,是他刚刚添的炭。她攥紧了它。
“沈砚舟,”她抬起头来,目光安安静静的,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手臂环着她的腰,攥得很紧。他身上有军装粗糙的布料气息,混着皂角和雪松的味道。她听见他的心跳,沉稳而有力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松开她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晨光里,他的脸被照得明朗,眉眼间的清冷被光柔化了。
“兮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桂花树记得浇水。”他说,“别浇太多,会烂根。”
朵兮棠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沈公馆的大门。她攥着暖手炉,攥了很久。
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摇着叶子,嫩绿嫩绿的,还没开花。桂花树苗比刚种时高了一截,叶子密密的,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桂花树苗的叶子。手指触到叶片上的露水,凉凉的。她想起沈砚舟种树时鼻尖上沾的泥,想起他说“石榴多子,好养活”,想起他说“我不想再等了”。
她站起来,抬头看着远处天边。宁城的方向有烟尘升起,不知道是晨雾还是战马扬起的土。
五座城,一场战。
她攥紧了那只暖手炉。
“沈砚舟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话要算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