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盏茶凉》散场对白

12、春夜 那夜的事，

　　那夜的事，起初谁都没有提。

　　沈砚舟从书房回来时，朵兮棠已经躺下了。她侧着身，面朝里，被子裹得紧紧的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后颈。烛火还亮着，是他留的那盏，光晕温温地跳着。

　　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她皮肤白，在烛光下泛着薄薄暖色。他喉结动了动，手指攥了攥军装袖口，又松开。

　　“睡了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他没再说话，解开军装扣子，一颗一颗，动作很慢。军装搭在椅背上，他坐到床沿。床垫微微塌陷，朵兮棠的后背绷了一下。他感觉到了。他看着她微微缩紧的肩线，手伸出去，搭在她腰上。

　　朵兮棠整个人僵住。

　　他隔着被子，掌心贴着她腰侧，没有动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，声音低低的，像从胸腔里闷出来：“兮棠，转过来。”

　　她没有动。

　　他攥着被沿，慢慢往下扯。她攥着被子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拨开。被子滑下去，露出她的肩。她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，藕荷色的。

　　沈砚舟看着她，呼吸重了。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肩上，指尖碰到她肩头时，她颤了一下。

　　“沈砚舟……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紧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

　　他没等她说完。他扳着她的肩，把她翻了过来。朵兮棠仰面躺着，看着他撑在她上方的脸。烛光映着他的五官，那双摘了眼镜的眼睛比平时深得多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唇落在她额头上。很轻，停了一下，又落到她眉心。然后他退开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怕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
　　朵兮棠看着他。她看见他额角沁出的汗，看见他攥着她肩头的手指在微微发颤，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。她知道他在忍。忍得很辛苦。可他还是问了。

　　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
　　他俯下身来，唇贴着她的唇。这个吻不重，可很深，深得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朵兮棠闭上眼睛，手攥住他的衬衫领口。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动。

　　烛火就在这时被一阵风带灭了。

　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。帐幔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床。帐钩轻轻晃了一下，又晃了一下，慢慢停住。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，能听见竹叶擦着竹叶的沙沙声，能听见桂花树苗细细的枝干在夜里轻轻弯了一下。梅树的新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，又安静下来。

　　很久之后，帐子里传出很轻的一声，像是谁的名字被咬碎了含在嘴里，含不住，漏了出来。

　　再后来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只有月光一寸一寸移过窗台，移过桌角那盏灭了的烛台，移过椅上搭着的那件军装。军装的袖口垂下来，在风里微微晃着。

　　又过了很久，朵兮棠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，哑得不成样子：“沈砚舟……你看清楚，我是谁。”

　　帐子里静了一瞬。

　　然后是他的声音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很慢，很重：“朵兮棠。你是朵兮棠。”

　　帐钩又晃了一下。

　　风停了。竹叶不响了。月亮躲进云里，又慢慢出来。

　　过了许久，是朵兮棠先开口的，声音闷在枕头里：“沈砚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刚才，为什么让我看着你。”

　　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很久，他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，低低的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：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，是我。从头到尾都是我。”

　　帐子里又安静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朵兮棠轻轻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被风吹散了，听不真切。只看见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，搭在床沿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另一只手从后面覆上来，把那只手包进掌心里，十指慢慢扣紧。

　　月光照在那两只手上，照了很久。

　　窗外的桂花树苗安安静静地立着，叶子被照得发亮。梅树上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，风过时哗啦啦地响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

　　朵兮棠枕着他的手臂，渐渐睡着了。沈砚舟没睡。他看着怀里的人，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唇，看着她眼尾还没干的泪痕，看着她攥着他手指的姿势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攥着一样她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。

　　然后他闭上眼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。

　　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。宁城的春夜短，可这一夜，他觉得很够。够他记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