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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狼烟 沈砚舟走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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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舟走后的第一个月,宁城的天一直是灰的。
朵兮棠每日去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她记得他说过的话——别浇太多,会烂根。她蹲在树旁,手指插进土里,试干湿。土干了她才浇,浇得不多不少。石榴树长得快,已经抽了新枝,叶子密密的,在风里哗哗地响。
她不去军营打听消息,也不去父亲书房问战况。她只是等。等前线的信,等沈砚舟的副官回来报平安。可前线太远,信到宁城时,往往已经是半月前的事了。
第一封信是沈砚舟走后的第十天到的。
字迹潦草,是他惯常的笔迹,可写得很急,像是抽空写的:
“兮棠,已到临江。你哥出兵相助。桂花树浇水了吗?别浇太多。”
朵兮棠把信攥在手里,看了好几遍。她提笔回信,写了三页纸。写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,写桂花树长高了,写竹笋冒出来了。写到最后一页,她顿了顿笔,只写了一句——
“我等你回来。勿念。”
她把信封好,交给副官送走。
第二封信是半个月后到的。这回写得短:
“临江已稳。萧寒声退了三十里。我去江城。”
朵兮棠看着那几行字,心口松了一半,又紧了一半。萧寒声退了,可沈砚舟要去江城。江城是秦慕白的地盘,也是萧寒声主攻的方向。他去江城,就是去最前线。
她没有回信。她只是每天早起去院子里看桂花树,数一数新开了几片叶子。树叶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,她伸手碰一碰,露水凉凉的。
第三封信迟迟没来。
十天,二十天,一个月。朵兮棠每日站在院门口等邮差,邮差的马从巷口过,她听见蹄声就跑出去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开始睡不好。夜里风把窗子吹得响,她就醒,醒了就坐起来,看着窗台上那只暖手炉发呆。炉里的炭她自己换,换了好几次,每次都记得添得满满的。她攥着它,攥到炉身发烫,指腹烫得发红,也不松手。
朵之言来信了。信里说临江那边战事稳了,萧寒声被挡在临江城外五十里,暂时过不来。可江城那边打得惨烈。秦慕白守城守了一个月,死伤过半。沈砚舟带了宁城的人马从侧翼插进去,断了萧寒声一条粮道,可自己也陷进去了。
“陷进去了”三个字,像一把刀,扎进朵兮棠眼里。
她攥着信,站在院子里。桂花树苗在风里摇着叶子,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叶片。手指在抖,抖得厉害。她攥住叶子,攥碎了,绿色的汁水沾了满手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睡。她坐在桌前,点了一盏灯,摊开纸,给沈砚舟写信。写了两行,停了。又写两行,又停了。最后她把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灯花爆了一下,灭了。
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了沈翰南。
沈翰南在书房里看地图。他看见她进来,抬了抬眼。他的脸比沈砚舟走时老了很多,鬓角全白了,眼袋沉沉地坠着。
“父亲,”朵兮棠开口,声音很稳,“江城那边,有消息吗?”
沈翰南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“之遥那边断了粮道之后,被萧寒声围了。宁城的兵在往外突,秦慕白也在接应。可萧寒声的骑兵太多,把他们压在一个叫黑风岭的地方,已经七天了。”
七天。朵兮棠攥紧了袖口。
“砚舟他……”
“活着。”沈翰南说,“副官传回的消息,他还活着。”
朵兮棠点了点头。她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“父亲,”她没有回头,“西陵那边,还是按兵不动吗?”
沈翰南沉默了很久。“姜怀远老了。他不想打。”
“他不想打,可萧寒声打。”朵兮棠的声音很平,“五座城,北关动了,江城乱了,临江在守,宁城在攻。就剩西陵在山里看着。等萧寒声吞了江城和临江,他的骑兵就能腾出手来,一城一城地吃。西陵的山,挡得住骑兵,挡得住人吗?”
沈翰南抬起头来看她。这个儿媳妇嫁进沈家快一年了,他很少跟她说话,可此刻他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比他想得要清醒得多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问。
朵兮棠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有火在里面烧。
“父亲,让我去西陵。”
沈翰南的眉梢挑了起来。
“姜怀远只有一个女儿,已经死了。他有一个外孙,叫陈之遥。”朵兮棠的声音很稳,“陈之遥在临江当了多年警长,跟我从小一起长大。他现在在西陵。如果他能说动姜怀远出兵,从西面压过去,萧寒声就腹背受敌。”
沈翰南盯着她看了很久。“你要去找陈之遥?”
“我去找姜怀远。”朵兮棠说,“我去跟他说,这一仗不光是宁城和临江的事。萧寒声赢了,五座城就只剩他一个。到时候西陵的山再高,也挡不住整个天下。”
沈翰南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只有地图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五城舆图。宁城、临江、江城、北关、西陵。五座城,像五颗棋子,摆在棋盘上。萧寒声一动,满盘皆乱。
“你去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很沉,“带我的信去。姜怀远若还是不动,你就回来。”
朵兮棠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出书房,步子很稳。
回到院子里,她蹲下来,看着那两棵桂花树。叶子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了露水,凉凉的。
“沈砚舟,”她轻声说,“我去搬救兵。你撑住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回屋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。她把暖手炉揣进怀里,又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红布平安符,是她出嫁前在临江的庙里求的,里面缝了一缕她自己的头发。她本不信这些,可沈砚舟走的那天,她把它塞进了他的行囊。
他带走了。可她后来又偷偷做了一个,一模一样的,贴身收着。她把这个平安符攥在掌心里,贴了贴胸口,然后放进怀里,贴着暖手炉。
然后她走到院子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桂花树。
“等我回来浇水。”她说。
她翻身上马,朝西陵的方向去了。
宁城的天空压着厚重的云,像是要落雨。朵兮棠的马蹄踏在官道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远处,西陵的群山在云层底下隐隐约约地露着轮廓,苍苍茫茫的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黑风岭的硝烟还在烧。沈砚舟靠在一棵断树后面,军装上全是泥和血,左臂缠着绷带,渗出来的血把布染成了黑红色。他抬头看着天,嘴唇干裂,可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兮棠,”他低声说,“桂花树……浇水了吗。”
副官猫着腰跑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粮。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忽然问:“有信吗?”
副官摇了摇头。
沈砚舟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从军装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红布平安符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。他走的那天在行囊里翻到的,不用问就知道是谁放的。他攥着它,贴在心口的位置,闭了闭眼。
符里有一缕细软的头发,贴着布面,温温的,像是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“活着回去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她还在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