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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春日 开春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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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之后,沈砚舟做了一件让整个沈公馆都意外的事。
他把卧房里那张矮榻搬了出去。
那天朵兮棠从院子里回来,看见两个下人抬着矮榻往外走,愣了一下。她走进卧房,看见沈砚舟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本书,可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榻呢?”她问。
“搬走了。”他没回头。
“搬哪儿去了?”
“库房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肩线绷得有些紧,像是做了一件需要鼓起勇气的事。她走到他身边,偏过头去看他的脸。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书页上,可那页书是倒着的。
“沈砚舟,”她忍着笑,“你书拿反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顿住,耳尖慢慢红了。他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,动作僵硬得很。朵兮棠看着他红透的耳尖,忽然笑出声来。她笑得弯下腰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沈砚舟转过身来看她,嘴唇抿了抿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别笑了。”
“你搬榻做什么?”朵兮棠直起身来,眼角笑出了泪,可目光亮亮的。
沈砚舟看着她,很久。然后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出许多,此刻却微微弯下腰来,平视她的眼睛。
“你睡床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我也睡床。”
朵兮棠的笑收了。她看着他,心跳忽然快了。他的眼睛很沉很静,里面有她看得懂的东西。她想起他大婚那夜抱着被褥走向矮榻的背影,想起他说“我不会碰你,至少在你亲口说愿意之前”。想起三个月来,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几步路。
现在他把榻搬走了。
“沈砚舟,”她开口,声音忽然有些紧,“你确定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来,掌心朝上,摊在她面前。像那天她问他暖手炉时一样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朵兮棠看着那只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掌心干燥而温热。她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他的手指合拢,攥住了她,不松不紧,刚好让她挣不开。
“兮棠,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想跟你过日子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她偏过头去,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早该这么想了。”
沈砚舟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冰彻底化了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嗯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她从来没听过的、笨拙的柔软,“我蠢。”
朵兮棠埋在他胸口笑了一下。她伸手环住他的腰,攥紧了他后腰的衣料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抱了很久。窗外的梅树落了满院的花,可新芽已经长满了枝头,嫩绿嫩绿的。
那天之后,沈公馆好像活了过来。
下人们私下说,少帅最近会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平日的客气完全不一样,眼尾弯弯的,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整个人都化开了。他笑的时候,多半是在看少夫人。
朵兮棠在院子里给桂花树苗浇水,弄得满手泥,他路过看见了,站住看了好一会儿。朵兮棠抬起头来,脸上又沾了泥点。他走过来,掏出帕子,替她擦了擦鼻尖。
“你比树苗还埋汰。”他说。
朵兮棠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铲子,作势要打他。他偏头躲了一下,嘴角弯着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管家站在廊下看见这一幕,偷偷跟旁边的人说:“咱少帅以前哪会这样。许小姐在的时候,他也是个冷性子,可那冷里头没有这分软和。”
旁边的人问:“那现在呢?”
管家想了想,笑了:“现在啊,是冷里头裹着热,跟咱少夫人的暖手炉似的。”
春日一天天暖起来。朵兮棠开始拉着沈砚舟在院子里种东西。她种花,种菜,还在墙角栽了一排竹子。沈砚舟由着她折腾,偶尔被她拉来挖坑,军装沾了泥,他也不恼。有一回她种得忘了时辰,日头晒得厉害,他回屋端了一碗水出来,站在她旁边看她喝完,又顺手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晒红的手腕。
朵兮棠抬头看他。他垂着眼,面色如常,可动作里那种自然的熟稔和在意,像是做了很多年的夫妻。她忽然觉得心口涨涨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满得溢出来。
“沈砚舟,”她叫他,“你过来一点。”
他弯下腰来。朵兮棠忽然伸手,把手里的一把泥土拍在他脸上。
沈砚舟愣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脸上的泥,然后抬眼看她,目光慢慢深了。朵兮棠笑着要跑,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拉了回来。
“朵兮棠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点她从来没听过的、近乎危险的温柔,“你完了。”
他把她抵在竹篱笆上,低头看着她。他的脸上还有泥,可他的眼睛很亮很亮。朵兮棠看着他,笑不出来了。她只是仰着头,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,闻着他身上混着泥土和雪松的气息。
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的时候,很轻很轻,像落了一片花瓣。
朵兮棠闭着眼,攥住了他的衣襟。他的手撑在她身后的篱笆上,微微在抖。那个吻很轻,很短,可它落在她额头上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了,从头顶一直暖到脚底。
他退开的时候,耳尖红透了。他偏过头去,松开了她,整了整自己沾了泥的衣领。
“我去洗把脸。”他说,转身走了。
朵兮棠靠在篱笆上,摸着自己额头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和僵硬的步伐,忽然弯起嘴角,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那天晚上,朵兮棠坐在灯下翻诗集。沈砚舟从书房回来,看见她还在看,走过来抽走了她的书。
“睡了。”他说。
“再看一页。”
“不行。”
朵兮棠抬起头来看他。他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可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蜷着。她忽然伸手,攥住他的手指,把他往床上拉。沈砚舟没防备,被她拉得弯下腰来,一只手撑在她身侧。
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很近。
朵兮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慢慢变深。她的呼吸有些急,可她没有躲。她伸手,摘掉了他鼻梁上的眼镜。没有镜片隔着,他的眼睛露出来,很深很沉,里面全是她。
“沈砚舟,”她轻声说,“你看着我的时候,看的是谁?”
他看着她。她摘掉眼镜后,视线有些模糊,可他看得清她的脸。安安静静的,带着一点紧张,又带着一点笃定。他低下头来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“你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只有你。”
那夜之后,沈砚舟的眼镜戴得少了。他说是麻烦,可朵兮棠知道,他是想让她看清他的眼睛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朵兮棠觉得,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一段时光了。他们一起吃饭,一起在院子里种东西,一起坐在窗前看梅落,一起在书房里各自安静。他批公文,她翻诗集。偶尔她念一句什么,他就抬起头来看她一眼,那目光软软的,像被春水泡过。
有一日她整理书架,翻到那张宁城三少的旧照片。少年沈砚舟站在中间,左边是许朝露,右边是被裁掉的陈之遥。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孩子,心里很平静。
她把照片放回去,没有问,也没有提。
可沈砚舟看见了。他走过来,从她身后伸手,把那张照片从书架上抽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相框,把照片装了进去,摆在了书架上。
朵兮棠看着他。
“她是我过去的一部分。”沈砚舟说,声音很平,“你是我往后的一部分。不冲突。”
朵兮棠看着他,很久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伸手把相框摆正了。
窗外,桂花树苗长高了一些,竹子在墙角抽了新笋,梅树上全是新叶。
宁城的春天很短,可朵兮棠觉得,这个春天好像特别长。长到她以为,这种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。
可她不知道,西陵那边的信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