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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 38 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卷·未悔

      第三十八章此情已自成追忆

      ---

      一

      唐贞元年间,秋。剡中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剡中那间道观的青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道观后山的竹叶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剡中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山那边的寺庙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李冶坐在道观的静室里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。道袍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道袍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李冶。她字季兰。她是唐代女道士。她是乌程人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自幼聪慧。她六岁能诗。她父亲抱着她。她父亲指着蔷薇。她父亲说,蔷薇。她脱口而出,经时未架却,心绪乱纵横。她父亲听了。她父亲皱了皱眉。她父亲说,此女聪黠非常。恐为失行妇人。她父亲说完了。她父亲走了。她父亲走了以后。她长大了。她长大了以后。她做了女道士。她住在剡中。她弹琴。她写字。她作诗。她喝酒。她交朋友。她交了很多朋友。她交了陆羽。她交了皎然。她交了刘长卿。她交了很多人。她和他们喝酒。她和他们作诗。她和他们笑。她笑得很好看。她笑的时候。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们都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。可她心里是空的。她心里有一个洞。那个洞很深。深到她够不着。深到她填不满。她填了一辈子。她都没有填满。

      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至近至远东西,至深至浅清溪。至高至明日月,至亲至疏夫妻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至近至远东西”。她看着“至深至浅清溪”。她看着“至高至明日月”。她看着“至亲至疏夫妻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剡中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离人无语月无声,明月有光人有情。别后相思人似月,云间水上到层城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后来被召入宫。她去了长安。她住在宫里。她给皇帝写诗。她给皇帝弹琴。她给皇帝笑。她笑得很好看。她笑的时候。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皇帝记住了。皇帝记住了她的笑。可她的心里是空的。她心里有一个洞。那个洞很深。深到她够不着。深到她填不满。她填了一辈子。她都没有填满。后来朱泚之乱。朱泚称帝。朱泚召她。她去了。她给朱泚写诗。她给朱泚弹琴。她给朱泚笑。她笑得很好看。她笑的时候。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朱泚记住了。朱泚记住了她的笑。可朱泚败了。朱泚败了以后。唐德宗回京。唐德宗知道了她给朱泚写过诗。唐德宗怒了。唐德宗说,李季兰。你给朱泚写诗。你给朱泚弹琴。你给朱泚笑。你给朱泚笑。你给朱泚笑。唐德宗说完了。唐德宗走了。唐德宗走了以后。她被抓了。她被押到殿前。她跪在那里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唐德宗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陛下。我写了一辈子诗。我给很多人写过诗。我给陆羽写过。我给皎然写过。我给刘长卿写过。我给朱泚写过。我也给您写过。我写诗。我不看人。我看心。我的心。我的心。我的心。我的心早就空了。我的心早就没了。我的心早就给了那个至亲至疏的人。你们谁都没有得到。你们谁都没有得到。”唐德宗看着她。唐德宗看了很久。然后唐德宗挥了挥手。唐德宗说,斩。她被押到刑场。她跪在那里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天。天是灰的。云是低的。雨还在下。她看着那些雨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一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李冶。李冶。李冶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季兰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二

      南齐年间,秋。钱塘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西泠桥畔那座小楼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西湖的水面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钱塘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苏小小坐在西泠桥畔的小楼上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苏小小。她是南齐钱塘名妓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籍贯不详。她的事迹见《玉台新咏》。她出身商贾之家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歌善舞。她能诗能文。她住在西泠桥畔。她每天早晨起来。她推开窗。她看见西湖。她看见孤山。她看见断桥。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她看着那些。她什么都不觉得。她什么都不想看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妾乘油壁车,郎骑青骢马。何处结同心,西陵松柏下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妾乘油壁车”。她看着“郎骑青骢马”。她看着“何处结同心”。她看着“西陵松柏下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钱塘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阮郁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妾乘油壁车,郎骑青骢马。何处结同心,西陵松柏下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阮郁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遇见了阮郁。阮郁是建康人。阮郁是官家子弟。阮郁年轻。阮郁俊美。阮郁有才。阮郁会写诗。阮郁会弹琴。他们相爱了。他们在一起了。他们很快乐。他们很快乐。可好景不长。阮郁的父亲知道了。阮郁的父亲怒了。阮郁的父亲说,苏小小。你是一个歌妓。你配不上阮郁。你配不上阮家。你配不上。阮郁的父亲把阮郁带走了。阮郁走了。阮郁走的时候。她送他到西泠桥。她站在桥上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阮郁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你等我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桥上。她扶着桥栏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阮郁。他是官家子弟。他要回建康。他要做官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妓。留在这里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了以后。她等了他很久。她等了他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很多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不出去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建康。建康很大。她不知道他在建康的哪个地方。她写了。她把诗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钱塘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阮郁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燕引莺招柳夹途,章台直接到西湖。春花秋月如相访,家住西泠妾姓苏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钱塘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阮郁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苏小小。苏小小。苏小小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小小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三

      唐开元年间,秋。长安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上阳宫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上阳宫的水面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长安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大雁塔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江采萍坐在上阳宫的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江采萍。她是唐玄宗妃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籍贯不详。她的事迹见《梅妃传》。她是福建莆田人。她父亲江仲逊是秀才。她自幼聪慧。她九岁能诵《诗经》。她十五岁能写文章。她父亲给她取名采萍。她喜欢梅花。她爱梅如痴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一枝疏影素,独抗严霜冷。早晚散幽香,香飘十里长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一枝疏影素”。她看着“独抗严霜冷”。她看着“早晚散幽香”。她看着“香飘十里长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梅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陛下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一枝疏影素,独抗严霜冷。早晚散幽香,香飘十里长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陛下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后来被召入宫。她去了长安。她住在宫里。她给皇帝弹琴。她给皇帝写诗。她给皇帝笑。她笑得很好看。她笑的时候。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皇帝记住了。皇帝记住了她的笑。皇帝宠她。皇帝爱她。皇帝给了她一切。可好景不长。杨玉环来了。杨玉环是杨贵妃。杨玉环会跳舞。杨玉环会撒娇。杨玉环会讨皇帝欢心。杨玉环把皇帝抢走了。皇帝不再来她这里了。皇帝不再看她了。皇帝不再听她弹琴了。皇帝不再读她的诗了。皇帝不再看她的笑了。她等了他很久。她等了他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没有见到他一面。很多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不出去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杨玉环那里。杨玉环那里。她写了。她把诗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梅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陛下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柳叶双眉久不描,残妆和泪污红绡。长门自是无梳洗,何必珍珠慰寂寥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柳叶双眉久不描”。她看着“残妆和泪污红绡”。她看着“长门自是无梳洗”。她看着“何必珍珠慰寂寥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诗递给他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她等到了。安史之乱。安禄山反了。安禄山攻破了长安。皇帝跑了。皇帝带着杨玉环跑了。皇帝没有带她。皇帝把她丢下了。她被丢在长安。她被丢在上阳宫。她一个人。她坐在上阳宫里。她看着窗外的雨。她看着窗外的梅树。她看着窗外的秋天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陛下。你跑了。你带着她跑了。你没有带我。你没有带我。你没有带我。”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桂叶双眉久不描,残妆和泪污红绡。长门尽日无梳洗,何必珍珠慰寂寥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推开窗。窗外是长安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梅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陛下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走了。她走进雨里。她走进秋天里。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所在的地方。她走了。她再也没有回来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江采萍。江采萍。江采萍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采萍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四

      宋绍兴年间,秋。湖州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湖州那间小院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湖州城北那口水井的井沿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湖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飞英塔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吴淑姬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吴淑姬。她是北宋词人。她是湖州人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籍贯不详。她的事迹见洪迈《夷坚志》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嫁给了一个姓杨的人。她丈夫是一个读书人。她丈夫考中了进士。她丈夫做了官。她丈夫做了官以后。他变了。他不再回家。他不再写信。他不再想她。他在外面。他有了别的女人。他有了别的家。他有了别的日子。她等了他很久。她等了他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很多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词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不出去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外面。外面很大。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。她写了。她把词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轻声说:“杨郎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谢了荼蘼春事休。无多花片子,缀枝头。庭槐影碎被风揉。莺虽老,声尚带娇羞。独自倚妆楼。一川烟草浪,衬云浮。不如归去下帘钩。心儿小,难着许多愁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谢了荼蘼春事休”。她看着“无多花片子”。她看着“缀枝头”。她看着“庭槐影碎被风揉”。她看着“莺虽老”。她看着“声尚带娇羞”。她看着“独自倚妆楼”。她看着“一川烟草浪”。她看着“衬云浮”。她看着“不如归去下帘钩”。她看着“心儿小”。她看着“难着许多愁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湖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杨郎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后来被诬入狱。她被抓了。她被关在狱里。狱吏知道她会写词。狱吏说,吴淑姬。你写一首词。你写得好。我就放了你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烟霏霏,雪霏霏。雪向梅花枝上堆,春从何处回。醉眼开,睡眼开。疏影横斜安在哉,从教塞管催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烟霏霏”。她看着“雪霏霏”。她看着“雪向梅花枝上堆”。她看着“春从何处回”。她看着“醉眼开”。她看着“睡眼开”。她看着“疏影横斜安在哉”。她看着“从教塞管催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递给他。他展开。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笑了。他说,好。他放了她。她走了。她走出狱。她走在湖州的街上。她走得很慢。她走得很沉。她走了。她再也没有回来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吴淑姬。吴淑姬。吴淑姬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淑姬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五

      宋绍兴年间,秋。临江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临江那间道观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临江城外那座小桥下的水面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临江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山那边的寺庙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陈妙常坐在道观的静室里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。道袍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道袍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陈妙常。她是南宋女道士。她是临江人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籍贯不详。她的事迹见《古今女史》。她出身官宦之家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能弹琴。她因战乱出家为道。她住在临江的道观里。她每天早晨起来。她推开窗。她看见临江。她看见山。她看见水。她看见桥。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她看着那些。她什么都不觉得。她什么都不想看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
      “清静堂前不卷帘,景幽然。闲花野草漫连天,莫狂言。独坐洞房谁是伴,一炉烟。闲来窗下理琴弦,小神仙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清静堂前不卷帘”。她看着“景幽然”。她看着“闲花野草漫连天”。她看着“莫狂言”。她看着“独坐洞房谁是伴”。她看着“一炉烟”。她看着“闲来窗下理琴弦”。她看着“小神仙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临江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潘必正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清静堂前不卷帘,景幽然。闲花野草漫连天,莫狂言。独坐洞房谁是伴,一炉烟。闲来窗下理琴弦,小神仙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潘必正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遇见了潘必正。潘必正是她的表兄。潘必正年轻。潘必正俊美。潘必正有才。潘必正会写诗。潘必正会弹琴。他们相爱了。他们在一起了。他们很快乐。他们很快乐。可好景不长。潘必正的母亲知道了。潘必正的母亲怒了。潘必正的母亲说,陈妙常。你是一个女道士。你配不上潘必正。你配不上潘家。你配不上。潘必正的母亲把潘必正带走了。潘必正走了。潘必正走的时候。她送他到江边。她站在江边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必正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你等我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江边。她扶着江边的柳树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潘必正。他是官家子弟。他要回临安。他要考进士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女道士。留在这里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了以后。她等了他很久。她等了他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很多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词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不出去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临安。临安很大。她不知道他在临安的哪个地方。她写了。她把词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临江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必正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寂寂空门欲暮天,一灯明灭古堂前。闲来窗下理琴弦,小神仙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临江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必正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走了。她走进雨里。她走进秋天里。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所在的地方。她走了。她再也没有回来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陈妙常。陈妙常。陈妙常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妙常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六

      元至正年间,秋。吴江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吴江那座小院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吴江城外的水面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吴江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圣寿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郑允端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郑允端。她字正淑。她是元代女诗人。她是吴江人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嫁给了同郡施伯仁。她嫁过去以后。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。她丈夫是一个穷书生。她丈夫考不中进士。她丈夫做不了官。她丈夫养不起家。她跟着他。住破屋。穿旧衣。吃粗食。她从不抱怨。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,坐在旁边。研墨。递笔。添灯油。剪烛芯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。从来不出声。可她知道的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。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。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,闭一会眼睛。她都知道。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,把茶递过来。温的。不烫。不凉。他接过来。他喝一口。他睁开眼睛。他看见她在看他。她看见他看见了,就低下头。她说:“还要写吗?”他说:“不写了。”她说:“那我去铺床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走了。她走路没有声音。她的脚步很轻。像猫。像雨落在桂树上。他坐在那里。他看着她的背影。他想说点什么。可他没有说。他把茶喝完。他站起来。他回房睡了。

      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绣罢南窗睡起迟,起来无语泪双垂。一春鱼雁无消息,千里关山劳梦思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绣罢南窗睡起迟”。她看着“起来无语泪双垂”。她看着“一春鱼雁无消息”。她看着“千里关山劳梦思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吴江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伯仁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绣罢南窗睡起迟,起来无语泪双垂。一春鱼雁无消息,千里关山劳梦思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伯仁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三十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郑允端。郑允端。郑允端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允端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七

      清顺治年间,秋。杭州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杭州那座小院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西湖的水面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徐灿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徐灿。她字湘苹。她号深明。她是清代女词人。她是江苏吴县人。她生卒年:约1618—约1698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能画能琴。她嫁给了陈之遴。陈之遴是一个读书人。他考中了进士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大官。他做了弘文院大学士。她跟着他。她做了大学士夫人。她过了很多年好日子。可好景不长。陈之遴获罪了。他被流放了。他被流放到尚阳堡。他死在了尚阳堡。他死了以后。她跟着他。她去了尚阳堡。她在尚阳堡。她住了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没有回过江南。很多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词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不出去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尚阳堡。尚阳堡很远。她不知道他在尚阳堡的哪个地方。她写了。她把词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轻声说:“之遴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芳草才芽,梨花未雨,春魂已作天涯絮。晶帘宛转为谁垂,金衣飞上樱桃树。故国茫茫,扁舟何许,夕阳一片江流去。碧云犹叠旧河山,月痕休到深深处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芳草才芽”。她看着“梨花未雨”。她看着“春魂已作天涯絮”。她看着“晶帘宛转为谁垂”。她看着“金衣飞上樱桃树”。她看着“故国茫茫”。她看着“扁舟何许”。她看着“夕阳一片江流去”。她看着“碧云犹叠旧河山”。她看着“月痕休到深深处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杭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之遴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后来回了江南。她回了杭州。她住在杭州。她每天早晨起来。她推开窗。她看见西湖。她看见孤山。她看见断桥。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她看着那些。她什么都不觉得。她什么都不想看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
      “年年社日停针线,怎忍双飞燕。今日江城春已半,一身犹在,乱山深处,寂寞溪桥畔。春衫著破谁针线,点点行行泪痕满。落日解鞍芳草岸,花无人戴,酒无人劝,醉也无人管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之遴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徐灿。徐灿。徐灿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湘苹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八

      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诗里。在词里。在剡中的道观里。在西泠桥畔的小楼上。在上阳宫的梅树上。在湖州的桂树上。在临江的道观里。在吴江的桂树上。在杭州的桂树上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李冶。苏小小。江采萍。吴淑姬。陈妙常。郑允端。徐灿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至近至远东西”里。在“妾乘油壁车”里。在“一枝疏影素”里。在“谢了荼蘼春事休”里。在“清静堂前不卷帘”里。在“绣罢南窗睡起迟”里。在“芳草才芽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
      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
      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剡中。走进钱塘。走进长安。走进湖州。走进临江。走进吴江。走进杭州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梅树。空的。柳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站在光里。他们站在剡中。他们站在钱塘。他们站在长安。他们站在湖州。他们站在临江。他们站在吴江。他们站在杭州。他们站在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梅树。空的。柳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。他们站着。他们一直站着。

      ——第三十八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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