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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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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卷·未悔
第三十九章天涯地角有穷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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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北宋元祐年间,秋。汴京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汴京魏府后院的青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大相国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魏玩坐在廊下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魏玩。她字玉汝。她是北宋女词人。她是襄阳人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嫁给了曾布。曾布是北宋名臣。曾布是曾巩的弟弟。曾布做了大官。曾布做了宰相。她跟着他。她做了宰相夫人。她过了很多年好日子。可好景不长。曾布获罪了。他被贬了。他被贬到岭南。他死在了岭南。他死了以后。她跟着他。她去了岭南。她在岭南。她住了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没有回过汴京。很多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词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不出去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岭南。岭南很远。她不知道他在岭南的哪个地方。她写了。她把词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轻声说:“子宣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“波上清风,画船明月人归后。渐消残酒,独自凭阑久。聚散匆匆,此恨年年有。重回首,淡烟疏柳,隐隐芜城漏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波上清风”。她看着“画船明月人归后”。她看着“渐消残酒”。她看着“独自凭阑久”。她看着“聚散匆匆”。她看着“此恨年年有”。她看着“重回首”。她看着“淡烟疏柳”。她看着“隐隐芜城漏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子宣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写了另一首。她写:
“记得来时春未暮,执手攀花,袖染花梢露。暗卜春心共花语,争寻双朵争先去。多情因甚相辜负,轻拆轻离,欲向谁分诉。泪湿海棠花枝处,东君空把奴分付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记得来时春未暮”。她看着“执手攀花”。她看着“袖染花梢露”。她看着“暗卜春心共花语”。她看着“争寻双朵争先去”。她看着“多情因甚相辜负”。她看着“轻拆轻离”。她看着“欲向谁分诉”。她看着“泪湿海棠花枝处”。她看着“东君空把奴分付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子宣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魏玩。魏玩。魏玩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玉汝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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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元至元年间,秋。吴兴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吴兴赵府后院的青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松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吴兴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飞英塔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管道昇坐在廊下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管道昇。她字仲姬。她是元代女画家。她是吴兴人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能画能书。她嫁给了赵孟頫。赵孟頫是元代著名书画家。赵孟頫是宋室后裔。赵孟頫做了元朝的官。他做了大官。他做了翰林学士承旨。她跟着他。她做了翰林学士夫人。她过了很多年好日子。可好景不长。赵孟頫想纳妾。赵孟頫写了一首词。赵孟頫写:“我为学士,你做夫人。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、桃根,苏学士有朝云、暮云。我便多娶几个吴姬、越女无过分。你年纪已过四旬,只管占住玉堂春。”她读了。她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她没有哭。她没有闹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“你侬我侬,忒煞情多。情多处,热似火。把一块泥,捻一个你,塑一个我。将咱两个,一齐打破,用水调和。再捻一个你,再塑一个我。我泥中有你,你泥中有我。与你生同一个衾,死同一个椁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你侬我侬”。她看着“忒煞情多”。她看着“情多处”。她看着“热似火”。她看着“把一块泥”。她看着“捻一个你”。她看着“塑一个我”。她看着“将咱两个”。她看着“一齐打破”。她看着“用水调和”。她看着“再捻一个你”。她看着“再塑一个我”。她看着“我泥中有你”。她看着“你泥中有我”。她看着“与你生同一个衾”。她看着“死同一个椁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词递给他。他展开。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的泪落下来了。落在“我泥中有你,你泥中有我”上。墨化了。洇成一团。他没有擦。他坐在那里。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。他哭了。他哭了很久。他哭完了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她面前。他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他握紧了。他说:“仲姬。我不纳妾了。我不纳妾了。我不纳妾了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孟頫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你不纳妾了?”他说:“我不纳妾了。”她说:“你不嫌我年纪大了?”他说:“我不嫌了。”她说:“你不嫌我老了?”他说:“我不嫌了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发誓。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”她说:“你发誓什么?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我赵孟頫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不纳妾。都只爱管道昇。一直爱。永远爱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发誓都发得这么假。”他说:“不假。我是真心的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孟頫。我信你。”她说:“孟頫。我什么都信你。”她扑进他怀里。她抱住他。她抱得很紧。她哭了。她哭了很久。他抱着她。他抱得很紧。他说:“仲姬。你别哭。我不纳妾了。我不纳妾了。我不纳妾了。”她哭完了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孟頫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仲姬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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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元至正年间,秋。汴梁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汴梁城那座小院的青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汴梁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相国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孙淑坐在廊下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孙淑。她字蕙兰。她是元代女诗人。她是汴梁人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嫁给了傅若金。傅若金是元代诗人。傅若金做了官。傅若金去了外地。她跟着他。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。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给他研墨。她给他递笔。她给他添灯油。她给他剪烛。她给他笑。她给他哭。她陪他。一直陪他。可好景不长。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三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一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孙淑。孙淑。孙淑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蕙兰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他搜她的稿。他编集成帙。他题曰《绿窗遗稿》。他写了序。他序而藏之。他写了诗。他写《悼亡》。他写:“湘皋烟草碧纷纷,泪洒东风忆细君。浪说嫦娥能入月,虚疑神女解为云。花阴昼坐闲金剪,竹里春游冷翠裙。留得丹青残锦在,伤心不忍读回文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湘皋烟草碧纷纷”。他看着“泪洒东风忆细君”。他看着“浪说嫦娥能入月”。他看着“虚疑神女解为云”。他看着“花阴昼坐闲金剪”。他看着“竹里春游冷翠裙”。他看着“留得丹青残锦在”。他看着“伤心不忍读回文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梁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桐树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蕙兰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湘皋烟草碧纷纷,泪洒东风忆细君。浪说嫦娥能入月,虚疑神女解为云。花阴昼坐闲金剪,竹里春游冷翠裙。留得丹青残锦在,伤心不忍读回文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蕙兰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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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清嘉庆年间,秋。吴县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吴县那座小院的青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吴县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寒山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沈善宝坐在廊下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沈善宝。她字湘佩。她是清代女诗人。她是钱塘人。她生卒年:1808—1862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能画能书。她嫁给了武凌云。武凌云是清代官员。武凌云做了官。武凌云去了外地。她跟着他。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。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给他研墨。她给他递笔。她给他添灯油。她给他剪烛。她给他笑。她给他哭。她陪他。一直陪他。可好景不长。武凌云死了。他死了以后。她一个人。她住在吴县。她每天早晨起来。她推开窗。她看见吴县。她看见山。她看见水。她看见桥。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她看着那些。她什么都不觉得。她什么都不想看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“昨夜东风,又还送、一番春色。想故国、莺花烂漫,旧游难觅。芳草有情萦客恨,垂杨无计留行客。问天涯、何处是归程,空相忆。云黯黯,关山隔。风飒飒,音书寂。叹年来憔悴,鬓丝如织。欲寄愁心随去雁,怕他飞去无消息。倚阑干、无语对斜阳,空凝碧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昨夜东风”。她看着“又还送、一番春色”。她看着“想故国、莺花烂漫”。她看着“旧游难觅”。她看着“芳草有情萦客恨”。她看着“垂杨无计留行客”。她看着“问天涯、何处是归程”。她看着“空相忆”。她看着“云黯黯”。她看着“关山隔”。她看着“风飒飒”。她看着“音书寂”。她看着“叹年来憔悴”。她看着“鬓丝如织”。她看着“欲寄愁心随去雁”。她看着“怕他飞去无消息”。她看着“倚阑干、无语对斜阳”。她看着“空凝碧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吴县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凌云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昨夜东风,又还送、一番春色。想故国、莺花烂漫,旧游难觅。芳草有情萦客恨,垂杨无计留行客。问天涯、何处是归程,空相忆。云黯黯,关山隔。风飒飒,音书寂。叹年来憔悴,鬓丝如织。欲寄愁心随去雁,怕他飞去无消息。倚阑干、无语对斜阳,空凝碧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凌云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沈善宝。沈善宝。沈善宝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湘佩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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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清道光年间,秋。钱塘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钱塘那座小院的青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廊下那方石砚的砚池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钱塘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吴藻坐在廊下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吴藻。她字蘋香。她号玉岑子。她是清代女词人。她是钱塘人。她生卒年:1799—1862。她出身商人家庭。她自幼聪慧。她能诗能词。她能画能书。她能弹琴。她嫁给了黄某。黄某是一个商人。黄某不懂诗。不懂词。不懂音乐。不懂她。他只知道她好看。他只知道她年轻。他只知道她是一个物件。一个可以炫耀的物件。她跟着他。她过了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给他端饭。她给他倒酒。她给他铺床。她做一切。她做完了。她坐在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钱塘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她看着那些。她什么都不觉得。她什么都不想看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“曲栏干,深院宇。依旧春来,依旧春又去。一片残红无著处。绿遍天涯,绿遍天涯树。柳花飞,萍叶聚。水暖鱼吹,水暖鱼吹絮。十二画楼帘卷暮。人在高楼,人在高楼雨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曲栏干”。她看着“深院宇”。她看着“依旧春来”。她看着“依旧春又去”。她看着“一片残红无著处”。她看着“绿遍天涯”。她看着“绿遍天涯树”。她看着“柳花飞”。她看着“萍叶聚”。她看着“水暖鱼吹”。她看着“水暖鱼吹絮”。她看着“十二画楼帘卷暮”。她看着“人在高楼”。她看着“人在高楼雨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钱塘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梅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曲栏干,深院宇。依旧春来,依旧春又去。一片残红无著处。绿遍天涯,绿遍天涯树。柳花飞,萍叶聚。水暖鱼吹,水暖鱼吹絮。十二画楼帘卷暮。人在高楼,人在高楼雨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吴藻。吴藻。吴藻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蘋香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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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词里。在诗里。在汴京的桂树上。在吴兴的松树上。在汴梁的桐树上。在吴县的桂树上。在钱塘的梅树上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魏玩。管道昇。孙淑。沈善宝。吴藻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词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波上清风”里。在“你侬我侬”里。在“湘皋烟草碧纷纷”里。在“昨夜东风”里。在“曲栏干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汴京。走进吴兴。走进汴梁。走进吴县。走进钱塘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松树。空的。桐树。空的。梅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站在光里。他们站在汴京。他们站在吴兴。他们站在汴梁。他们站在吴县。他们站在钱塘。他们站在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松树。空的。桐树。空的。梅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。他们站着。他们一直站着。
——第三十九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