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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 37 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卷·未悔

      第三十七章此情已自成追忆

      ---

      一

      唐贞元年间,秋。徐州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燕子楼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徐州城外那座小楼前的青石板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徐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一更。两更。三更。每敲一下。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关盼盼坐在燕子楼上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关盼盼。她是唐代徐州名妓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籍贯不详。她的事迹见白居易《燕子楼三首》序。她是徐州守帅张愔的妾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精通诗文。她善舞。她舞姿轻盈。她嫁给张愔。张愔爱她。张愔宠她。张愔给了她一切。可好景不长。张愔病逝了。张愔死在徐州。张愔死的时候。她守在他身边。她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她握着。她握了很久。他的手在她手里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凉下去。她知道,他走了。走了。她哭了。她哭了很久。她哭完了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推开窗。窗外是徐州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她看着那些。她什么都不觉得。她什么都不想看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楼上残灯伴晓霜,独眠人起合欢床。相思一夜情多少,地角天涯未是长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楼上残灯伴晓霜”。她看着“独眠人起合欢床”。她看着“相思一夜情多少”。她看着“地角天涯未是长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徐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张愔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北邙松柏锁愁烟,燕子楼中思悄然。自埋剑履歌尘散,红袖香销已十年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张愔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等了十年。十年里。她没有离开燕子楼。十年里。她一个人。她住在燕子楼。她每天早晨起来。她推开窗。她看见燕子楼外的柳树。她看见柳树绿了又黄。黄了又绿。她看了一年。又一年。又一年。她看了十年。十年里。她没有下过楼。十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了寄出去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等。她等了很多年。她等到了。白居易来了。白居易听说了她。白居易听说了她守节十年不下楼的事。白居易写了三首诗。白居易写:“满窗明月满帘霜,被冷灯残拂卧床。燕子楼中霜月夜,秋来只为一人长。”“钿晕罗衫色似烟,几回欲著即潸然。自从不舞霓裳曲,叠在空箱十一年。”“今春有客洛阳回,曾到尚书墓上来。见说白杨堪作柱,争教红粉不成灰。”白居易写完了。白居易又写了一首。白居易写:“黄金不惜买蛾眉,拣得如花四五枝。歌舞教成心力尽,一朝身去不相随。”白居易写完了。白居易把它寄给了她。她收到了。她展开。她读了。她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她的泪落下来了。落在“一朝身去不相随”上。墨化了。洇成一团。她没有擦。她坐在那里。她看着那团洇开的墨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白居易。你说我。你说我不随他去。你说我。你说我不随他去。你说我。你说我不随他去。”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自守空楼敛恨眉,形同春后牡丹枝。舍人不会人深意,讶道泉台不去随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自守空楼敛恨眉”。她看着“形同春后牡丹枝”。她看着“舍人不会人深意”。她看着“讶道泉台不去随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徐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张愔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绝食了。她不吃。她不喝。她一天。两天。三天。她躺在床上。她看着帐顶。帐顶是深色的。上面绣着鸳鸯。鸳鸯。她看着那对鸳鸯。她想起他说过的话。他说,鸳鸯是成双的。一生一世。一只死了,另一只也不独活。他说,等我死了,你也不要独活。她说,好。她说,我答应你。她说,我答应你。她闭上眼睛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张愔。我来了。我来陪你了。我不吃。我不喝。我来了。我来了。我来了。”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三十多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关盼盼。关盼盼。关盼盼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盼盼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二

      唐元和年间,秋。河中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普救寺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河中府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河中府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普救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崔徽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崔徽。她是唐代河中府歌妓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籍贯不详。她的事迹见元稹《崔徽歌》序。她与裴敬中相恋。裴敬中在河中府做官。裴敬中爱她。裴敬中宠她。裴敬中给了她一切。可好景不长。裴敬中任职期满。他要走了。他要回长安。他走的时候。她送他到普救寺。她站在寺门口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敬中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你等我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寺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裴敬中。他是进士。他是官。他要回长安。他要做官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妓。留在这里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了以后。她等了他很久。她等了他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很多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不出去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长安。长安很大。她不知道他在长安的哪个地方。她写了。她把诗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轻声说:“敬中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薄命苏秦频去国,多情潘岳旋兴悲。谁知今夜相思苦,辗转反侧到晓时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薄命苏秦频去国”。她看着“多情潘岳旋兴悲”。她看着“谁知今夜相思苦”。她看着“辗转反侧到晓时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敬中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请画师画了一幅她的像。她画完了。她看着那幅画。她看着画上的自己。画上的自己。穿着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看着那幅画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。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崔徽一旦不及画,卷中人似画中人。画中人不似崔徽,崔徽不及卷中人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画折起来。她把画寄给了他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她等到了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崔徽。崔徽。崔徽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崔徽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三

      唐大历年间,秋。吴郡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吴郡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吴郡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寒山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晁采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晁采。她小字试莺。她是唐代宗大历年间吴郡人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出身书香门第。她自幼聪慧。她好读书。她能诗能文。她与邻居文茂相恋。文茂是她的邻居。他年轻。他俊美。他有才。他会写诗。他会弹琴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。他们一起读书。一起写字。一起作诗。一起笑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侬既剪云鬟,郎亦分丝发。觅向无人处,绾作同心结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侬既剪云鬟”。她看着“郎亦分丝发”。她看着“觅向无人处”。她看着“绾作同心结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吴郡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文茂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侬既剪云鬟,郎亦分丝发。觅向无人处,绾作同心结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文茂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晁采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四

      唐元和年间,秋。越州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越州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越州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渔歌。一声。一声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刘采春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刘采春。她是唐代越州歌妓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籍贯不详。她是伶工周季崇之妻。她善弄陆参军。她歌声彻云。她写了一首曲。她写《啰唝曲》。她写:

      “不喜秦淮水,生憎江上船。载儿夫婿去,经岁又经年。莫作商人妇,金钗当卜钱。朝朝江口望,错认几人船。那年离别日,只道住桐庐。桐庐人不见,今得广州书。昨日胜今日,今年老去年。黄河清有日,白发黑无缘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不喜秦淮水”。她看着“生憎江上船”。她看着“载儿夫婿去”。她看着“经岁又经年”。她看着“莫作商人妇”。她看着“金钗当卜钱”。她看着“朝朝江口望”。她看着“错认几人船”。她看着“那年离别日”。她看着“只道住桐庐”。她看着“桐庐人不见”。她看着“今得广州书”。她看着“昨日胜今日”。她看着“今年老去年”。她看着“黄河清有日”。她看着“白发黑无缘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曲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越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季崇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不喜秦淮水,生憎江上船。载儿夫婿去,经岁又经年。莫作商人妇,金钗当卜钱。朝朝江口望,错认几人船。那年离别日,只道住桐庐。桐庐人不见,今得广州书。昨日胜今日,今年老去年。黄河清有日,白发黑无缘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季崇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采春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五

      唐贞元年间,秋。长安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长安城中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长安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大雁塔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薛媛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薛媛。她是唐代濠梁人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善诗。她工书画。她嫁给南楚材。南楚材是一个读书人。他考中了进士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官以后。他变了。他不再回家。他不再写信。他不再想她。他在外面。他有了别的女人。他有了别的家。他有了别的日子。她等了他很久。她等了他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很多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不出去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外面。外面很大。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。她写了。她把诗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轻声说:“楚材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画了一幅画。她画的是她自己。她画完了。她看着那幅画。她看着画上的自己。画上的自己。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看着那幅画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。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欲下丹青笔,先拈宝镜寒。已经颜索寞,渐觉鬓凋残。泪眼描将易,愁肠写出难。恐君浑忘却,时展画图看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欲下丹青笔”。她看着“先拈宝镜寒”。她看着“已经颜索寞”。她看着“渐觉鬓凋残”。她看着“泪眼描将易”。她看着“愁肠写出难”。她看着“恐君浑忘却”。她看着“时展画图看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画折起来。她把画寄给了他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等到了。他回来了。他看见了那幅画。他看见了那首诗。他哭了。他回来了。他回到她身边。他再也没有走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薛媛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六

      唐大历年间,秋。洛阳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洛阳城中那座小院里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洛阳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白马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,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,再刺了一下。

      慎氏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慎氏。她是唐代毗陵人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是严灌夫的妻子。她嫁给严灌夫。严灌夫是一个读书人。他考中了进士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官以后。他嫌弃她。他嫌弃她没有生子。他嫌弃她不会讨好他。他嫌弃她。他要休了她。他写了一封休书。他把休书递给她。她看着那封休书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当时心事已相关,雨散云飞一饷间。便是孤帆从此去,不堪重上望夫山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当时心事已相关”。她看着“雨散云飞一饷间”。她看着“便是孤帆从此去”。她看着“不堪重上望夫山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诗递给他。他展开。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的泪落下来了。落在“不堪重上望夫山”上。墨化了。洇成一团。他没有擦。他坐在那里。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。他哭了。他哭了很久。他哭完了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她面前。他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他握紧了。他说:“慎氏。我不休你了。我不休你了。我不休你了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灌夫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你不休我了?”他说:“我不休你了。”她说:“你不嫌弃我了?”他说:“我不嫌弃你了。”她说:“你不嫌弃我没有生子了?”他说:“我不嫌弃了。”她说:“你不嫌弃我不会讨好了?”他说:“我不嫌弃了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发誓。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”她说:“你发誓什么?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我严灌夫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不休慎氏。都不嫌弃慎氏。都爱慎氏。一直爱。永远爱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发誓都发得这么假。”他说:“不假。我是真心的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灌夫。我信你。”她说:“灌夫。我什么都信你。”她扑进他怀里。她抱住他。她抱得很紧。她哭了。她哭了很久。他抱着她。他抱得很紧。他说:“慎氏。你别哭。我不休你了。我不休你了。我不休你了。”她哭完了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灌夫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慎氏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七

      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诗里。在词里。在曲里。在燕子楼上。在普救寺里。在吴郡的桂树上。在越州的柳树上。在长安的槐树上。在洛阳的桂树上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关盼盼。崔徽。晁采。刘采春。薛媛。慎氏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只有一支曲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楼上残灯伴晓霜”里。在“薄命苏秦频去国”里。在“侬既剪云鬟”里。在“不喜秦淮水”里。在“欲下丹青笔”里。在“当时心事已相关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
      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
      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徐州。走进河中。走进吴郡。走进越州。走进长安。走进洛阳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柳树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槐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站在光里。他们站在徐州。他们站在河中。他们站在吴郡。他们站在越州。他们站在长安。他们站在洛阳。他们站在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柳树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槐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。他们站着。他们一直站着。

      ——第三十七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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