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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卷·未言

      第三十四章此情已自成追忆

      ---

      一

      明万历年间,秋。杭州孤山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孤山别院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池塘的水面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孤山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。

      冯小青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瘦得厉害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十八岁。可她的眼睛老了。像两潭深水。里面沉了很多东西。看不清楚。

      她叫冯小青。名玄玄。字小青。她的姓不传。她是广陵人。她祖上是明代开国功臣。她父亲死后家败。她十六岁那年,被武林名士冯千秋从扬州买回杭州。她做了他的妾。她嫁进冯家以后,没过上一天好日子。冯千秋的正妻是一个凶悍的女人。她容不下她。她把她幽禁在孤山别院里。三面临水。仅有一线陆路可通。不许她与丈夫谋一面。她被关在这里。她已经关了两年了。两年里,她每天早晨起来。她推开窗。她看见西湖。她看见孤山。她看见梅花。她看见梅花开了又谢。谢了又开。她看了一年。又一年。她看了两年。两年里,她没有见过他一面。两年里,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两年里,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新妆竟与画图争,知是昭阳第几名?瘦影自临春水照,卿须怜我我怜卿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新妆竟与画图争”。她看着“知是昭阳第几名”。她看着“瘦影自临春水照”。她看着“卿须怜我我怜卿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孤山。是西湖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梅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冯千秋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冷雨幽窗不可听,挑灯闲看牡丹亭。人间亦有痴于我,岂独伤心是小青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冯千秋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十八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冯小青。冯小青。冯小青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小青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二

      宋绍兴年间,秋。福建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孙道绚家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福建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

      孙道绚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四十岁。她叫孙道绚。她自号冲虚居士。她是北宋末年到南宋绍兴年间人。她三十岁丧夫。她一生寡居。她经历坎坷。她教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。南宋文学家黄铢。她丈夫去世十年后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醉思仙》。她写:

      “晚霞红。看山迷暮霭,烟暗孤松。动翩翩风袂,轻若惊鸿。心似鉴,鬓如云,弄清影,月明中。谩悲凉,岁冉冉,蕣华潜改衰容。前事销凝久,十年光景匆匆。念云轩一梦,回首春空。彩凤远,玉箫寒,夜悄悄,恨无穷。叹黄尘久埋玉,断肠挥泪东风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晚霞红”。她看着“看山迷暮霭”。她看着“烟暗孤松”。她看着“动翩翩风袂”。她看着“轻若惊鸿”。她看着“心似鉴”。她看着“鬓如云”。她看着“弄清影”。她看着“月明中”。她看着“谩悲凉”。她看着“岁冉冉”。她看着“蕣华潜改衰容”。她看着“前事销凝久”。她看着“十年光景匆匆”。她看着“念云轩一梦”。她看着“回首春空”。她看着“彩凤远”。她看着“玉箫寒”。她看着“夜悄悄”。她看着“恨无穷”。她看着“叹黄尘久埋玉”。她看着“断肠挥泪东风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福建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晚霞红。看山迷暮霭,烟暗孤松。动翩翩风袂,轻若惊鸿。心似鉴,鬓如云,弄清影,月明中。谩悲凉,岁冉冉,蕣华潜改衰容。前事销凝久,十年光景匆匆。念云轩一梦,回首春空。彩凤远,玉箫寒,夜悄悄,恨无穷。叹黄尘久埋玉,断肠挥泪东风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孙道绚。孙道绚。孙道绚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道绚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三

      宋绍兴年间,秋。河南安阳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花仲胤妻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安阳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

      花仲胤妻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花仲胤妻。她的名字没有传下来。她只留下了一首词。她的丈夫花仲胤在河南安阳做官。长期不归。她对他十分想念。于是她给他寄了一首词。她写《伊州令》。她写:

      “西风昨夜穿帘幕,闺院添消索。最是梧桐零落,迤逦秋光过却。人情音信难托,鱼雁成耽阁。教奴独自守空房,泪珠与、灯花共落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西风昨夜穿帘幕”。她看着“闺院添消索”。她看着“最是梧桐零落”。她看着“迤逦秋光过却”。她看着“人情音信难托”。她看着“鱼雁成耽阁”。她看着“教奴独自守空房”。她看着“泪珠与、灯花共落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安阳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仲胤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西风昨夜穿帘幕,闺院添消索。最是梧桐零落,迤逦秋光过却。人情音信难托,鱼雁成耽阁。教奴独自守空房,泪珠与、灯花共落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仲胤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四

      宋天圣年间,秋。汴京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寇准府邸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
      蒨桃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蒨桃。她是北宋名相寇准的侍妾。她淑灵能诗。她以《呈寇公》诗闻名。她出身寒微。地位卑下。她十分体恤民情。她带着悲天悯人的善良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一曲清歌一束绫,美人犹自意嫌轻。不知织女寒窗下,几度抛梭织得成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一曲清歌一束绫”。她看着“美人犹自意嫌轻”。她看着“不知织女寒窗下”。她看着“几度抛梭织得成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槐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寇公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一曲清歌一束绫,美人犹自意嫌轻。不知织女寒窗下,几度抛梭织得成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寇公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寇准贬官岭南的时候。途经浙江杭州。正赶上蒨桃重病在身。她对寇准说:“妾必不起。”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蒨桃。蒨桃。蒨桃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蒨桃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五

      宋宣和年间,秋。汴京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莲花楼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莲花楼那扇开着的窗前,无声无息。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歌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哪个勾栏瓦舍里传出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聂胜琼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聂胜琼。她是北宋汴京女词人。她是歌妓。她的名字在历史上没有多少记载。她的生平没有多少人知道。她只留下一首词。她与礼部属官李之问相恋。李之问任职期满来京城改官。遇见她。非常喜爱。两人遂欢好。不久李之问将要出京。她写了词。她写《鹧鸪天·寄李之问》。她写:

      “玉惨花愁出凤城,莲花楼下柳青青。尊前一唱阳关后,别个人人第五程。寻好梦,梦难成。况谁知我此时情。枕前泪共帘前雨,隔个窗儿滴到明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玉惨花愁出凤城”。她看着“莲花楼下柳青青”。她看着“尊前一唱阳关后”。她看着“别个人人第五程”。她看着“寻好梦”。她看着“梦难成”。她看着“况谁知我此时情”。她看着“枕前泪共帘前雨”。她看着“隔个窗儿滴到明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李之问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玉惨花愁出凤城,莲花楼下柳青青。尊前一唱阳关后,别个人人第五程。寻好梦,梦难成。况谁知我此时情。枕前泪共帘前雨,隔个窗儿滴到明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李之问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李之问的妻子在箧中搜得了这首词。她爱其词。她遂出妆奁。资夫娶她归。相处和好无间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胜琼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六

      唐光化年间,秋。长安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常浩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长安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菊花。黄黄的。白白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
      常浩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常浩。她生卒年不详。籍贯不详。她是唐代歌妓。她能诗。她的事迹见《又玄集》卷下。《全唐诗》存诗两首。她写了一首。她写《寄远》。她写:

      “佳期不可再,风雨杳如年。妾心如寒梅,君情似秋烟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佳期不可再”。她看着“风雨杳如年”。她看着“妾心如寒梅”。她看着“君情似秋烟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槐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佳期不可再,风雨杳如年。妾心如寒梅,君情似秋烟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常浩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七

      唐末,秋。成都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蓉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张窈窕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成都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卖花的声音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张窈窕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张窈窕。她生卒年不详。籍贯不详。她是唐代女诗人。她早年身经离乱。漂泊他乡。一度沦落风尘。后寓居于蜀。也就是成都。典衣度日。工诗。诗思清苦。甚为时所重。她写了一首。她写《寄故人》。她写:

      “淡淡春风花落时,不堪愁望更相思。无金可买长门赋,有恨空吟团扇诗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淡淡春风花落时”。她看着“不堪愁望更相思”。她看着“无金可买长门赋”。她看着“有恨空吟团扇诗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成都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蓉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故人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蓉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淡淡春风花落时,不堪愁望更相思。无金可买长门赋,有恨空吟团扇诗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故人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窈窕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八

      清代,秋。云南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王漪那间小院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云南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

      王漪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王漪。她是清代白族才女。她嫁给胡蔚为妻。她丈夫去世以后。她写了悼亡诗。她写《志哀》。她写:

      “榴花红似泪,心事冷如灰。一自夫君去,愁眉锁不开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榴花红似泪”。她看着“心事冷如灰”。她看着“一自夫君去”。她看着“愁眉锁不开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云南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胡蔚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榴花红似泪,心事冷如灰。一自夫君去,愁眉锁不开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胡蔚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王漪。王漪。王漪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王漪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九

      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诗里。在词里。在孤山的梅树上。在福建的梧桐上。在安阳的梧桐上。在汴京的槐树上。在莲花楼的柳树上。在长安的槐树上。在成都的蓉树上。在云南的桂树上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冯小青。孙道绚。花仲胤妻。蒨桃。聂胜琼。常浩。张窈窕。王漪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新妆竟与画图争”里。在“晚霞红”里。在“西风昨夜穿帘幕”里。在“一曲清歌一束绫”里。在“玉惨花愁出凤城”里。在“佳期不可再”里。在“淡淡春风花落时”里。在“榴花红似泪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
      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
      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孤山。走进福建。走进安阳。走进汴京。走进长安。走进成都。走进云南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梅树。空的。梧桐。空的。槐树。空的。柳树。空的。蓉树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十八岁到四十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
      ——第三十四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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