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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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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卷·未悔
第三十五章此情已自成追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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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宋绍兴年间,秋。建康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建康城那座旧宅院里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建康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一更。两更。三更。每敲一下。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。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。
乐婉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乐婉。她是南宋杭州妓女。她的名字在历史上没有多少记载。她的生平没有多少人知道。她只留下一首词。她与施酒监相恋。施酒监任职期满来京城改官。遇见她。非常喜爱。两人遂欢好。不久施酒监将要出京。他写了词。她写了答词。她写《卜算子·答施》。她写:
“相思似海深,旧事如天远。泪滴千千万万行,更使人、愁肠断。要见无因见,拚了终难拚。若是前生未有缘,待重结、来生愿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相思似海深”。她看着“旧事如天远”。她看着“泪滴千千万万行”。她看着“更使人、愁肠断”。她看着“要见无因见”。她看着“拚了终难拚”。她看着“若是前生未有缘”。她看着“待重结、来生愿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建康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施酒监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相思似海深,旧事如天远。泪滴千千万万行,更使人、愁肠断。要见无因见,拚了终难拚。若是前生未有缘,待重结、来生愿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施酒监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乐婉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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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宋淳熙年间,秋。台州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台州官舍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台州营妓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台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一更。两更。三更。每敲一下。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。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。
严蕊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严蕊。她字幼芳。她是南宋台州营妓。她琴弈歌舞、丝竹书画。色艺冠一时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卜算子》。她写:
“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。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赖东君主。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!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不是爱风尘”。她看着“似被前缘误”。她看着“花落花开自有时”。她看着“总赖东君主”。她看着“去也终须去”。她看着“住也如何住”。她看着“若得山花插满头”。她看着“莫问奴归处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台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唐仲友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。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赖东君主。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!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唐仲友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幼芳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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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宋德祐年间,秋。大都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元大都的宫墙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王清惠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大都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大内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。
王清惠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王清惠。她是南宋度宗昭仪。她字冲华。她是南宋末年宫廷女官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满江红》。她写:
“太液芙蓉,浑不似、旧时颜色。曾记得、春风雨露,玉楼金阙。名播兰簪妃后里,晕潮莲脸君王侧。忽一声、颦鼓揭天来,繁华歇。龙虎散,风云灭。千古恨,凭谁说。对山河百二,泪盈襟血。客馆夜惊尘土梦,宫车晓碾关山月。问嫦娥、于我肯从容,同圆缺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太液芙蓉”。她看着“浑不似、旧时颜色”。她看着“曾记得、春风雨露”。她看着“玉楼金阙”。她看着“名播兰簪妃后里”。她看着“晕潮莲脸君王侧”。她看着“忽一声、颦鼓揭天来”。她看着“繁华歇”。她看着“龙虎散”。她看着“风云灭”。她看着“千古恨”。她看着“凭谁说”。她看着“对山河百二”。她看着“泪盈襟血”。她看着“客馆夜惊尘土梦”。她看着“宫车晓碾关山月”。她看着“问嫦娥、于我肯从容”。她看着“同圆缺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大都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槐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度宗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太液芙蓉,浑不似、旧时颜色。曾记得、春风雨露,玉楼金阙。名播兰簪妃后里,晕潮莲脸君王侧。忽一声、颦鼓揭天来,繁华歇。龙虎散,风云灭。千古恨,凭谁说。对山河百二,泪盈襟血。客馆夜惊尘土梦,宫车晓碾关山月。问嫦娥、于我肯从容,同圆缺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度宗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清惠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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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宋末,秋。岳州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岳阳楼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洞庭湖的水面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岳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渔歌。一声。一声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
徐君宝妻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徐君宝妻。她姓什么?不知道。她叫什么?不知道。她生卒年是什么?不知道。她只留下一首词。她丈夫叫徐君宝。是岳州人。是南宋末年的一个读书人。元兵攻破了岳州。她被元兵掳走了。她被押到了杭州。她被囚禁在韩蕲王府。元兵的主帅想要她。她不肯。她想办法逃。她逃了很多次。她逃过了。可她逃不了太久。她知道。她知道她逃不了。她知道她终有一天要死。她不怕死。她怕的是。她死了以后。没有人记得他。没有人记得徐君宝。没有人记得岳州。没有人记得那些她和他一起走过的日子。那些日子。她和他一起在岳阳楼下看洞庭湖。她和他一起在君山上采茶。她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种桂花树。她和他一起在灯下写字。她研墨。他写。他写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。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她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。那些日子。没有了。她走了。她被掳走了。他不在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不知道他好不好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死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。她要死了。她要死了。她死之前。她要写。她要写一首词。写在墙上。写给他。写给徐君宝。写给岳州。写给那些日子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“汉上繁华,江南人物,尚遗宣政风流。绿窗朱户,十里烂银钩。一旦刀兵齐举,旌旗拥、百万貔貅。长驱入,歌楼舞榭,风卷落花愁。清平三百载,典章文物,扫地俱休。幸此身未北,犹客南州。破鉴徐郎何在?空惆怅、相见无由。从今后,断魂千里,夜夜岳阳楼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汉上繁华”。她看着“江南人物”。她看着“尚遗宣政风流”。她看着“绿窗朱户”。她看着“十里烂银钩”。她看着“一旦刀兵齐举”。她看着“旌旗拥、百万貔貅”。她看着“长驱入”。她看着“歌楼舞榭”。她看着“风卷落花愁”。她看着“清平三百载”。她看着“典章文物”。她看着“扫地俱休”。她看着“幸此身未北”。她看着“犹客南州”。她看着“破鉴徐郎何在”。她看着“空惆怅、相见无由”。她看着“从今后”。她看着“断魂千里”。她看着“夜夜岳阳楼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笔放下。她退后一步。她看着那面墙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。她走了。她走到窗前。她推开窗。窗外是杭州。是西湖。是山。是水。是云。是雾。是那些她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所在的地方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徐君宝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满庭芳》。我写了‘破鉴徐郎何在’。我写了‘夜夜岳阳楼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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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宋末,秋。杭州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南宋宫墙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金德淑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。
金德淑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金德淑。她是南宋宫妃。她是宋末宫人。宋亡后。她随三宫北迁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望江南》。她写:
“春睡起,积雪满燕山。万里长城横玉带,六街灯火已阑珊。人立蓟楼间。空懊恼,独客此时还。辔压马头金错落,鞍笼驼背锦斓斑。肠断唱阳关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春睡起”。她看着“积雪满燕山”。她看着“万里长城横玉带”。她看着“六街灯火已阑珊”。她看着“人立蓟楼间”。她看着“空懊恼”。她看着“独客此时还”。她看着“辔压马头金错落”。她看着“鞍笼驼背锦斓斑”。她看着“肠断唱阳关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杭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故国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春睡起,积雪满燕山。万里长城横玉带,六街灯火已阑珊。人立蓟楼间。空懊恼,独客此时还。辔压马头金错落,鞍笼驼背锦斓斑。肠断唱阳关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故国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故国收到了。故国看着那些字。故国笑了。故国说:“德淑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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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宋末,秋。杭州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南宋宫墙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章丽贞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。
章丽贞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章丽贞。她是南宋宫妃。她是宋末宫人。宋亡后。她随三宫北迁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长相思》。她写:
“吴山秋,越山秋。吴越两山相对愁。长江不尽流。风飕飕,雨飕飕。万里归人空白头。南冠泣楚囚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吴山秋”。她看着“越山秋”。她看着“吴越两山相对愁”。她看着“长江不尽流”。她看着“风飕飕”。她看着“雨飕飕”。她看着“万里归人空白头”。她看着“南冠泣楚囚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杭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槐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故国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吴山秋,越山秋。吴越两山相对愁。长江不尽流。风飕飕,雨飕飕。万里归人空白头。南冠泣楚囚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故国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故国收到了。故国看着那些字。故国笑了。故国说:“丽贞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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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宋末,秋。杭州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南宋宫墙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袁正真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。
袁正真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袁正真。她是南宋宫妃。她是宋末宫人。宋亡后。她随三宫北迁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长相思》。她写:
“南高峰,北高峰。南北高峰云淡浓。湖光山色中。思无穷,恨无穷。恨到归时方始休。月明人倚楼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南高峰”。她看着“北高峰”。她看着“南北高峰云淡浓”。她看着“湖光山色中”。她看着“思无穷”。她看着“恨无穷”。她看着“恨到归时方始休”。她看着“月明人倚楼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杭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故国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南高峰,北高峰。南北高峰云淡浓。湖光山色中。思无穷,恨无穷。恨到归时方始休。月明人倚楼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故国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故国收到了。故国看着那些字。故国笑了。故国说:“正真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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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宋末,秋。杭州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南宋宫墙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黄静淑住的那间小屋子前的水洼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杭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钟声。一声。一声。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。沉沉的。慢慢的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替谁叹着一口没有叹完的气。
黄静淑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琴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黄静淑。她是南宋宫妃。她是宋末宫人。宋亡后。她随三宫北迁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望江南》。她写:
“君去也,晓出蓟门西。鲁酒千杯人不醉,臂鹰健卒马如飞。回首隔天涯。云黯黯,万里雪霏霏。料得江南人到早,水边篱落忽横枝。清兴少人知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君去也”。她看着“晓出蓟门西”。她看着“鲁酒千杯人不醉”。她看着“臂鹰健卒马如飞”。她看着“回首隔天涯”。她看着“云黯黯”。她看着“万里雪霏霏”。她看着“料得江南人到早”。她看着“水边篱落忽横枝”。她看着“清兴少人知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杭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槐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故国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君去也,晓出蓟门西。鲁酒千杯人不醉,臂鹰健卒马如飞。回首隔天涯。云黯黯,万里雪霏霏。料得江南人到早,水边篱落忽横枝。清兴少人知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故国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故国收到了。故国看着那些字。故国笑了。故国说:“静淑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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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词里。在诗里。在建康的桂树上。在台州的桂树上。在大都的槐树上。在岳州的桂树上。在杭州的桂树上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乐婉。严蕊。王清惠。徐君宝妻。金德淑。章丽贞。袁正真。黄静淑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词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相思似海深”里。在“不是爱风尘”里。在“太液芙蓉”里。在“汉上繁华”里。在“春睡起”里。在“吴山秋”里。在“南高峰”里。在“君去也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建康。走进台州。走进大都。走进岳州。走进杭州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槐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四十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三十五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