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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卷·未言

      第三十三章此情已自成追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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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一

      清乾隆年间,秋。钱塘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钱塘袁家老宅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钱塘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
      袁机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三十八岁。她的头发白了不少。她的眼睛不大。单眼皮。眼尾往下垂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亮的。现在暗了。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。里面沉了很多东西。看不清楚。

      她叫袁机。字素文。号青琳居士。她是浙江钱塘人。她是袁枚的三妹。她和袁杼、袁棠并称“袁家三妹”。她自幼好读书。她随袁枚听老师讲课。她学到很多历史知识。她练习写诗。她生得白皮肤。高挑身材。端庄秀丽。她是才貌双全的姑娘。可她的一生,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。她嫁了人。她嫁给了如皋高氏。她的丈夫叫高绎祖。相貌不扬。矮小弓背。斜眼。性情暴躁狠毒。不走正道。她嫁过去以后。他打她。他骂她。他拿她当畜生。她忍了。她忍了四年。她忍不下去了。她跑了。她跑回了杭州。她跑回了娘家。她再也没有回去。她一个人。她住在袁家老宅里。她吃斋。她念佛。她写字。她写诗。她写了一辈子。她写了《素文女子遗稿》。她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草色青青忽自怜,浮生如梦亦如烟。乌啼月落知多少,只记花开不记年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草色青青忽自怜”。她看着“浮生如梦亦如烟”。她看着“乌啼月落知多少”。她看着“只记花开不记年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钱塘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高绎祖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草色青青忽自怜,浮生如梦亦如烟。乌啼月落知多少,只记花开不记年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高绎祖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四十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袁机。袁机。袁机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素文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二

      清雍正年间,秋。宿迁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宿迁倪家老宅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宿迁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

      倪瑞璿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二十五岁。她叫倪瑞璿。她字玉英。她是清代江南宿迁人。她出生于书香门第。她自幼丧父。她母亲变卖家产。带她投靠了舅舅。舅舅见倪瑞璿聪慧善学。开始教她读书作文。倪瑞璿遂成长为一代才女。她少有才名。二十五岁出嫁。三十岁因病去世。由于她丈夫屡试不中。她多有不平。故而婚后五年是她创作的主要时期。她写了一首。她写《忆母》。她写:

      “河广难航莫我过,未知安否近如何。暗中时滴思亲泪,只恐思儿泪更多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河广难航莫我过”。她看着“未知安否近如何”。她看着“暗中时滴思亲泪”。她看着“只恐思儿泪更多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宿迁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槐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娘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河广难航莫我过,未知安否近如何。暗中时滴思亲泪,只恐思儿泪更多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娘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三十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母亲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倪瑞璿。倪瑞璿。倪瑞璿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她母亲收到了。她母亲看着那些字。她母亲笑了。她母亲说:“玉英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三

      明末清初,秋。莒州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柳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莒州杜家老宅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莒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一更。两更。三更。每敲一下。都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。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。

      纪映淮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三十岁。她叫纪映淮。她字冒绿。小字阿男。她是江南上元人。她是明末清初女诗人。她出身文人世家。父亲纪青为地方名士。哥哥纪映钟以诗闻名。她嫁莒州杜李。著有《真冷堂词》。现存诗词《咏秋柳》《桃叶歌》等十余首。清兵破莒城时。夫守城殉国。遂携幼子避居山野。毁容奉养家人。守节三十余年。她幼承家学。十岁能对句。崇祯年间与杜李以诗联句相和。琴瑟谐美。她写了一首。她写《咏秋柳》。她写:

      “栖鸦流水点秋光,爱此萧疏树几行。不与行人绾离别,赋成谢女雪飞香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栖鸦流水点秋光”。她看着“爱此萧疏树几行”。她看着“不与行人绾离别”。她看着“赋成谢女雪飞香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莒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杜李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栖鸦流水点秋光,爱此萧疏树几行。不与行人绾离别,赋成谢女雪飞香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杜李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纪映淮。纪映淮。纪映淮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冒绿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四

      清乾隆年间,秋。阳春轮水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榕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阳春轮水村谢家老宅的每一片瓦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轮水村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渔歌。一声。一声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谢方端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六十岁。她叫谢方端。她字小楼。号春洲女史。她是广东阳春岗美轮水村人。她是廉吏谢仲埙的长女。她幼年丧母。随父宦游。聪慧善读。二三过辄。记诵不忘。少时读书并跟其父学声韵。青年时期喜爱工诗填词。出口成章。她年轻时与当地三甲新楼村文人刘宗衍结婚。夫妻爱好诗词音乐。常与之唱和。可是好景不长。而立之年丧夫。遗下两子及两代遗孀靠其赡养。她苦操家业。“育子成材,夜纺授经,四时不辍。”。她写了一首。她写《轮水舟中》。她写:

      “轻舟遥泊小桥边,桑梓名园在眼前。漠漠山云岚入画,悠悠溪水绿生烟。桔花香近幽人屋,渔唱声喧弹子船。十载归宁疏过问,山川风物尚依然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轻舟遥泊小桥边”。她看着“桑梓名园在眼前”。她看着“漠漠山云岚入画”。她看着“悠悠溪水绿生烟”。她看着“桔花香近幽人屋”。她看着“渔唱声喧弹子船”。她看着“十载归宁疏过问”。她看着“山川风物尚依然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阳春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榕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宗衍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轻舟遥泊小桥边,桑梓名园在眼前。漠漠山云岚入画,悠悠溪水绿生烟。桔花香近幽人屋,渔唱声喧弹子船。十载归宁疏过问,山川风物尚依然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宗衍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八十九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谢方端。谢方端。谢方端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小楼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五

      清乾隆年间,秋。顺德容奇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木棉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顺德容奇羊额村北郊那间小屋子前的青石板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容奇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

      陈广逊坐在窗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。她叫陈广逊。她字素恭。号静斋。她是广东顺德容奇人。她是海阳训导陈次文之女。她嫁同邑诗人何勤良。夫妇隐居羊额村北郊。她幼从母学诗。擅画兰、竹、梅花。通琴艺与卜筮。因家贫随夫外出教书。曾任巨室女教习。她著《静斋小稿》。她写了一首《跛瘫行》。她写:

      “邑中有行乞,挈儿随所之。转徙浑不定,舟居无茅茨。动思饱贪壑,来泊前溪湄。指儿为己出,称疾不能医。号呼彻苍旻,冀或哀烝黎。旁观问其难,夙本谁家儿。瞠视若有省,转瞬仍昏迷。饮恨江汉深,欲诉无能为。钳制其唇口,拘挛其体肢。不必豪侠流,见此皆好施。居人不遑诘,行客不致疑。奇货真可居,厚利收中逵。此辈所由来,残酷其天资。百计给群稚,梏拱加棰笞。逾时成废人,续命无一丝。同为父母身,瘠人求自肥。朝灌以斗醋,夕哺以粥糜。一身无完肤,惨毒伤肝脾。大则为鼎镬,小则为针锥。备历诸楚酸,不死则疲羸。烈士抱义愤,卒见生嗔訾。霁颜导儿信,噉以酥以饴。儿讶梦初觉,心图归祖祠。尽言告烈士,涕泣思瞻依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邑中有行乞”。她看着“挈儿随所之”。她看着“转徙浑不定”。她看着“舟居无茅茨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顺德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木棉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
      “勤良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木棉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
      “邑中有行乞,挈儿随所之。转徙浑不定,舟居无茅茨。动思饱贪壑,来泊前溪湄。指儿为己出,称疾不能医。号呼彻苍旻,冀或哀烝黎。旁观问其难,夙本谁家儿。瞠视若有省,转瞬仍昏迷。饮恨江汉深,欲诉无能为。钳制其唇口,拘挛其体肢。不必豪侠流,见此皆好施。居人不遑诘,行客不致疑。奇货真可居,厚利收中逵。此辈所由来,残酷其天资。百计给群稚,梏拱加棰笞。逾时成废人,续命无一丝。同为父母身,瘠人求自肥。朝灌以斗醋,夕哺以粥糜。一身无完肤,惨毒伤肝脾。大则为鼎镬,小则为针锥。备历诸楚酸,不死则疲羸。烈士抱义愤,卒见生嗔訾。霁颜导儿信,噉以酥以饴。儿讶梦初觉,心图归祖祠。尽言告烈士,涕泣思瞻依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勤良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陈广逊。陈广逊。陈广逊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素恭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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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六

      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诗里。在词里。在钱塘的桂树上。在宿迁的槐树上。在莒州的柳树上。在阳春的榕树上。在顺德的木棉上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袁机。倪瑞璿。纪映淮。谢方端。陈广逊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草色青青忽自怜”里。在“河广难航莫我过”里。在“栖鸦流水点秋光”里。在“轻舟遥泊小桥边”里。在“邑中有行乞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
      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
      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钱塘。走进宿迁。走进莒州。走进阳春。走进顺德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槐树。空的。柳树。空的。榕树。空的。木棉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八十九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
      ——第三十三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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