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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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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未言
第三十二章此情已自成追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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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清乾隆年间,秋。如皋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如皋城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前的水洼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如皋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熊琏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熊琏。她字商珍。她号澹仙。她又号茹雪山人。她是江苏如皋人。她的祖籍是江西南昌。她祖父来如皋游幕,便移家在此。她父亲熊大纲,工诗文,早逝。她和弟弟熊瑚,靠着寡母过活。她自幼许配给同邑陈遵。未几,陈遵染病痴呆。陈遵的父亲曾允诺悔婚。可她坚持不可。她嫁了。她嫁给了那个痴呆的人。她出嫁后,家贫不能给。半生依父母弟居。苦吟终身以自遣。她写诗。她写词。她写了很多。她写“水面光初乱,风前影更轻。背镫兼背月,原不向人明”。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水面光初乱”。她看着“风前影更轻”。她看着“背镫兼背月”。她看着“原不向人明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如皋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槐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陈遵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水面光初乱,风前影更轻。背镫兼背月,原不向人明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陈遵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找你。”
她等了很多年。她等到了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约六十五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熊琏。熊琏。熊琏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商珍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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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清乾隆年间,秋。凤台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悟因楼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悟因楼那扇关着的窗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凤台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她坐在悟因楼里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二十三岁。她叫陈静渊。她是凤台人。她是大学士、谥文贞陈廷敬的女孙。她是郎中陈豫朋的女儿。她是贡生卫封沛的妻子。她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文学熏陶。她嫁给了沧州官宦人家。她育有一子。然后她的夫君病故了。她寡居了一年。她回到了娘家。她父亲为她居处之楼题额“悟因”。想让她“悟却前因,万虑皆消”。可她悟不了。她愁绪纷投。她写了诗。她写“近日閒心少,都缘愁病多。案头疏笔砚,窗下废吟哦。露滴阶苔润,风吹塞雁过。悠然清兴远,散步向庭阿”。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近日閒心少”。她看着“都缘愁病多”。她看着“案头疏笔砚”。她看着“窗下废吟哦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凤台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封沛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“近日閒心少,都缘愁病多。案头疏笔砚,窗下废吟哦。露滴阶苔润,风吹塞雁过。悠然清兴远,散步向庭阿。”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封沛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病了。她病了很久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三岁。她死在悟因楼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陈静渊。陈静渊。陈静渊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静渊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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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清康熙年间,秋。永康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六宜楼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的一棵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六宜楼那扇开着的窗前,无声无息。整个永康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她坐在六宜楼里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今年二十四岁。她叫吴绛雪。她名宗爱。她字绛雪。她号绿香。她是浙江永康后塘弄人。她是清代才女。她父亲吴士骐曾任仙居、嘉善、嵊县教谕。她自幼聪颖。她九岁通音律。她能随琵琶曲唱和。她十一岁作七绝《题晴湖春泛图》。她十二岁以诗入画。她擅花卉人物。她传世画作有《梅鹊图》《落英》等。康熙四年,她嫁给了徐明英。她作了《同心歌》。她丈夫早逝。她抚养嗣子。她写了诗。她写“并坐玩春色。愿作护花仙,芳菲常爱惜。手制同心歌,情恋双飞翼。恐遭风雨狂,合欢难再得”。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永康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明英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“并坐玩春色。愿作护花仙,芳菲常爱惜。手制同心歌,情恋双飞翼。恐遭风雨狂,合欢难再得。”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明英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康熙十三年。耿精忠部将徐尚朝攻陷处州。他胁迫永康献出吴绛雪,否则屠城。为保百姓,她假意应允。她行至白窖岭下。她停骑。她命取饮水。她乘护送者不备。她纵马驰向山崖。她坠涧身亡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四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吴绛雪。吴绛雪。吴绛雪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绛雪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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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清乾隆年间,秋。北京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的一棵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伊嵩阿家那间宅院的青石板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北京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菊花。黄黄的。白白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希光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希光。她是钮祜禄氏。她是满洲镶黄旗人。她是云贵总督爱必达的女儿。她是兵部尚书福庆的妹妹。她嫁给了员外郎伊嵩阿。她丈夫去世了。她守节自持。她抚养孤女。她写了诗。她写“清词妙句独悲吟,岑寂谁知入夜深。想象伊人仍不见,一窗雪影月沉沉”。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清词妙句独悲吟”。她看着“岑寂谁知入夜深”。她看着“想象伊人仍不见”。她看着“一窗雪影月沉沉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北京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槐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伊嵩阿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“清词妙句独悲吟,岑寂谁知入夜深。想象伊人仍不见,一窗雪影月沉沉。”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伊嵩阿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等了十年。她在丈夫去世十年后。她在女儿出嫁后。她自杀了。她殉了夫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希光。希光。希光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希光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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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清康熙年间,秋。保定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层翠楼的瓦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的一棵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层翠楼那扇关着的窗前,无声无息。整个保定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她坐在层翠楼里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叫郝湘娥。她是保定人。她是同县窦鸿的侧室。她以艳称。她兼工诗画。她写了词。她写“采莲乳妇小花香,罗袖新裁半臂长。为羡滩头交颈睡,戏将荷叶罩鸳鸯”。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采莲乳妇小花香”。她看着“罗袖新裁半臂长”。她看着“为羡滩头交颈睡”。她看着“戏将荷叶罩鸳鸯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保定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窦鸿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“采莲乳妇小花香,罗袖新裁半臂长。为羡滩头交颈睡,戏将荷叶罩鸳鸯。”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窦鸿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时有豪家崔平仲欲强索湘娥不得。他诬陷窦鸿致其狱死。湘娥闻讯后。写下《绝命词》。她写“一妇何曾事二天,今朝遄死赴黄泉。愿为厉鬼将冤报,岂向人间化杜鹃”。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一妇何曾事二天”。她看着“今朝遄死赴黄泉”。她看着“愿为厉鬼将冤报”。她看着“岂向人间化杜鹃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层翠楼。她投缳自尽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郝湘娥。郝湘娥。郝湘娥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湘娥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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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诗里。在词里。在如皋的槐树上。在凤台的悟因楼里。在永康的六宜楼里。在北京的槐树上。在保定的层翠楼里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熊琏。陈静渊。吴绛雪。希光。郝湘娥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水面光初乱”里。在“近日閒心少”里。在“并坐玩春色”里。在“清词妙句独悲吟”里。在“采莲乳妇小花香”里。在“一妇何曾事二天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如皋。走进凤台。走进永康。走进北京。走进保定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槐树。空的。桂树。空的。梧桐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六十五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三十二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