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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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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未言
第二十六章此情已自成追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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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唐元和年间,秋。汉上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汉水的水面上,看不出雨点,只觉得水面在微微地动。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,在绣一张看不见的锦。汉水两岸的芦苇白了头。风从江面上来,卷着芦花,卷着水汽,卷着若有若无的渔歌。整条汉水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的山是青的。在雨里青得发黑。像一道长长的、沉默的、伤口。
崔郊站在渡口的石阶上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。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瘦。颧骨高。眼窝深。他的眼睛不大。单眼皮。眼尾往下垂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亮的。现在暗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了下去。沉得太深了。浮不上来了。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是素色的。边角磨破了。上面什么也没有绣。就是一方素帕。他攥着。攥得很紧。指节发白。他站在石阶上。他面前是汉水。是雨。是雾。是那些他看不清楚的、远远的、对岸的、树影。他看着那些树影。他想起一个人。想起一个婢女。想起一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、生得姿容秀丽的、会写诗的、婢女。她叫什么名字?他不知道。所有人都叫她“婢女”。他姑母家的婢女。他姑母家在汉上。他小时候常来。她也在。她从小就在。她给他端茶。她给他研墨。她给他补衣裳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她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。可他没有娶她。他不能娶她。他是崔家的儿子。她是姑母家的婢女。他父亲不会同意。他母亲不会同意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功名。他没有俸禄。他考了一次。没中。他考了第二次。没中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她。她什么都不要。她只要他。她说,你考中了就回来娶我。他说,好。他说,你等我。她说,好。她说,我等你。他说,我一定回来。她说,我知道。他走了。他往长安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长安。他考了。他没中。他再考。他还是没中。他考了很多年。他考到什么都忘了。他忘了汉上。他忘了姑母家。他忘了她。他忘了吗?他没有。他没有忘。他只是不敢想。他怕想起来,就疼。他怕想起来,就活不下去。可有一天。他收到了信。信上说,姑母把她卖了。卖给了一个显贵。卖给了于頔。于頔是山南东道节度使。于頔很有钱。于頔出了四十万钱。姑母就把她卖了。他知道了以后。他坐在长安的客舍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。他铺开纸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。他写:
“公子王孙逐后尘,绿珠垂泪滴罗巾。侯门一入深如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。”
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公子王孙逐后尘”。他看着“绿珠垂泪滴罗巾”。他看着“侯门一入深如海”。他看着“从此萧郎是路人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“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长安的柳絮在风里飞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公子王孙逐后尘,绿珠垂泪滴罗巾。侯门一入深如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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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他等到了寒食。
他回到了汉上。他走在街上。他看见了她。她也看见了他。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没有说话。她不能说话。她身后跟着于頔的仆人。她只能看着他。他也只能看着她。他们隔着一条街。隔着几个人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张纸。上面写着他写的那首诗。他递过去。他递给了一个过路的人。他说:“麻烦你。给那位娘子。”那个人接了。那个人给了她。她展开。她读了。她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她的眼泪落下来了。落在纸上。落在“从此萧郎是路人”上。墨化了。洇成一团。她没有擦。她把纸折起来。她把纸攥在手里。她转身走了。她跟着仆人走了。她走进于頔的府里。她再也没有出来。他站在街上。他看着她走。他看着她走进那道门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汉上。他走出那条街。他走到汉水边。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了长安。
后来,于頔读到了那首诗。于頔问,谁写的?有人说了。于頔把崔郊请来。崔郊以为于頔要处置他。他吓得不知所措。可于頔握住了他的手。于頔说:“四百千小哉,何惜一书,不早相示。”于頔被他的才华征服。于頔感动于他和婢女的爱情。于頔决定成人之美。于頔置办了丰厚的嫁妆。于頔替他们完成了婚事。崔郊娶了她。他们在一起了。可后来的故事,没有人记下来。他们过得好不好。他们有没有白头到老。他们有没有说过那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没有人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崔郊一生只留下了一首诗。一首。那首诗里,有她的眼泪。有他的沉默。有“侯门一入深如海”。有“从此萧郎是路人”。有那些年。有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、说不出口的、永远说不出口的、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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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唐会昌年间,秋。三乡驿。
李弄玉站在驿壁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面前的墙。墙上刻着很多字。都是路人题的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在墙上写了一篇序。她写:
“余本家三乡。幼适人。夫远游不返。余思念不已。会昌间。过此。题诗于壁。以纪其事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余本家三乡”。她看着“幼适人”。她看着“夫远游不返”。她看着“余思念不已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在序的下面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“昔逐良人西入关,良人身殁妾空还。谢娘卫女不相待,为雨为云归此山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昔逐良人西入关”。她看着“良人身殁妾空还”。她看着“谢娘卫女不相待”。她看着“为雨为云归此山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在诗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。她写:“翰墨非妇人女子之事。故不书名。”她没有写她的名字。她叫李弄玉。可她没有写。她只写了“不书名”。她把名字藏起来了。她把什么都藏起来了。她藏了一辈子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弄玉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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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宋宣和年间,秋。汴京。
一个女子坐在屋里。她姓蒋。她叫蒋氏女。她的名字不详。她的生卒年不详。她只留下了一首词。她坐在窗前。她面前是一方砚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她很久没有磨墨了。她不想磨。她不想写。她坐在那里。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头发散着。没有绾髻。没有簪花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哭过。她哭了很久。她不是为自己哭。她是为那些被掳走的女子哭。她是为那些被掳走的山河哭。她站了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推开窗。窗外是汴京。是冬天。是雪。是被金兵占领的街道。是那些骑着马的、披着甲胄的、说着听不懂的话的、人。她站在窗前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“朝云横度,辘辘车声如水去。白草黄沙,月照孤村三两家。飞鸿过也,百结愁肠无昼夜。渐近燕山,回首乡关归路难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朝云横度”。她看着“辘辘车声如水去”。她看着“白草黄沙”。她看着“月照孤村三两家”。她看着“飞鸿过也”。她看着“百结愁肠无昼夜”。她看着“渐近燕山”。她看着“回首乡关归路难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。是雪。是那些骑马的、披甲的、说着听不懂的话的、人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归路难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雪。只有那些马蹄声在雪地里远去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朝云横度,辘辘车声如水去。白草黄沙,月照孤村三两家。飞鸿过也,百结愁肠无昼夜。渐近燕山,回首乡关归路难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归路难。可我还是想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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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明万历年间,秋。金陵。
杨玉香坐在瑶华馆里。瑶华馆不大。一间屋子。一张榻。一张案。案上放着一把琵琶。琵琶是旧的。漆色剥落了大半。可擦得很干净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坐在窗前。她面前是一方砚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她很久没有磨墨了。她不想磨。她不想写。她坐在那里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金陵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她看着那些梧桐。她想起一个人。想起林景清。他是闽县人。他过金陵。他听说了她。他以诗投之。她答以诗。他们定情了。他走了。他回闽县去了。他说,他很快回来。她说,好。她说,我等你。他说,我一定回来。她说,我知道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瑶华馆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要回闽县。他有事。他必须回去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瑶华馆。他走出了金陵。他往南走。他往闽县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闽县。他办完了事。他回来了。他回到金陵。他回到瑶华馆。他推开门。院子里很静。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走进屋里。屋里站着人。她的姐妹在。几个丫鬟在。她们看见他。她们让开了。他看见了她。她躺在床上。盖着被子。只露出脸。她的脸是白的。像一张纸。他走过去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他握着。他握了很久。她的手在他手里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凉下去。他知道,她走了。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他们定情才几个月。几个月里,她给他弹了几个月的琵琶。她给他唱了几个月的词。她给他写了几个月的诗。她给他笑了几个月。她给他哭了几个月。她陪他。一直陪他。她走了。她走了以后。他才发现。他欠她的。欠了很多。欠了她一辈子。他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他写了诗。他写《悼杨玉香》。他写:“销尽炉香独掩门,琵琶声断月黄昏。愁心正恐花相笑,不敢花前拭泪痕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销尽炉香独掩门”。他看着“琵琶声断月黄昏”。他看着“愁心正恐花相笑”。他看着“不敢花前拭泪痕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金陵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玉香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销尽炉香独掩门,琵琶声断月黄昏。愁心正恐花相笑,不敢花前拭泪痕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玉香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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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明万历年间,秋。上元。
俞彦坐在书房里。书房不大。一张案。一把椅。案上放着一方砚。砚是普通的青石砚。他用了很多年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干成了一片龟裂的、硬邦邦的黑。他很久没有磨墨了。他不想磨。他不想写。他坐在案前。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。袍子旧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瘦。颧骨高。眼窝深。他今年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他只知道,他老了。他写了一辈子词。他写了《长相思》。他写:
“折花枝,恨花枝,准拟花开人共卮,开时人去时。怕相思,已相思,轮到相思没处辞,眉间露一丝。”
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折花枝”。他看着“恨花枝”。他看着“准拟花开人共卮”。他看着“开时人去时”。他看着“怕相思”。他看着“已相思”。他看着“轮到相思没处辞”。他看着“眉间露一丝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上元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“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折花枝,恨花枝,准拟花开人共卮,开时人去时。怕相思,已相思,轮到相思没处辞,眉间露一丝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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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元至正年间,秋。成都。
王娇红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知道,她等了很多年。很多年。她等了一个人。一个叫申纯的、她的表兄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。他们一起读书。一起写字。一起作诗。一起笑。他们订了生死之盟。可她的父亲迫她另嫁。她不肯。她父亲逼她。她不肯。她写了诗。她写《寄申生》。她写:“云重月难见,风狂雨不成。尺书从寄意,倾泪若为情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云重月难见”。她看着“风狂雨不成”。她看着“尺书从寄意”。她看着“倾泪若为情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成都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申纯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如此钟情古所稀,吁嗟好事到头非。汪汪两眼西风泪,独向阳台作雨飞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申纯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诗。她写给申纯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诗。诗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王娇红。王娇红。王娇红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娇红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申纯知道了以后。他没有哭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写了一首诗。他写:“月有阴晴与圆缺,人有悲欢与会别。拥炉细语鬼神知,拚把红颜为君绝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推开窗。窗外是成都。是冬天。是雪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娇红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他绝食了。他死了。他们合葬了。他们在一起了。他们永远在一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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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宋嘉泰年间,秋。衢州。
一个女子坐在窗前。她姓郑。她叫郑氏。她的名字不详。她的生卒年不详。她只留下了一首词。她是衢州人。她嫁了人。她丈夫对她不好。她写了词。她写《忆秦娥》。她写:
“花深深,一钩罗袜行花阴。行花阴。闲将柳带,细结同心。日边消息空沉沉,画眉楼上愁登临。愁登临。海棠开后,望到如今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花深深”。她看着“一钩罗袜行花阴”。她看着“闲将柳带”。她看着“细结同心”。她看着“日边消息空沉沉”。她看着“画眉楼上愁登临”。她看着“海棠开后”。她看着“望到如今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衢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花深深,一钩罗袜行花阴。行花阴。闲将柳带,细结同心。日边消息空沉沉,画眉楼上愁登临。愁登临。海棠开后,望到如今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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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诗里。在词里。在汉水里。在三乡驿的墙上。在汴京的雪里。在金陵的梧桐里。在上元的雨里。在成都的桂花里。在衢州的海棠里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崔郊婢女。李弄玉。蒋氏女。杨玉香。俞彦。王娇红。郑氏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公子王孙逐后尘”里。在“昔逐良人西入关”里。在“朝云横度”里。在“销尽炉香独掩门”里。在“折花枝”里。在“云重月难见”里。在“花深深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汉水。走进三乡驿。走进汴京。走进金陵。走进上元。走进成都。走进衢州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梧桐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三十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二十六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