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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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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未言
第二十七章此情已自成追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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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宋徽宗宣和年间,秋。陕府驿馆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驿馆的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驿壁那些密密麻麻的题诗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陕府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队人马从驿馆门前经过。马蹄踩在湿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、杂沓的声响。
幼卿站在驿壁前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有一处补丁。针脚密密的。细细的。是她自己补的。她今年二十出头。她的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没有簪花。簪着一根素银簪。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。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银簪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面前的墙。墙上刻着很多字。都是路人题的。有感慨。有牢骚。有得意。有失意。她看着那些字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“目送楚云空,前事无踪。漫留遗恨锁眉峰。自是荷花开较晚,孤负东风。客馆叹飘蓬,聚散匆匆。扬鞭那忍骤花骢。望断斜阳人不见,满袖啼红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笔放下。她退后一步。她看着那面墙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。她走了。她走得很慢。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驿壁上的字还在。墨迹未干。在风里微微地湿着。她走了。她走出驿馆。她走进秋天里。她走进斜阳里。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所在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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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她小时候和表兄一起读书。在私塾里。同砚席。她坐左边。他坐右边。先生在上面讲。她在下面听。他也在下面听。她写字。他写字。她写得秀气。他写得端正。先生看了。先生说她写得好。先生也说他写得好。他们一起长大。一起读书。一起写字。一起作诗。一起笑。她及笄前。表兄来提亲。她父亲拒绝了。她父亲说,表兄没有功名。她父亲说,表兄没有俸禄。她父亲说,表兄养不起她。她嫁给了别人。一个武官。她嫁了以后。第二年。表兄考中了进士。甲科。表兄去了洮房。做了官。她跟着丈夫。驻在陕右。有一天。她在驿馆里。她看见了一个人。一个骑着马的人。是她表兄。他骑着马从驿馆门前过。她站在驿馆的院子里。她看着他。她张了张嘴。她想叫他。可他没有看她。他扬鞭策马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快。快得像一阵风。快得像一道影子。快得像他从来没有来过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屋里。她拿起笔。她在墙上写了那首词。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目送楚云空”。她看着“前事无踪”。她看着“漫留遗恨锁眉峰”。她看着“自是荷花开较晚”。她看着“孤负东风”。她看着“客馆叹飘蓬”。她看着“聚散匆匆”。她看着“扬鞭那忍骤花骢”。她看着“望断斜阳人不见”。她看着“满袖啼红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笔放下。她退后一步。她看着那面墙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。她走了。她走得很慢。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驿壁上的字还在。墨迹未干。在风里微微地湿着。她走了。她走出驿馆。她走进秋天里。她走进斜阳里。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所在的地方。
她叫幼卿。她姓什么?不知道。她生卒年是什么?不知道。她只留下一首词。一首。写在陕府驿壁上。写在秋天。写在斜阳里。写在她二十出头的、有他在的、过去的、日子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幼卿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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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明洪武年间,秋。福州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的一棵桂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张红桥家那间小院里的桂花树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福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她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二十出头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在雨里一片一片地落。
她叫张红桥。她本名叫张秀芬。她原本出身于中原的大户人家。为了躲避元末战乱,随父母流落到南方。可不幸的是,父母在途中双双病逝。小秀芬被交托给姨母照料。姨母原本是高官家的宠妾。战乱中家道中落。她不得已带着小秀芬辗转来到福建的福州。一老一少就定居在福州的西郊。这个地方有一座洪山桥。因为桥身是由鲜艳的红砖砌成。当地人就称之为“红桥”。而住在“红桥”附近的小秀芬,在姨母的陪伴和教导下,潜心苦读诗书。很快就成为当地有名的美女加才女。人们很快就淡忘了张秀芬的本名。都称她为“张红桥”。很多风流才子闻名而来。只是姨母轻易不让红桥接待客人。做了半辈子宠妾。而今又用似妓非妓的方式维持生活的姨母。对红桥特别眷顾。她不愿意红桥走自己的老路。一心只想为红桥觅得好归宿。而饱读诗书的红桥。眼光也逐渐变得清高。一般的纨绔子弟根本入不了她的眼。还扬言要以诗才取夫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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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闻讯而来的文人雅士们。更是对红桥充满了好奇。纷纷选取自己的诗词佳作。送到红桥手中。希望得到她的青睐。红桥认真品读每一首诗笺。还会给这些诗笺排排序。只是却没有一份诗笺能够让她特别满意。当然也就不会回应了。当时当地被人们称为“闽中十才子”的文采十分出色的青年中。就有一位名叫王恭的文士。率先投诗给红桥。红桥读完后。觉得虽然诗意浓烈。但是言辞略显浅薄。内心并不为所动。而另一位叫王偁的文士。在拜访文友王恭时。听说了红桥的轶事之后。激发起他的好胜心。决心要博取红桥的芳心。于是。英俊潇洒而又才思敏捷的王偁。在红桥家附近租了房子住下。一天午后。他在看到红桥午睡的娇态后。写下一首诗送给红桥。原本红桥对刚住在邻家的小生心生好感。却在读到诗中的“梦绕巫山”和“汗湿□□”时。顿觉此人言行过于轻佻无礼。
后来。一个叫林鸿的才子来了。他是福清人。他是“闽中十子”之一。他路过福州。他看见了红桥。他看见了红桥在庭前焚香。他托邻居老妇带诗给红桥。诗云:“桂殿焚香酒半醒,露华如水点银屏。含情欲诉心中事,羞见牵牛织女星。”红桥读了。她读了很久。她看着那首诗。她看着“桂殿焚香”。她看着“露华如水”。她看着“含情欲诉心中事”。她看着“羞见牵牛织女星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。她回了一首诗。她写:“梨花寂寂斗婵娟,银汉斜临绣户前。自爱焚香消永夜,从来无事诉青天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交给老妇。她把它寄了。她寄了。他收到了。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红桥。你写得好。”他说:“红桥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找你。”
他去了。他去找她。他站在她面前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红桥。你嫁给我。”她说:“你有妻吗?”他说:“有。可我妻已故。”她说:“真的?”他说:“真的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发誓。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”她说:“你发誓什么?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我林鸿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娶张红桥。都爱张红桥。一直爱。永远爱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发誓都发得这么假。”他说:“不假。我是真心的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林鸿。我信你。”她说:“林鸿。我什么都信你。”他们成亲了。林鸿由老妇作媒。娶红桥为外室。一年后。林鸿有事去金陵。他走了。他走的时候。她送他到红桥边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桂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林鸿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红桥边。她扶着桥栏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要金陵。他有事。他必须去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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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他走了以后。她等了他很久。他寄回了诗词。她读了。她哭了。她回了词。她写《念奴娇》。她写:“凤凰山下,恨声声玉漏,今宵易歇。三叠阳关歌未竟,城上栖乌催别。一缕情丝,两行清泪,渍透千重铁。重来休问,尊前已是愁绝。还忆浴罢描眉,梦回携手,踏碎花间月。漫道胸前怀豆蔻,今日总成虚设。桃叶津头,莫愁湖畔,远树云烟叠。剪灯帘幕,相思谁与同说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凤凰山下”。她看着“恨声声玉漏”。她看着“今宵易歇”。她看着“三叠阳关歌未竟”。她看着“城上栖乌催别”。她看着“一缕情丝”。她看着“两行清泪”。她看着“渍透千重铁”。她看着“重来休问”。她看着“尊前已是愁绝”。她看着“还忆浴罢描眉”。她看着“梦回携手”。她看着“踏碎花间月”。她看着“漫道胸前怀豆蔻”。她看着“今日总成虚设”。她看着“桃叶津头”。她看着“莫愁湖畔”。她看着“远树云烟叠”。她看着“剪灯帘幕”。她看着“相思谁与同说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福州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花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林鸿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
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张红桥。张红桥。张红桥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红桥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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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宋哲宗元祐年间,秋。汴京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刘弇书房窗外那棵老梧桐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他坐在书房里。书房不大。一张案。一把椅。案上放着一方砚。砚是端石的。是他从家乡带来的。他用了很多年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干成了一片龟裂的、硬邦邦的黑。他很久没有磨墨了。他不想磨。他不想写。他坐在案前。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。袍子旧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瘦。颧骨高。眼窝深。他今年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他只知道,他老了。
他叫刘弇。北宋词人。他名气不大。他传世的词作不多。他有一首悼亡词。他写《清平乐》。他写:“东风依旧,著意隋堤柳。搓得鹅儿黄欲就,天气清明时候。去年紫陌青门,今宵雨魄云魂。断送一生憔悴,能消几个黄昏!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东风依旧”。他看着“著意隋堤柳”。他看着“搓得鹅儿黄欲就”。他看着“天气清明时候”。他看着“去年紫陌青门”。他看着“今宵雨魄云魂”。他看着“断送一生憔悴”。他看着“能消几个黄昏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“细想劳生,等闲聚散,冉冉轻似秋烟。莲心暗苦,月意难圆。神京去路三千。当日风流,有妖饶枕上,软媚尊前。何计访蓬仙。断肠中、一叶晴川。至而今、追思往事,奈向梦也难到奴边。自恨不如兰灯,通宵尚照伊眠。恰道无缘。被人劝休莫瞒天。多应是、前生负你,今世使我偿填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细想劳生”。他看着“等闲聚散”。他看着“冉冉轻似秋烟”。他看着“莲心暗苦”。他看着“月意难圆”。他看着“神京去路三千”。他看着“当日风流”。他看着“有妖饶枕上”。他看着“软媚尊前”。他看着“何计访蓬仙”。他看着“断肠中、一叶晴川”。他看着“至而今、追思往事”。他看着“奈向梦也难到奴边”。他看着“自恨不如兰灯”。他看着“通宵尚照伊眠”。他看着“恰道无缘”。他看着“被人劝休莫瞒天”。他看着“多应是、前生负你”。他看着“今世使我偿填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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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清雍正十一年,春。金坛绡山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院中的一棵柳树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绡山那个小村庄的土路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绡山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她坐在灶前。灶是土灶。灶膛里的火刚点着。烟很大。她呛得咳嗽。她用手扇。扇着扇着,火着了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穿着一件粗布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的手上全是老茧。她的脸瘦。颧骨高。她的眼睛不大。可她的眼睛很亮。亮得像灯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。她只记得,她叫贺双卿。她是金坛绡山人。她是农家女。她嫁了人。她丈夫是一个粗鄙的农夫。她婆婆是一个刻薄的妇人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。她做饭。她洗衣。她砍柴。她挑水。她喂鸡。她种菜。她做一切。她做完了。她坐在灶前。她拿起笔。她在柴灰上写字。她没有纸。她没有墨。她没有砚。她用竹签在柴灰上写。她写了。她写了很多。她写《孤鸾·病中》。她写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。她写《赠史震林》。她写完了。她看着那些字。那些字在柴灰上。风一吹。就散了。她没有纸。她没有墨。她没有砚。她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有一支竹签。一灶柴灰。一肚子的词。一脑袋的回忆。和一颗空了的心。她坐在灶前。她看着那些字。那些字在柴灰上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绡山。是春天。是雨。是柳树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史震林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灶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竹签。她又写了一遍。她写:“寸寸微云,丝丝残照,有无明灭难消。正断魂魂断,闪闪摇摇。望望山山水水,人去去隐隐迢迢。从今后,酸酸楚楚,只似今宵。青遥。问天不应,看小小双卿,袅袅无聊。更谁见谁见,谁痛花娇。谁望欢欢喜喜,偷素粉写写描描。谁还管生生世世,夜夜朝朝!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寸寸微云”。她看着“丝丝残照”。她看着“有无明灭难消”。她看着“正断魂魂断”。她看着“闪闪摇摇”。她看着“望望山山水水”。她看着“人去去隐隐迢迢”。她看着“从今后”。她看着“酸酸楚楚”。她看着“只似今宵”。她看着“青遥”。她看着“问天不应”。她看着“看小小双卿”。她看着“袅袅无聊”。她看着“更谁见谁见”。她看着“谁痛花娇”。她看着“谁望欢欢喜喜”。她看着“偷素粉写写描描”。她看着“谁还管生生世世”。她看着“夜夜朝朝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史震林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一支竹签。她写给他的那首词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贺双卿。贺双卿。贺双卿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寸柴灰里。写在每一张空气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双卿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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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词里。在诗里。在驿壁上。在红桥边。在梧桐叶上。在柴灰里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幼卿。张红桥。刘弇。贺双卿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目送楚云空”里。在“凤凰山下”里。在“东风依旧”里。在“寸寸微云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陕府。走进福州。走进汴京。走进金坛绡山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梧桐。空的。桂花。空的。柳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三十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二十七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