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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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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未言
第二十五章所思在远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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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东汉桓帝延熹年间,冬。陇西。
雪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。不是大雪。是细雪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无声无息。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枝丫间积了薄薄一层白。落在石阶上,盖住了青石板的纹路。整个陇西郡被这层雪笼着。灰白的。安静的。连鸡鸣狗吠都像是被雪吸走了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干干净净的、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静。
秦嘉坐在官舍的书房里。书房不大。一张矮榻。一张案。案上放着一方砚。砚是普通的青石砚。他用了很多年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干成了一片龟裂的、硬邦邦的黑。他很久没有磨墨了。他不想磨。他不想写。他坐在案前。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。袍子旧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瘦。颧骨高。眼窝深。他的眼睛很大。年轻时很亮。现在暗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了下去。沉得太深了。浮不上来了。他今年二十多岁。他的头发却已经白了几根。他坐在那里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是空的。一个字都没有。他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早晨了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一个字。他停下了。他把笔放下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。卷着雪沫。打在他脸上。他没有躲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雪。他看着那棵老槐树。他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他想起一个人。想起他的妻子。想起徐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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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他认识徐淑,是在很多年前。
他们都是汉阳郡平襄县人。秦家坪在城西八十里的榜罗镇附近。徐家窑在另一个方向。他们从小便听人提起过彼此。秦家的儿子聪敏博学。徐家的女儿文思敏捷。乡里人提起他们,总是放在一起说。像是天生就该是一对。他们成亲了。成亲以后,住在郡治。他做郡掾史。她陪着他。日子很安静。他读书。她研墨。他写字。她看。他写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她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。可好景不长。她病了。她的身子一直很弱。她怕拖累他。怕他因为照顾她而不能专心于公务。她主动提出,要回家养病。他不同意。他说,你留在这里。我照顾你。她说,你照顾不好。他说,我学。她说,你学不会。他说,我学得会。她说,秦嘉。你让我走。他说,为什么。她说,你还有事要做。你还有功名要考。你还有官要做。你不能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。他说,我什么都可以不要。她说,不行。他说,徐淑。她说,你让我走。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,我会好的。我好了就回来。你等我。他说,好。他说,你等我。他说,我考中了就回来接你。她说,好。她走了。她回家养病。他留在郡治。他每天读书。他每天写字。他每天想她。他想她研墨的样子。想她递笔的样子。想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他写了诗。他写:
“寂寂独居,寥寥空室。飘飘帷帐,荧荧华烛。尔不是居,帷帐何施。尔不是照,华烛何为。”
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寂寂独居”。他看着“寥寥空室”。他看着“尔不是居”。他看着“帷帐何施”。他看着“尔不是照”。他看着“华烛何为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春天。柳树绿了。桃花开了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“徐淑。你好了吗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花。只有春天的鸟在叫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寂寂独居,寥寥空室。飘飘帷帐,荧荧华烛。尔不是居,帷帐何施。尔不是照,华烛何为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徐淑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看你。”
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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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他奉命赴京上计。
这是汉桓帝延熹年间的事。他被郡守举荐为“上计吏”。他要去洛阳。他要代表陇西郡,向朝廷呈报郡内的户口、垦田、钱谷、盗贼等情况。这是一件大事。他不能不去。他去了。他走的时候,给她写了一封信。他写《与妻书》。他写:“不能养志,当给郡使。随俗顺时,黾勉当去。知所苦故尔,未有瘳损。想念悒悒,劳心无已。当涉远路,趋走风尘。非志所乐,其可奈何?谨遣使奉书,并致小物,可收为信。今遣车迎汝,想能自力,来相见也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不能养志”。他看着“当给郡使”。他看着“随俗顺时”。他看着“黾勉当去”。他看着“想念悒悒”。他看着“劳心无已”。他看着“当涉远路”。他看着“趋走风尘”。他看着“非志所乐”。他看着“其可奈何”。他看着“今遣车迎汝”。他看着“想能自力”。他看着“来相见也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折起来。他封好。他寄了。他寄给了她。他等了。他等她的回信。他等了很久。她的回信来了。她写《答夫诗》。她写:“知屈圭璋,应奉岁使。策名王府,观光上国。虽失高素浩然之业,亦是仲尼执鞭之操也。自初承问,心愿东还,迫疾未宜,抱叹而已。日月已尽,行有伴列。想严装已办,发迈在近。谁谓宋远?跂予望之;室迩人遐,我劳如何?深谷逶迤,而君是涉;高山岩岩,而君是越;斯亦难矣。长路悠悠,而君是践;冰霜惨冽,而君是履。身非形影,何得动而辄俱?体非比目,何得同而不离?于是咏萱草之喻,以消两家之思;割今者之恨,以待将来之欢。今适乐土,优游京邑,观王都之壮丽,察天下之珍妙,得无目玩意移,往而不能出耶?”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看着她写的字。她的字秀秀气气的。她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跟他说话。她说,她想回来。她说,她病没好。她说,她不能来。她说,让他放心去。她说,让他不要为她分心。她说,让他到了洛阳,不要“目玩意移”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他说:“徐淑。你这个人。”他拿起笔。他给她回信。他写了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了他在路上的见闻。他写了山。写了水。写了风。写了雪。他写了他对她的思念。他写了。他寄了。他寄了信。他寄了物。他寄了一面铜镜。他寄了一双宝钗。他寄了一对明烛。他寄了一块麝香。他寄了很多。他把所有他能寄的,都寄了。他寄了。她收到了。她写《报嘉书》。她写:“既惠音令,兼赐诸物。厚顾殷勤,出于非望。镜有文彩之丽,钗有殊异之观,芳香既珍,素琴益好。惠异物于鄙陋,割所珍以相赐,非丰恩之厚,孰肯若斯?览镜执钗,情想仿佛;操琴咏诗,思心成结。敕以芳香馥身,喻以明镜鉴形,此言过矣,未获我心也。昔诗人有飞蓬之感,班婕妤有谁荣之叹。素琴之作,当须君归;明镜之鉴,当待君还。未奉光仪,则宝钗不设也;未侍帷帐,则芳香不发也。”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看着她写的字。她说,镜子有文彩。她说,钗有殊异。她说,芳香珍。她说,素琴好。她说,这些东西,她不能独享。她说,镜子,要等他回来她才照。她说,宝钗,要等他回来她才戴。她说,芳香,要等他回来她才用。她说,素琴,要等他回来她才弹。她说,未奉光仪,宝钗不设。她说,未侍帷帐,芳香不发。他看着她写的字。他的眼睛湿了。他坐在那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胸口。他贴着胸口。贴着心。他说:“徐淑。你等我。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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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可他没有很快回来。
他到了洛阳。他被朝廷留任了。他做了黄门郎。他不能回去了。他给她写信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了。他寄了。他等回信。他等到了。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的病没有好。她的病更重了。他知道了以后。他坐在黄门郎的官舍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。他铺开纸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。他写:“徐淑。我做了黄门郎。我不能回去了。你等我。我请假。我请假回去看你。你等我。你等我。你等我。”他写完了。他把信折起来。他封好。他寄了。他寄了信。他等回信。他没有等到。他等到了。他病了。他病了。他病得很重。他躺在官舍里。他烧了三天。三天里。他迷迷糊糊的。他喊一个名字。他喊“徐淑”。他喊了很多遍。他喊累了。他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梦。他梦见她。她站在院子里。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她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她在看书。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了他。她笑了。她说:“士会。你回来了。”他说:“回来了。”她说:“等久了?”他说:“不久。”她说:“吃了吗?”他说:“没。”她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伸出手。她的手。暖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走。走进院子里。走进屋里。走进灯下。走进饭桌。走进汤锅。走进那个他答应了、却没有做到的、回去的、承诺里。他进去了。他再也没有出来。他睡在梦里。他睡在陇西。他睡在徐淑身边。他睡在他二十多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睡了。他一直睡。
他死在洛阳。他才三十岁。他死的时候。她不在。她在陇西。她在家里。她在等他。她等了很多天。她等到了。他死了的消息。她知道了以后。她坐在那间屋子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案前。她铺开纸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“士会。你走了。你让我等你。我等你。我一直在等你。可你没有回来。你走了。你走了以后。我怎么活。我怎么活。我怎么活。”她写完了。她把信折起来。她把信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冬天。雪还在下。她看着雪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士会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她拿出那面铜镜。她拿出来那双宝钗。她拿出来那块麝香。她拿出来素琴。她照了镜子。她戴了宝钗。她用了麝香。她弹了素琴。她弹了一首曲子。她弹完了。她说:“士会。你听见了吗。我弹了。我照了。我戴了。我用了。我都用了。你听见了吗。”她低下头。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封。她写:“士会。你让我等你。我等你。我一直在等你。我等你等到了。你走了。你走了以后。我怎么活。我怎么活。我怎么活。”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封。她把两封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士会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的兄弟逼她改嫁。她不肯。她写了《誓书与兄弟》。她写:“盖闻君子导人以德,矫俗以礼,是以烈士有不移之志,贞女无回二之行。淑虽妇人,窃慕杀身成义,死而后已。夙遘祸罚,丧其所天,男弱未冠,女幼未笄,是以僶俛求生,将欲长育二子,上奉祖宗之嗣,下继祖祢之礼,然后觐于黄泉,永无惭色。仁兄德弟,既不能厉高节于弱志,发明德于暗昧,许我明哲之兄,叙我贞烈之志。乃欲使淑抱秽污之名,行不义之事,岂不痛哉!昔我先妣,早弃荣养,我父以忠贞之操,不阿权贵,终于家。我兄弟以清白之节,不坠家风。淑虽愚妇,实荷先人之遗训,庶几能守。岂可一旦改节,以辱先人乎?若逼我嫁,则请以死继之。”她写完了。她把它交出去了。她兄弟看了。他们不说话。他们走了。她坐在那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。卷着雪沫。打在她脸上。她没有躲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看着雪。她轻声说:“士会。我来了。”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封信。她写给秦嘉的那封。没有寄出去的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徐淑。徐淑。徐淑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徐淑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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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东汉建安年间。广陵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广陵城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,无声无息。整个广陵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杏花。白白的。粉粉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他坐在窗前。他叫孔平仲。北宋人。他今年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他只知道,他老了。他写了一辈子诗。他写了《寄内》。他写:“试说途中景,方知别后心。行人日暮少,风雪乱山深。”他写了。他寄了。他寄给了他的妻子。他的妻子收到了。她读了。她哭了。她说,你这个人。她说,你写这个做什么。她说,你写这个,我就更想你了。他说,我就是让你想我。她说,你这个人。她说,你这个人。她说,你这个人。他们都笑了。他们笑了很久。他们笑了很久很久。
可她现在不在了。她走了。她走了很多年了。他一个人。他住在广陵城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。他每天早晨起来。他推开窗。他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杏树。他看着杏树。他看着杏花从粉白变成白。从白变成黄。从黄到落。他看了一年。又一年。又一年。他看了很多年。很多年里。他没有回过故乡。很多年里。他没有见过一个故人。很多年里。他没有写过一首诗。他不敢。他怕写了,就被人看见。他怕写了,就变成了罪证。他怕写了,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、说不出口的、那些话。可他今天想写。他今天非写不可。因为今天是她的日子。不是忌日。她没死。她活着。在某个地方。活着。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他只知道,他失去她,已经很多年了。很多年前的今天,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她站在家门口。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平仲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孔平仲。他是“三孔”之一。他的哥哥是孔文仲。他的弟弟是孔武仲。他不能留在广陵。他要去做官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。留在这里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那条巷子。他走出了广陵城。他往南走。他往惠州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惠州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很多年。他做了惠州别驾。他的官职越做越小。他的俸禄越来越少。他的日子越过越穷。可他做了官。他有了官做。他有了俸禄。他可以养家了。他养谁?他没有家。他没有妻子。没有儿女。他只有她。只有她。只有那个在广陵的、站在门口的、穿着一件青色衫子的、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的、女人。他给她写过信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了寄出去。他寄了。他等回信。他没有等到。他写了。他寄了。他等。他等了很多年。他等到了。她死了。她死在广陵。她死在门口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她死的时候,他不在。他后来才知道。他知道了以后。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。他铺开纸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。他写:
“试说途中景,方知别后心。行人日暮少,风雪乱山深。”
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试说途中景”。他看着“方知别后心”。他看着“行人日暮少”。他看着“风雪乱山深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梧桐叶黄了。一片一片往下落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“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试说途中景,方知别后心。行人日暮少,风雪乱山深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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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北宋。汴京。
一个男人坐在书房里。书房很大。四面墙。三面是书架。书架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的。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。桌面上有划痕。有墨渍。有茶迹。他叫李禺。他是宋代诗人。他生卒年不详。他籍贯不详。他生平史料均无明确记载。正史无传。今仅存诗作一首。《两相思》。他坐在那里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一首诗。是回文诗。他写:
“枯眼望遥山隔水,往来曾见几心知?壶空怕酌一杯酒,笔下难成和韵诗。途路阻人离别久,讯音无雁寄回迟。孤灯夜守长寥寂,夫忆妻兮父忆儿。”
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枯眼望遥山隔水”。他看着“往来曾见几心知”。他看着“壶空怕酌一杯酒”。他看着“笔下难成和韵诗”。他看着“途路阻人离别久”。他看着“讯音无雁寄回迟”。他看着“孤灯夜守长寥寂”。他看着“夫忆妻兮父忆儿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倒过来读。他读:
“儿忆父兮妻忆夫,寂寥长守夜灯孤。迟回寄雁无音讯,久别离人阻路途。诗韵和成难下笔,酒杯一酌怕空壶。知心几见曾往来,水隔山遥望眼枯。”
他读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儿忆父兮妻忆夫”。他看着“寂寥长守夜灯孤”。他看着“迟回寄雁无音讯”。他看着“久别离人阻路途”。他看着“诗韵和成难下笔”。他看着“酒杯一酌怕空壶”。他看着“知心几见曾往来”。他看着“水隔山遥望眼枯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“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春天的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枯眼望遥山隔水,往来曾见几心知?壶空怕酌一杯酒,笔下难成和韵诗。途路阻人离别久,讯音无雁寄回迟。孤灯夜守长寥寂,夫忆妻兮父忆儿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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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南宋。松阳。
一个女子坐在窗前。她叫张玉娘。她是南宋女词人。她字若琼。号一贞居士。她生于宋理宗淳祐十年。她自幼聪慧。她好读书。她工诗词。她与表兄沈佺订婚。沈佺是她的表兄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。他们一起读书。一起写字。一起作诗。一起笑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山之高》。她写:
“山之高,月出小。月之小,何皎皎!我有所思在远道,一日不见兮,我心悄悄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山之高”。她看着“月出小”。她看着“月之小”。她看着“何皎皎”。她看着“我有所思在远道”。她看着“一日不见兮”。她看着“我心悄悄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松阳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沈佺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春天的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山之高,月出小。月之小,何皎皎!我有所思在远道,一日不见兮,我心悄悄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沈佺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明天。沈佺病了。沈佺病得很重。沈佺死了。沈佺死的时候,才二十二岁。她知道了以后。她坐在那间屋子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案前。她铺开纸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《哭沈佺》。她写:“中路怜长别,无因复见闻。愿将今日意,化作阳台云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中路怜长别”。她看着“无因复见闻”。她看着“愿将今日意”。她看着“化作阳台云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叶子黄了。一片一片往下落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沈佺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病了。她病得很重。她没有好。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七岁。她死的时候。她手里攥着那首词。她写给他的那首。没有寄出去的词。词上只有一句话。是她的名字。张玉娘。张玉娘。张玉娘。她写了很多遍。写在每一张纸上。写在每一寸空白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玉娘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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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宋末。常山。
一个女子坐在窗前。她叫王琼奴。她是宋代常山才女。她字润贞。她配夫徐苕郎。但未完婚。就遭社会恶势力陷害。家破人亡。流落异乡。徐苕郎充军边关。天各一方。不知生死。她在异乡又遭权门逼婚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《满庭芳》。她写:
“彩凤分群,文鸳失侣,红云路隔天台。旧时院落,画栋积尘埃。谩有玉京离燕,向东风似说悲哀。主人去,捲廉恩重,空屋亦飞来。径阳憔悴女,不逢柳毅,书信难裁。叹金钗脱股,宝镜离台。万里辽阳郎去也,甚日重回?丁香树,含花到死,肯傍别人开?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彩凤分群”。她看着“文鸳失侣”。她看着“红云路隔天台”。她看着“旧时院落”。她看着“画栋积尘埃”。她看着“谩有玉京离燕”。她看着“向东风似说悲哀”。她看着“主人去”。她看着“捲廉恩重”。她看着“空屋亦飞来”。她看着“径阳憔悴女”。她看着“不逢柳毅”。她看着“书信难裁”。她看着“叹金钗脱股”。她看着“宝镜离台”。她看着“万里辽阳郎去也”。她看着“甚日重回”。她看着“丁香树”。她看着“含花到死”。她看着“肯傍别人开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常山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花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苕郎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案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彩凤分群,文鸳失侣,红云路隔天台。旧时院落,画栋积尘埃。谩有玉京离燕,向东风似说悲哀。主人去,捲廉恩重,空屋亦飞来。径阳憔悴女,不逢柳毅,书信难裁。叹金钗脱股,宝镜离台。万里辽阳郎去也,甚日重回?丁香树,含花到死,肯傍别人开?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苕郎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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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诗里。在词里。在镜子里。在宝钗里。在麝香里。在素琴里。在杏花里。在桂花里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徐淑。孔平仲妻。李禺妻。张玉娘。王琼奴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词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寂寂独居”里。在“试说途中景”里。在“枯眼望遥山隔水”里。在“山之高”里。在“彩凤分群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陇西。走进广陵。走进汴京。走进松阳。走进常山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杏树。空的。桂花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青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二十七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二十五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