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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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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未言
第二十四章此情可待成追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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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唐大中年间,秋。扬子江上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江面上,无声无息。落在船篷上,沙沙的。落在甲板上,簌簌的。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,凉凉的,湿湿的,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岸上芦苇的味道。整个扬子江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水天一色,分不清哪里是江,哪里是天。船家把船停在岸边。江面上很静。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,扑棱棱的,叫一声,又落下去。远处有渔火。星星点点的。在雨里晕开,像一朵朵快要灭掉的小灯。
她坐在船舱里。舱很小。一张窄榻。一扇小窗。窗是木头的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。是拿画笔留下的。她今年十九岁。她跟着父亲渡江。她父亲在邻近的州县做一个小官。她跟着父亲去上任。她坐在船舱里。她面前放着一方砚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她很久没有画画了。她不想画。她画不下去。她坐在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江。是雨。是雾。是那些她看不清楚的、远远的、岸上的、树影。她看着那些树影。她想一件事。想一个人。想那个在邻舟的、穿着青衫的、面容清瘦的、拿着一卷书的、书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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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她认识他,是在三天前。
那天傍晚。船停在瓜洲渡口。她坐在船舱里。她推开窗。她看见旁边的船上站着一个人。一个年轻的书生。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站在船头。他看着江面。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。他的鼻梁挺直。他的下颌线条清晰。他的睫毛很长。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。好像在想什么。她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看见了她。他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低下头。她的脸红了。她把窗关上了。她靠在舱壁上。她的心跳得很快。快到她觉得整个船舱都在跳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想再看看他。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第二天。船又停在一个渡口。她又推开窗。她又看见了那个人。他站在船头。他还是穿着那件青布袍子。他还是拿着那卷书。他看见了她的窗。他笑了。他朝她微微地点了点头。她没有笑。她也没有点头。她只是看着他。她的心跳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。她缩回去了。可她心里。她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动。不是急的。不是猛的。是缓的。是慢的。像江水的流。一寸一寸地。流出来了。
第三天。船停在一个小渡口。她下了船。她走到江边的石滩上。她看见他在那里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笔。他在石头上写着什么。她走过去。她站在他身后。她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回头。可他知道她来了。他说:“你在看我。”她说:“没有。”他说:“你在。”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他说:“因为我能感觉到。”她说:“你感觉错了。”他回过头。他看着她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我没有感觉错。你在看我。你看了三天了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红了。他说:“我叫杨达。你呢?”她说:“我叫姚月华。”他说:“月华。好名字。”她说:“你呢。你是什么人。”他说:“我是一个书生。我要去长安。我要考进士。”她说:“我也是。我跟我父亲去上任。”他说:“那我们顺路。”她说:“顺路。”他说:“那我们一起走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她说完这个字。她的脸更红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说了一个“好”字。她说了一个“好”字。就够了。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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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他们一起走了七天。七天里。船并着船。他们的窗对着窗。他推开窗。他看着她。她推开窗。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看着他的眼睛。他不说话。她也不说话。他们只是看着。看着。看着。有时候他念诗。他念给她听。他念的是他自己的诗。他念:“春水悠悠春草绿,对此思君泪相续。羞将离恨向东风,理尽秦筝不成曲。”他念完了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好不好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哪里好。”她说:“哪里都好。”他说:“你骗我。”她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他说:“那你为什么低着头。”她说:“因为我在听。”他说:“听什么。”她说:“听江水。听雨。听风。听你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月华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过来。”她说:“干什么。”他说:“你过来。”她没有过去。可她把窗推得更开了。她把头探出来。她看着他。她离他很近。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雨珠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。他说:“月华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我想跟你说话。”她说:“你说。”他说:“我想跟你说很多话。可我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。”她说:“那就从第一句说起。”他说:“第一句是——我想你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红了。雨落在她的头发上。落在她的肩上。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。他伸出手。他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她握紧了。她没有挣开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杨达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你别说了。”他说:“为什么。”她说:“你说了。我就忘不掉了。”他说:“你忘不掉什么。”她说:“忘不掉你。忘不掉这七天。忘不掉这些雨。忘不掉这些江。忘不掉这些石头。忘不掉你念的诗。忘不掉你握我的手。忘不掉你叫我的名字。月华。月华。月华。”他说:“你记住。”她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:“那我也记住。月华。月华。月华。”他叫了三遍。她听了三遍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眼睛弯弯的。像月牙。他看见了她的笑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她也记住了他的笑。也记了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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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可他们要分开了。
在润州。船要分开。他往西。去长安。她往东。跟她父亲去上任。他站在船头。她站在船头。他们隔着两艘船。隔着水。隔着雨。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他说:“月华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:“去哪里。”他说:“长安。”她说:“长安远吗。”他说:“远。”她说:“多远。”他说:“要走很久。要翻很多山。过很多河。”她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他说:“等我考中进士。我就回来。”她说:“进士。”他说:“是。考中了,就有官做了。就有俸禄了。就能养家了。”她说:“你考中了,还回来吗。”他说:“回来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我等你。”她低下头。她的眼泪落下来了。落在船板上。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看见了。他伸出手。他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她握紧了。他说:“月华。你别哭。”她说:“我没哭。”他说:“你哭了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。”他说:“你骗我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骗你。是雨。是雨落在我的脸上。”他说:“月华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:“你相信我。”她说:“我相信。”他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他松开她的手。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船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脸是白的。像一张纸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杨达。他是书生。他要去长安。他要考进士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舟中相逢的女子。留在润州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上了另一条船。船走了。他的船往西。她的船往东。他们越来越远。越来越远。远到看不见了。远到只剩下一江水。一江雨。一江雾。她站在船头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船舱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“梧桐叶下黄金井,横架辘轳牵素绠。美人初起天未明,手拂银瓶秋水冷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梧桐叶下黄金井”。她看着“横架辘轳牵素绠”。她看着“美人初起天未明”。她看着“手拂银瓶秋水冷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江。是雨。是雾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杨达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江水在哗哗地流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桌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春水悠悠春草绿,对此思君泪相续。羞将离恨向东风,理尽秦筝不成曲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杨达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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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唐光化年间。长安。
一个女子坐在一间小屋子里。屋子不大。一张榻。一张桌。一把椅。桌上放着一方砚。砚是端石的。她用了很多年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干成了一片龟裂的、硬邦邦的黑。她很久没有磨墨了。她不想磨。她不想写。她坐在桌旁的一把竹椅上。椅子旧了。扶手磨得发亮。竹条的颜色深了。发黑。像被岁月和眼泪一起浸透了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衫子。衫子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了很多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搁在膝上。手指枯瘦。指节突出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。她的头发白了大半。她今年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。她只记得,她等了很多年。很多年。她等了一个人。一个在江上遇见的、穿着青衫的、面容清瘦的、拿着一卷书的、书生。她叫薛馧。她字馥。她是薛彦辅的孙女。她是一个女诗人。她写过诗。她写过“寂寞相思处,雕梁落燕泥”。她写了很多。她写了寄出去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她等了很多年。她等到了。他死了。他死在了长安。他死在了考进士的路上。他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他死的时候,她不在。她后来才知道。她知道了以后。她坐在那间小屋子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桌前。她铺开纸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“昔别容如玉,今来鬓若丝。泪痕应共见,肠断阿谁知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昔别容如玉”。她看着“今来鬓若丝”。她看着“泪痕应共见”。她看着“肠断阿谁知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梧桐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杨达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桌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昔别容如玉,今来鬓若丝。泪痕应共见,肠断阿谁知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杨达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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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元至正年间。闽中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闽中那所宅院里的桃花树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闽中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她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画笔留下的。她今年十九岁。她坐在窗前。她面前放着一方砚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她很久没有画画了。她不想画。她画不下去。她坐在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桃花。粉的。白的。在雨里微微颤着。她看着那些花。她想一件事。想一个人。想那个和她一起读书学画的、穿着青衫的、面容清瘦的、少年。他叫上官粹。他是她父亲的学生。他从小和她一起读书。一起写字。一起画画。一起长大。她喜欢他。她知道。他也喜欢她。她知道。她画了一幅画。画的是桃花。绯红的桃花。她画完了。她在画上题了一首诗。她写:“朱砂颜色瓣重台,曾是刘郎旧看来。只好天台云里种,莫教移近俗人栽。”她写完了。她把画折起来。她把画掷给他。他接住了。他展开。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他说:“蓬莱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画得好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。”他说:“因为我在想。”她说:“想什么。”他说:“想你。想你为什么画桃花。想你为什么题这首诗。想你为什么把它掷给我。想你为什么。想你为什么喜欢我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红了。他说:“蓬莱。你说话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什么说的。”他说:“你有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。”他说:“你有。你有。你有。”她说:“上官粹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你别说了。”他说:“为什么。”她说:“你说了。我就忘不掉了。”他说:“你忘不掉什么。”她说:“忘不掉你。忘不掉这棵桃花树。忘不掉这场雨。忘不掉你叫我的名字。蓬莱。蓬莱。蓬莱。”他说:“你记住。”她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:“那我也记住。蓬莱。蓬莱。蓬莱。”他叫了三遍。她听了三遍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眼睛弯弯的。像月牙。他看见了她的笑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她也记住了他的笑。也记了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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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可他们没有成亲。
他父亲死了。他回家守孝。他走了。她等他。她等了三年。三年里。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三年里。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《春晓》。她写《闺情》。她写《闺怨》。她写《秋夜》。她写了很多。她写了寄出去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三年满了。她等到了。他回来了。他回来了。他来找她。他站在她家门口。他穿着一件青衫。他的脸瘦了。他的颧骨更高了。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。像灯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蓬莱。我回来了。”她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:“我回来了。我来娶你。”她说:“你晚了。”他说:“什么。”她说:“我父亲把我许给别人了。”他愣住了。他说:“什么。”她说:“我父亲把我许给了一个姓曾的。曾家有钱。曾家有权。曾家能给我父亲好处。我父亲就答应了。”他说:“你答应了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。”他说:“那你——”她说:“我父亲答应了。我不能。”他说:“你不能。”她说:“我不能。我是他女儿。我不能不听他的。”他说:“蓬莱。”她说:“上官粹。”她说:“你走吧。”他说:“蓬莱。”她说:“你走吧。你走了。我就不等了。”他说:“蓬莱。”她说:“你走吧。”她松开他。她退后一步。她站在门口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上官粹。你走吧。你走了。我就不等了。”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那条巷子。他走出了闽中。他往北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京城。他考中了进士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很多年。可他再也没有娶。他再也没有爱。他把她留在闽中。他把她留在他身后。走了。
三年后。盗贼攻破了闽中。盗贼攻破了他所在的县城。他带着家眷逃亡。他被盗贼杀了。她知道了以后。她坐在那间小屋子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桌前。她铺开纸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“燕子南来雁北飞,远人何事竟忘归。一腔心病难形口,万斛愁情尽属眉。试掠金钗临晓镜,潜垂玉筹渍春衣。邻姬莫问容憔悴,只有西窗夜月知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燕子南来雁北飞”。她看着“远人何事竟忘归”。她看着“一腔心病难形口”。她看着“万斛愁情尽属眉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闽中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桃花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上官粹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桃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桌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燕子南来雁北飞,远人何事竟忘归。一腔心病难形口,万斛愁情尽属眉。试掠金钗临晓镜,潜垂玉筹渍春衣。邻姬莫问容憔悴,只有西窗夜月知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上官粹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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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明万历年间。鄞县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鄞县那所宅院里的桂花树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鄞县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她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。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茧。是拿笔留下的。她今年二十八岁。她坐在窗前。她面前放着一方砚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她很久没有写字了。她不想写。她写不下去。她坐在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在雨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看着那些花。她想一件事。想一个人。想那个在淮楚的、穿着青衫的、面容清瘦的、远行的、人。她不知道他是谁。她只知道,他走了。他去了淮楚。她等他。她等了很多年。很多年。她写了很多诗。她写《子夜歌》。她写《清溪小姑曲》。她写《爱妾换马》。她写了很多。她写了寄出去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她等了很多年。她等到了。她死了。她死在鄞县。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九岁。她死的时候,他不在。她后来才知道。她知道了以后。她坐在那间小屋子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桌前。她铺开纸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“子夜夜转长,帘前月华吐。只解歌调工,谁识歌心苦。清商激凉风,良人在淮楚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子夜夜转长”。她看着“帘前月华吐”。她看着“只解歌调工”。她看着“谁识歌心苦”。她看着“清商激凉风”。她看着“良人在淮楚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鄞县。是秋天。是雨。是桂花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
“良人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桌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子夜夜转长,帘前月华吐。只解歌调工,谁识歌心苦。清商激凉风,良人在淮楚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良人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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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诗里。在词里。在江上。在渡口。在桃花里。在桂花里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姚月华。薛馧。贾蓬莱。屠瑶瑟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诗。她们只有一封信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春水悠悠春草绿”里。在“昔别容如玉”里。在“燕子南来雁北飞”里。在“子夜夜转长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扬子江。走进闽中。走进鄞县。走进长安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桂花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淡青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十九岁到二十八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二十四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