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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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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未言
第二十三章寄与不寄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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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宋孝宗淳熙三年,秋。武宁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武宁县城南那所宅院里的桂花树上,无声无息。整个武宁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她坐在窗前。窗是旧窗。木头框子。年久失修。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衫子旧了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有一处补丁。针脚密密的。细细的。是她自己补的。她的手很白。手指很长。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。指节上没有一点茧。她不做粗活。她从小不做粗活。她父亲是武宁的富家翁。她有丫鬟。她有仆妇。她有满箱的绫罗。她有满匣的珠翠。可她今天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衫子。因为她要走了。不,是他要走了。她在送他。她坐在窗前。她面前是一张书桌。桌上放着一方砚。砚是端石的。是他从家乡带来的。他说,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。他用了很多年。砚池里的墨干了。干成了一片龟裂的、硬邦邦的黑。她很久没有磨墨了。她不想磨。她不想写。她坐在这里。她听着雨。她想一件事。想一个人。想她的丈夫。想戴复古。想那个三年前来到武宁的、穿着青布袍子的、面容清瘦的、眼睛亮亮的、写诗写得极好的、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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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她认识他,是在三年前。
那一年,她十八岁。她父亲在武宁县城南的宅子里办了一场诗会。请了武宁城里几个有名的读书人。戴复古也来了。他那时候还没有功名。他流寓武宁。他住在一间破旧的客栈里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。他面容清瘦。颧骨微高。下巴上蓄着短须。他的眼睛很亮。亮得像灯。他站在堂上。他念了一首诗。她躲在屏风后面。她听着。他念的是他自己的诗。他写:“尘土侵人懒出门,小窗容膝正堪论。诗书万卷教子孙,只此是生涯。”她听着。她觉得,那诗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华丽。不是工巧。是别的。是沉。是稳。是一颗心放在了纸上。她探出头。她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她缩回去了。她站在屏风后面。她的心跳得很快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想再看看他。想再听听他的声音。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后来,她父亲把他留下来了。她父亲爱他的才。她父亲说,戴复古是个人才。将来必有大出息。她父亲说,要把他招为女婿。她父亲问她,你愿意吗。她低下头。她说,由父亲做主。她父亲笑了。她父亲说,那就是愿意。她父亲去找戴复古。她父亲说,我女儿。嫁给你。戴复古愣住了。他说,我什么都没有。她父亲说,你有才。戴复古说,我家在台州黄岩。我在武宁。我是一个游子。她父亲说,游子也会停下来的。戴复古说,我停不下来。她父亲说,那你带她走。戴复古说,我怕她受苦。她父亲说,她不怕。戴复古说,我——她父亲说,你别说了。你娶她。戴复古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他说,好。他答应了。
他们成亲了。在武宁。她父亲办的婚礼。很热闹。摆了三天流水席。武宁城里的人都来了。她穿着红嫁衣。盖着红盖头。他牵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凉。她握紧了。他没有挣。他牵着她。走过火盆。走过马鞍。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。他把她带进了洞房。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烛光很大。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。他拿起秤杆。挑开她的盖头。她低着头。他看见她的脸。红的。烫的。他看见她的眼睛。亮亮的。像灯。他说:“是你。”她抬起头。她说:“是我。”他说:“那天在堂上,是你。”她说:“是我。”他说: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她说:“说什么?”他说:“说你躲在屏风后面看我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更红了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我看见了。我看见你探出头。我看见你缩回去。我看见你的眼睛。亮亮的。像灯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说。”他说:“因为我在想。”她说:“想什么?”他说:“想你。想你为什么会看我。想你为什么脸红。想你为什么。想你为什么嫁给我。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因为你写诗写得好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就这个?”她说:“还有。”他说:“还有什么?”她说:“还有你那双眼睛。亮亮的。像灯。”他看着她。他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热的。她的手是凉的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。他说: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妻了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:“我会对你好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:“一辈子。”她说:“一辈子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,烛光在跳。像两颗小小的太阳。他俯下身。他吻了她。她的唇是软的。温的。像秋天的桂花。他闭上眼睛。他觉得,武宁的秋天,又回来了。桂花又开了。花瓣飘下来。落在他们的肩上。落在他们的婚床上。落在他心里。
婚后,他们住在城南那所宅子里。宅子很大。是她父亲给的。三进。有花园。有池塘。有假山。有亭台。她每天早晨起来。她推开窗。她看见他在院子里。他在读书。他穿着那件青布袍子。他站在桂花树下。他捧着书。他念着。她站在窗前。她看着他。她觉得,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。一直这样过下去。他读书。她研墨。他写字。她看。他写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她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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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可他没有告诉她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。他在台州黄岩,已经娶了妻。他有正妻。他在来武宁之前,就已经成了亲。他的正妻在家里。在黄岩。在台州。他离开黄岩的时候,他的正妻送他到门口。他正妻说,你早点回来。他说,好。他正妻说,你考中了就回来。他说,好。他正妻说,你别忘了家里。他说,我不会忘。他走了。他走到武宁。他遇见了她。他娶了她。他不敢告诉她。他不敢说他家里有妻。他怕。他怕她知道了,就不嫁了。他怕她父亲知道了,就不把女儿给他了。他怕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才。他只有一张嘴。他只有一支笔。他只有她。他不能失去她。所以他瞒着。他瞒了三年。三年里。他每天读书。她每天研墨。他写诗。她看。他写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他看着她笑。他心里疼。他知道他骗了她。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说的。可他不敢。他不敢说。他一天一天地拖。一天一天地瞒。一天一天地过。他过了三年。三年里。他没有提过黄岩。没有提过台州。没有提过他的正妻。他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。他只有现在。只有她。只有武宁。只有城南那所宅子。只有桂花树。只有她研的墨。只有她递的笔。只有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只有她低下头时,耳后露出的、白白的、软软的一小片皮肤。他什么都只有她。可他不是只有她。他在黄岩还有一个妻。他在台州还有一个家。他在他的过去里,还有另一个女人。他瞒着。他一直瞒着。瞒到淳熙三年。瞒到秋天。瞒到他决定走。
他为什么要走?因为他父亲病了。他收到了信。信上说,他父亲病重。信上说,让他回去。信上说,速归。他拿着那封信。他站在桂花树下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屋里。他坐在桌前。她走过来。她问他,怎么了。他说,没什么。她说,你的脸色不好。他说,我父亲病了。她说,那你要回去。他说,是。她说,我跟你一起回去。他说,不。她说,为什么。他说,你留在这里。她说,为什么。他说,你先留在这里。我回去看看。看了就回来。她说,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他说,不知道。她说,不知道?他说,我看了就回来。她说,你骗我。他说,我不骗你。她说,那你为什么不带我。他说,路远。她说,我不怕。他说,我父亲病重。我顾不上你。她说,我不需要你顾。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他说,你留在这里。她说,戴复古。你看着我。你告诉我。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。他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里。像一根木头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座桥墩。她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,你说。他说,我——她说,你说。他说,我在黄岩。有妻。她愣住了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看着他。她的脸白了。像一张纸。她说,你说什么。他说,我在黄岩。有妻。她说,你再说一遍。他说,我在黄岩。有妻。她退后一步。她扶住桌子。她的手指在抖。她说,你——你说你——她说,你骗了我。他说,是。她说,你骗了我三年。他说,是。她说,你让我做了三年——妾。他说,不是妾。她说,不是妾是什么。他说,你是我的妻。她说,她呢。他说,她也是。她说,两个妻。他说,是。她说,你——她说,你——她说不出话。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擦。她只是看着他。她说,戴复古。你这个人。你这个人。她转过身。她走了。她走出屋子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站在桂花树下。雨开始下了。细细的。密密的。打在她身上。打在桂花上。打在石阶上。她站在雨里。她没有动。她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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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她在雨里站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晨。她回到屋里。她换了一件衣裳。她洗了脸。她梳了头。她坐在桌前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一封信。她写给她的父亲。她写:“父亲。戴复古在黄岩有妻。他要回去。我不怪他。你别怪他。你给他盘缠。让他走。女儿不孝。女儿不能侍奉你了。女儿走了以后。你把女儿的奁具给他。让他带回去。给他家里的妻。算是女儿的一点心意。父亲。你别找他。别为难他。他是个好人。只是女儿福薄。女儿先走了。女儿不孝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信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桌上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站在桂花树下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天。天是灰的。云是低的。雨还在下。她看着那些雨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戴复古。你这个人。你骗了我三年。可我不怪你。你有妻。你有家。你回去罢。你回去。你回去。你回去。”她低下头。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“惜多才,怜薄命,无计可留汝。揉碎花笺,忍写断肠句。道旁杨柳依依,千丝万缕,抵不住、一分愁绪。如何诉。便教缘尽今生,此身已轻许。捉月盟言,不是梦中语。后回君若重来,不相忘处,把杯酒、浇奴坟土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惜多才”。她看着“怜薄命”。她看着“无计可留汝”。她看着“揉碎花笺”。她看着“忍写断肠句”。她看着“道旁杨柳依依”。她看着“千丝万缕”。她看着“抵不住、一分愁绪”。她看着“如何诉”。她看着“便教缘尽今生”。她看着“此身已轻许”。她看着“捉月盟言”。她看着“不是梦中语”。她看着“后回君若重来”。她看着“不相忘处”。她看着“把杯酒、浇奴坟土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词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桌上。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桂花开了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戴复古。你回来的时候。记得带一壶酒。浇在我的坟上。你记得。你记得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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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他走了。
他走的那天。她送他到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她没有簪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你等我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父亲病了。他要回去。他有正妻。他必须回去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那条巷子。他走出了武宁城。他往东走。他往台州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黄岩。他到了家。他父亲病好了。他父亲说,你怎么回来了。他说,我听说你病了。他父亲说,我好了。他说,那我——他父亲说,你走吧。他说,去哪里。他父亲说,回武宁。他愣住了。他说,什么。他父亲说,你那边有妻。你不能丢下她。他说,可是——他父亲说,你去了。你就别回来了。他说,父亲——他父亲说,你走吧。他走了。他回了武宁。他回到城南那所宅子。他推开门。院子里很静。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走进屋里。屋里站着人。他岳父在。几个仆妇在。她们看见他。她们让开了。他看见了她。她躺在床上。盖着被子。只露出脸。她的脸是白的。像一张纸。他走过去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他握着。他握了很久。她的手在他手里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凉下去。他知道,她走了。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才二十一岁。他们成亲三年。三年里,她给他研了三年的墨。她给他递了三年的笔。她给他补了三年的衣裳。她给他笑了三年。她给他哭了三年。她陪他。一直陪他。她走了。她走了以后。他才发现。他欠她的。欠了很多。欠了她一辈子。他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十年后,他写了词。他写《木兰花慢》。他写:“莺啼啼不尽,任燕语,语难通。这一点闲愁,十年不断,恼乱春风。重来故人不见,但依然,杨柳小楼东。记得同题粉壁,而今壁破无踪。兰皋新涨绿溶溶。流恨落花红。念着破春衫,当时送别,灯下裁缝。相思谩然自苦,算云烟、过眼总成空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重来故人不见”。他看着“但依然,杨柳小楼东”。他看着“记得同题粉壁”。他看着“而今壁破无踪”。他看着“念着破春衫”。他看着“当时送别”。他看着“灯下裁缝”。他看着“相思谩然自苦”。他看着“算云烟、过眼总成空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春天。桂花树又开花了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你回来的时候。记得带一壶酒。浇在我的坟上。你记得。你记得就好。”他低下头。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莺啼啼不尽,任燕语,语难通。这一点闲愁,十年不断,恼乱春风。重来故人不见,但依然,杨柳小楼东。记得同题粉壁,而今壁破无踪。兰皋新涨绿溶溶。流恨落花红。念着破春衫,当时送别,灯下裁缝。相思谩然自苦,算云烟、过眼总成空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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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宋徽宗宣和年间。陕府驿馆。
一个女子站在驿壁前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她面前的那面墙。墙上刻着很多字。都是路人题的诗。有好的。有坏的。有长的。有短的。有感慨。有牢骚。有得意。有失意。她看着那些字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“目送楚云空,前事无踪。漫留遗恨锁眉峰。自是荷花开较晚,孤负东风。客馆叹飘蓬,聚散匆匆。扬鞭那忍骤花骢。望断斜阳人不见,满袖啼红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目送楚云空”。她看着“前事无踪”。她看着“漫留遗恨锁眉峰”。她看着“自是荷花开较晚”。她看着“孤负东风”。她看着“客馆叹飘蓬”。她看着“聚散匆匆”。她看着“扬鞭那忍骤花骢”。她看着“望断斜阳人不见”。她看着“满袖啼红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笔放下。她退后一步。她看着那面墙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。她走了。她走得很慢。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驿壁上的字还在。墨迹未干。在风里微微地湿着。她走了。她走出驿馆。她走进秋天里。她走进斜阳里。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所在的地方。她走了。
她叫幼卿。她是谁?没有人知道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姓氏不详。她只留下一首词。和一段故事。她小时候和表兄一起读书。她表兄姓什么?不知道。她表兄叫什么?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表兄和她一起长大。他们一起读书。一起写字。一起作诗。一起笑。她及笄前,表兄来提亲。她父亲拒绝了。她父亲说,表兄没有功名。她父亲说,表兄没有俸禄。她父亲说,表兄养不起她。她嫁给了别人。一个武官。她嫁了以后,第二年,表兄考中了进士。甲科。表兄去了洮房。做了官。她跟着丈夫。驻在陕右。有一天,她在驿馆里。她看见了一个人。一个骑着马的人。是她表兄。他骑着马从驿馆门前过。她站在驿馆的院子里。她看着他。她张了张嘴。她想叫他。可他没有看她。他扬鞭策马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快。快得像一阵风。快得像一道影子。快得像他从来没有来过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屋里。她拿起笔。她在墙上写了那首词。她写“扬鞭那忍骤花骢”。她写“望断斜阳人不见”。她写“满袖啼红”。她写完了。她走了。她再也没有见过他。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写了一首词。写在驿壁上。写在陕府。写在秋天。写在斜阳里。写在她二十六岁的、有他在的、过去的、日子里。她寄了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寄到了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幼卿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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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唐开元十八年。滑州卫南庄。
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坟前。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。他面容清瘦。颧骨微高。下巴上蓄着短须。他的眼睛很亮。亮得像灯。可他的眼睛红了。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他站在坟前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。他用手拔坟头上的草。草是绿的。嫩嫩的。他拔了一把。放在坟头。他说:“我回来了。你不在。”他站起来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坟在夕阳里。孤零零的。像一个人坐在那里。等谁回来。可没有人会回来。他也不会。他不能天天来。他有差事。有父母。有朋友。有他必须过的日子。可他心里知道,他的日子,不在这些里面。他的日子,在那座坟里。埋了。她带走了。带进了土里。
他叫唐晅。晋昌人。排行七。他娶了张氏。他姑母的女儿。他表妹。她叫张氏。她父亲叫张恭。是滑州隐士。她习以诗礼。颇有令德。他娶了她。他爱她。他爱她爱得很深。可他不能天天陪她。他在外做官。他把她留在卫南庄。开元十八年。他因事入洛。他去了洛阳。他走了几个月。几个月里。他做了一场梦。他梦见她。她站在花后面。她隔着花。她在哭。她哭着哭着。她走到井边。她看着井。她笑了。他醒了。他出了一身汗。他的心跳得很快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他去找人占梦。占者说:“隔花泣者,颜随风谢。窥井笑者,喜于泉路也。”他愣住了。他不信。他赶回去。他赶回卫南庄。他到了。他推开门。院子里很静。他走进屋里。屋里站着人。他母亲在。他姑母在。几个仆妇在。她们看见他。她们让开了。他看见了她。她躺在床上。盖着被子。只露出脸。她的脸是白的。像一张纸。他走过去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他握着。他握了很久。她的手在他手里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凉下去。他知道,她走了。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他们成亲才几年。几年里,他没有陪她几天。他总是在外面。他总是在做官。他总是在赶路。他总是在她不在的地方。她走了。她走了以后。他才发现。他欠她的。欠了很多。欠了她一辈子。他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他写了诗。他写《悼妻诗》。他写:“寝室悲长簟,妆楼泣镜台。独悲桃李节,不共夜泉开。魂兮若有感,仿佛梦中来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寝室悲长簟”。他看着“妆楼泣镜台”。他看着“独悲桃李节”。他看着“不共夜泉开”。他看着“魂兮若有感”。他看着“仿佛梦中来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春天。桃花开了。粉粉的。白白的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你回来的时候。记得带一壶酒。浇在我的坟上。你记得。你记得就好。”他低下头。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寝室悲长簟,妆楼泣镜台。独悲桃李节,不共夜泉开。魂兮若有感,仿佛梦中来。常时华堂静,笑语度更筹。恍惚人事改,冥寞委荒丘。阳原歌薤露,阴壑惜藏舟。清夜妆台月,空想画眉愁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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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宋末。岳州。杭州。
一个女子被押解着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散着。她的脸上有泪痕。她的手被绑着。她被元兵押着。从岳州到杭州。走了几千里。走了很多天。她走得很慢。她走得很累。她走得很沉。可她一直走着。她没有停。她不能停。她停了。她就死了。她死了。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她叫徐氏。她是谁?没有人知道。她生卒年不详。她姓氏不详。她丈夫叫徐君宝。是岳州人。是南宋末年的一个读书人。元兵攻破了岳州。她被元兵掳走了。她被押到了杭州。她被囚禁在韩蕲王府。元兵的主帅想要她。她不肯。她想办法逃。她逃了很多次。她逃过了。可她逃不了太久。她知道。她知道她逃不了。她知道她终有一天要死。她不怕死。她怕的是,她死了以后,没有人记得他。没有人记得徐君宝。没有人记得岳州。没有人记得那些她和他一起走过的日子。那些日子。她和他一起在岳阳楼下看洞庭湖。她和他一起在君山上采茶。她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种桂花树。她和他一起在灯下写字。她研墨。他写。他写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她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。那些日子。没有了。她走了。她被掳走了。他不在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不知道他好不好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死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要死了。她要死了。她死之前。她要写。她要写一首词。写在墙上。写给他。写给徐君宝。写给岳州。写给那些日子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。她写:
“汉上繁华,江南人物,尚遗宣政风流。绿窗朱户,十里烂银钩。一旦刀兵齐举,旌旗拥、百万貔貅。长驱入,歌楼舞榭,风卷落花愁。清平三百载,典章文物,扫地俱休。幸此身未北,犹客南州。破鉴徐郎何在?空惆怅、相见无由。从今后,断魂千里,夜夜岳阳楼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汉上繁华”。她看着“江南人物”。她看着“尚遗宣政风流”。她看着“绿窗朱户”。她看着“十里烂银钩”。她看着“一旦刀兵齐举”。她看着“旌旗拥、百万貔貅”。她看着“长驱入”。她看着“歌楼舞榭”。她看着“风卷落花愁”。她看着“清平三百载”。她看着“典章文物”。她看着“扫地俱休”。她看着“幸此身未北”。她看着“犹客南州”。她看着“破鉴徐郎何在”。她看着“空惆怅、相见无由”。她看着“从今后”。她看着“断魂千里”。她看着“夜夜岳阳楼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笔放下。她退后一步。她看着那面墙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。她走了。她走到窗前。她推开窗。窗外是杭州。是西湖。是山。是水。是云。是雾。是那些她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所在的地方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徐君宝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满庭芳》。我写了‘破鉴徐郎何在’。我写了‘夜夜岳阳楼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她低下头。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汉上繁华,江南人物,尚遗宣政风流。绿窗朱户,十里烂银钩。一旦刀兵齐举,旌旗拥、百万貔貅。长驱入,歌楼舞榭,风卷落花愁。清平三百载,典章文物,扫地俱休。幸此身未北,犹客南州。破鉴徐郎何在?空惆怅、相见无由。从今后,断魂千里,夜夜岳阳楼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桌上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徐君宝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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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她们都写了。她们都寄了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词里。在驿壁上。在坟前。在墙上。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戴复古妻。幼卿。唐晅妻张氏。徐君宝妻。她们的名字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有姓氏。她们只有一首词。她们只有一封信。她们寄了。她们寄到了。她们的信,在“惜多才,怜薄命”里。在“目送楚云空”里。在“寝室悲长簟”里。在“汉上繁华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。她们都在。她们寄了一辈子。她们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。那封只有几句话的。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们收到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字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说:
“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们伸出手。她们的手。暖的。他们握住了。他们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松开。他们跟着她们。走进光里。走进武宁。走进陕府。走进卫南庄。走进岳州。走进杭州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桂花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她们。她们站在那里。她们穿着淡青色的衫子。她们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们笑了。她们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们说:“来了。”她们说:“等久了?”他们说:“不久。”她们说:“吃了吗?”他们说:“没。”她们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们说:“好。”他们跟着她们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他们所在的地方。他们进去了。她们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们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二十三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