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2、第 22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卷·未言

      第二十二章并刀如水

      ---

      一

      宋徽宗政和六年,秋。汴京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汴京那所宅院里,无声无息。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、看不见的针,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。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
      他坐在书房里。书房不大。四面墙。三面是书架。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的。有的横着。有的竖着。有的干脆堆在地上。地上也堆着书。人走进去。要侧着身。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。桌面是紫檀的。是他从钱塘带来的。桌面上有划痕。有墨渍。有茶迹。有他趴在上面写词时,袖子磨出来的两道浅浅的凹槽。凹槽很深。摸上去能感觉到。他小时候常常摸父亲书桌上的凹槽。摸的时候。他觉得父亲还在。父亲坐在桌前。父亲在写字。父亲写词。他站在旁边看。父亲回头。父亲说:“邦彦,你看什么?”他说:“看爹写字。”父亲笑了。父亲说:“那你学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就学了。学了半辈子。学到现在。他六十岁了。他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。他面对着父亲用过的书桌。桌上放着父亲用过的砚。砚是端石的。是父亲在钱塘做官时买的。父亲用了十几年。现在归他了。他摸着那方砚。砚身温润。砚池里有一点残墨。干了。黑黑的。像一颗缩了水的、干瘪的泪。

      窗外是秋天。秋天来得很慢。慢到让人觉得,夏天还没走。可梧桐叶黄了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。黄黄的花瓣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。飘到窗台上。飘到书桌上。飘到他摊开的纸上。他坐在那里。他没有写字。他写了半辈子词。可他今天写不出来。他知道为什么。因为今天是一个人的日子。不是忌日。她没死。她活着。在某个地方。活着。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他只知道,他失去她,已经十四年了。十四年前的今天,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她站在师师家的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美成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周邦彦。他是大晟府的提举官。他要修乐。他要制谱。他要为朝廷做事。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女。留在汴京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那条巷子。他走出了汴京。他往南走。他往处州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处州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很多年。他做了处州知州。做了睦州知州。做了明州知州。他的官职越做越小。他的俸禄越来越少。他的日子越过越穷。可他做了官。他有了官做。他有了俸禄。他可以养家了。他养谁?他没有家。他没有妻子。没有儿女。他只有她。只有师师。只有那个在汴京的、住在金线巷里的、弹琵琶的女子。只有那个叫李师师的人。

      ---

      二

      他认识她,是在政和元年。

      那一年,他五十四岁。他在汴京。他做了大晟府的提举官。他提举大晟府。他修乐。他制谱。他写了《清真集》。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周美成。他住在汴京。他每天去大晟府。他修乐。他制谱。他写词。他写了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”。他写“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”。他写“低声问向谁行宿,城上已三更”。他写“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”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得很好。好到天下人都知道。好到“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周词”。好到连宋徽宗都说,周邦彦的词,写得真好。他出名了。他风光了。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周美成。可他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妻子。没有儿女。没有家。他只有一支笔。一肚子的词。一脑袋的回忆。和一颗空了的心。他住在汴京。他每天去大晟府。他修乐。他制谱。他写词。他写完了。他回家。他一个人。他坐在书房里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汴京。是御街。是酒楼。是瓦舍。是勾栏。是那些穿绫罗的女子。是那些骑高马的少年。他看着那些。他什么都不觉得。他什么都不想看。他只想她。只想师师。只有那个在汴京的、住在金线巷里的、弹琵琶的女子。只有那个叫李师师的人。

      她住在金线巷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她唱得最好的是他的词。他那时候还没有写很多词。可他写了几首。她都会唱。她唱的时候,微微低着头。她的睫毛很长。在脸上投下影子。她的声音很轻。很软。像春天的风。像秋天的雨。像他后来写的那些“并刀如水”的句子。他站在旁边。他听。他看。他觉得,她唱的不是词。她唱的是他。是他藏在词里、不敢说出口的、那些东西。她唱出来了。她替他唱出来了。他看着她。她唱完了。她抬起头。她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她又低下头。她说:“周相公。”他说:“你叫我美成。”她说:“美成。”他说:“你叫什么?”她说:“师师。”他说:“师师。好名字。”她说:“是妈妈取的。”他说:“你自己叫什么?”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从小就在这里。我没有名字。我只叫师师。”他说:“那我给你取一个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叫——不。我不给你取。师师就很好。师师。师师。我叫你师师。叫一辈子。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说:“你叫我一辈子?”他说:“我叫你一辈子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发誓。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”她说:“你发誓什么?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我周邦彦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叫师师。都叫。一直叫。永远叫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发誓都发得这么假。”他说:“不假。我是真心的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美成。我信你。”她说:“美成。我什么都信你。”

      从那以后,他住在金线巷。他不回自己的宅子了。他住在她的屋子里。她的屋子很小。一间。一张榻。一张案。案上放着琵琶。墙上挂着一幅画。画的是梅花。画得不算好。像是自己画的。案上还有一堆谱。工尺谱。手抄的。他认得出。那是他自己写的曲子。她真的抄了。抄得很仔细。一笔一划的。工工整整的。他翻着那些谱。他翻一页。她看他一眼。他翻一页。她看他一眼。他翻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你抄了多久?”她说:“很久。有些地方看不懂。猜着抄的。”他说:“哪里看不懂?”她指给他看。他给她讲。讲工尺。讲节拍。讲换气的地方。她听着。很认真。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。他看着她的样子。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急的。不是猛的。是缓的。是慢的。像春天的河开了冻。一寸一寸地。水流出来了。

     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。是一件青布长衫。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。袖口磨穿了。他不在意。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。可她看见了。她说:“脱下来。”他说:“干什么?”她说:“补。”他说:“不用。”她说:“脱。”他脱了。她拿过去。她在灯下补。针脚密密的。细细的。她补的时候,低着头。不说话。他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很白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捏着针。一针下去。一针上来。她补得很慢。可补得很好。补完了,她把衣裳抖开。对着灯照了照。她说:“好了。”他接过来。他摸了摸那个补丁。针脚很平。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。他说:“你手真巧。”她说:“不巧。就是做得多了。”他说:“你给多少人补过?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你。”就一个字。他说:“就我一个?”她说:“就你一个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。像两潭水。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什么。可他没有说。他低下头。他把衣裳穿上。他说:“合身。”她笑了。她说:“你的衣裳,我怎么会不合身。”他听了这句话。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疼。可很重。他站在灯下。她坐在灯下。他们两个人。一间屋子。一盏灯。一件补好的衣裳。他忽然想:如果一辈子就这样。就好了。就这样。每天晚上。她坐在灯下补衣裳。他站在旁边看。看完吃饭。吃完饭她弹琵琶。他听。听完睡觉。睡醒了。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。一辈子。就这样。就好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三

      可他没有想到。宋徽宗来了。

      政和三年。春天。宋徽宗微服出行。他听说了李师师。他听说了她的琵琶。他听说了她的词。他来了。他站在金线巷的巷口。他穿着便服。他戴着方巾。他像一个普通的客人。他上楼了。他推开门。他看见了她。她坐在窗前。她抱着一把琵琶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的侧脸很好看。鼻梁挺直。睫毛很长。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。她的手指在弦上。一拨。一挑。一抹。一勾。她唱完了。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了他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你是谁?”他说:“我姓赵。”她说:“赵相公。”他说:“你叫我——不。你叫我赵官人。”她说:“赵官人。”他说:“你叫什么?”她说:“师师。”他说:“师师。好名字。”她说:“是妈妈取的。”他说:“你自己叫什么?”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从小就在这里。我没有名字。我只叫师师。”他说:“那我给你取一个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叫——不。我不给你取。师师就很好。师师。师师。我叫你师师。叫一辈子。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说:“你叫我一辈子?”他说:“我叫你一辈子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发誓。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”她说:“你发誓什么?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我赵佶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叫师师。都叫。一直叫。永远叫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发誓都发得这么假。”他说:“不假。我是真心的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赵官人。我信你。”她说:“赵官人。我什么都信你。”

      他来了以后。他经常来。他微服出行。他带着琴。带着棋。带着书。带着画。他坐在她的屋子里。他弹琴。他下棋。他写字。他画画。他听她弹琵琶。他听她唱词。他看着她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开心。他什么都不缺。他是皇帝。他有三宫六院。他有三千佳丽。可他喜欢她。他喜欢她的琵琶。喜欢她的词。喜欢她的笑。喜欢她低下头时,耳后露出的、白白的、软软的一小片皮肤。他喜欢她。他喜欢她。他喜欢她。他经常来。他来得越来越勤。他来得越来越密。他来得越来越久。他来了。她陪他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她陪他下棋。她陪他写字。她陪他画画。她陪他笑。她陪他。一直陪他。他来了。他走了。他来了。他走了。她陪他。一直陪他。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她没有告诉他。她没有告诉周邦彦。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她只是在他来的时候。她陪他。她笑着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他走了以后。她坐在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汴京。是御街。是酒楼。是瓦舍。是勾栏。她看着那些。她什么都不觉得。她什么都不想看。她只想他。只想周邦彦。只有那个在大晟府的、修乐的、制谱的、写词的、周美成。只有那个叫她“师师”的人。

      ---

      四

      政和五年。春天。他又来了。

      他来了。他坐在她的屋子里。他弹琵琶。她唱词。他听。他看着她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开心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推开窗。窗外是春天。柳絮飞着。白白的。轻轻的。像雪。他站在窗前。他看着柳絮。他说:“师师。你过来看。柳絮飞了。”她走过去。她站在他旁边。她看着柳絮。她说:“好看。”他说:“好看。”他说:“师师。你像柳絮。”她说:“为什么?”他说:“白白的。轻轻的。不张扬。可美。美得很安静。美得很干净。美到你看见了。你就再也忘不掉了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红了。灯下的脸红红的。像窗外的桃花。他看着她。他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她握紧了。他说:“师师。我带你走。”她说:“去哪里?”他说:“去哪里都行。我不做皇帝了。我不做赵官人了。我做赵佶。你做师师。我们找一个地方。种田。养花。看月亮。你弹琵琶。我听。你唱词。我听。你笑。我看。就这些。就这些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了。她说:“你说真的?”他说:“我说真的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发誓。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”她说:“你发誓什么?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我赵佶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带你走。都陪你。都爱你。一直爱。永远爱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发誓都发得这么假。”他说:“不假。我是真心的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赵官人。我信你。”她说:“赵官人。我什么都信你。”她扑进他怀里。她抱住他。她抱得很紧。她哭了。她哭了很久。他抱着她。他抱得很紧。他说:“师师。你别哭。我带你走。我带你走。我带你走。”她哭完了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赵官人。你走吧。”他说:“什么?”她说:“你走吧。你是皇帝。你有你的天下。你有你的臣民。你有你的责任。你不能带我走。你不能。”他说:“师师。”她说:“你走吧。你走了。我就不等了。”他说:“师师。”她说:“你走吧。”她松开他。她退后一步。她站在窗前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赵官人。你走吧。你走了。我就不等了。”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金线巷。他走出了汴京。他回宫了。他坐在龙椅上。他看着下面的臣子。他看着那些奏章。他看着那些军报。他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他坐在那里。像一根木头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座桥墩。他什么都不能做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把她留在金线巷。他把她留在他身后。走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五

      政和五年,夏天。他写了一首词。

      他写《少年游》。他写: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低声问向谁行宿,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并刀如水”。他看着“吴盐胜雪”。他看着“纤手破新橙”。他看着“锦幄初温”。他看着“兽烟不断”。他看着“相对坐调笙”。他看着“低声问向谁行宿”。他看着“城上已三更”。他看着“马滑霜浓”。他看着“不如休去”。他看着“直是少人行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夏天。柳絮飞尽了。只剩下绿绿的叶子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师师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
      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低声问向谁行宿,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”

      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师师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
     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。

      ---

      六

      第二天。宋徽宗来了。他来了。他坐在她的屋子里。他弹琵琶。她唱词。他听。他看着她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开心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。他看见了那首词。他看见了《少年游》。他看见了“并刀如水”。他看见了“吴盐胜雪”。他看见了“纤手破新橙”。他看见了“锦幄初温”。他看见了“兽烟不断”。他看见了“相对坐调笙”。他看见了“低声问向谁行宿”。他看见了“城上已三更”。他看见了“马滑霜浓”。他看见了“不如休去”。他看见了“直是少人行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问:“这是谁写的?”她说:“周邦彦。”他说:“周邦彦?”她说:“是。他写给我的。”他说:“他写给你的?”她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他什么时候写的?”她说:“前天。”他说:“前天?”她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前天。我在这里。”她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他看见了?”她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他看见了什么?”她说:“他看见了——他看见了我们。”他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金线巷。他走出了汴京。他回宫了。他坐在龙椅上。他拿起笔。他写了一道旨意。他写:“周邦彦。职事废弛。着即押出汴京。不得逗留。”他写完了。他放下笔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说:“周邦彦。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你写了不该写的词。你走吧。”他走了。他回后宫了。他坐在龙椅上。他看着下面的臣子。他看着那些奏章。他看着那些军报。他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他坐在那里。像一根木头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座桥墩。他什么都不能做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把他赶出了汴京。他把他留在身后。走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七

      他走了。他离开了汴京。他往南走。他往处州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处州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很多年。他做了处州知州。做了睦州知州。做了明州知州。他的官职越做越小。他的俸禄越来越少。他的日子越过越穷。可他做了官。他有了官做。他有了俸禄。他可以养家了。他养谁?他没有家。他没有妻子。没有儿女。他只有她。只有师师。只有那个在汴京的、住在金线巷里的、弹琵琶的女子。只有那个叫李师师的人。他给她写过信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了寄出去。他寄了。他等回信。他没有等到。他写了。他寄了。他等。他等了很多年。他等到了。她死了。她死在汴京。她死在金线巷。她死的时候,才三十岁。她死的时候,他不在。他后来才知道。他知道了以后。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桌前。他铺开纸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。他写:

      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低声问向谁行宿,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”

      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并刀如水”。他看着“吴盐胜雪”。他看着“纤手破新橙”。他看着“锦幄初温”。他看着“兽烟不断”。他看着“相对坐调笙”。他看着“低声问向谁行宿”。他看着“城上已三更”。他看着“马滑霜浓”。他看着“不如休去”。他看着“直是少人行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梧桐叶黄了。一片一片往下落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
      “师师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
      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低声问向谁行宿,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”

      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师师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八

      政和六年,秋。周邦彦卒于处州。享年六十岁。

      他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他躺在处州官舍的窄榻上。窗外是处州。是汴京。是金线巷。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梧桐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一个她。他闭着眼睛。他的手放在胸口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,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。上面写的是: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。”他攥着那张纸。他攥得很紧。他的手指是僵的。像很多年前,他握着她的手,直到她的手松了,她的手指也是僵的。他走了。他带着那张纸。带着师师。带着汴京。带着金线巷。带着她的笑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的手指。带着她的研墨。带着她的递笔。带着她的添灯油。带着她的剪烛。带着她的弹琵琶。带着她的唱词。带着她的补衣裳。带着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。带着她说“你等我”。带着她说“我知道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他走进光里。走进汴京。走进金线巷。走进她坐在窗前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。走进她唱词的样子。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等我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我知道”的样子。他进去了。他再也没有出来。他睡在梦里。他睡在汴京。他睡在师师身边。他睡在他五十四岁到五十六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睡了。他一直睡。

      后来,人们整理他的遗物。在他的枕下,发现了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人们辨认了很久。他们认出了“并刀如水”。认出了“吴盐胜雪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。他们只知道,这是周邦彦写的。是他的笔迹。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。夹在他的词集里。后来,这页纸失传了。可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”没有失传。它们在词里。在《少年游》里。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师师。师师。师师。写了三遍。用泪写的。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。写完了。放在枕下。贴着胸口。贴着心。然后他走了。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。可他带着她。一直带着。带着她的名字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说的“你早点回来”。带着她说的“你等我”。带着她说的“我知道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可她没有走。她一直都在。在“并刀如水”里。在“吴盐胜雪”里。在“纤手破新橙”里。在“锦幄初温”里。在“兽烟不断”里。在“相对坐调笙”里。在“低声问向谁行宿”里。在“城上已三更”里。在“马滑霜浓”里。在“不如休去”里。在“直是少人行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。她都在。他寄了一辈子。他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“并刀如水”的。那封只有两句话的。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她收到了。她看着那些字。她笑了。她的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

      “美成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汴京。我跟你回金线巷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你早点回来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你等我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我知道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她的手。暖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。走进光里。走进汴京。走进金线巷。走进她坐在窗前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。走进她唱词的样子。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等我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我知道”的样子。他进去了。她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汴京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他五十四岁到五十六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
      ——第二十二章完——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