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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卷·未言

      第二十一章花开不同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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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一

      唐文宗大和六年,秋。成都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的芙蓉花上,无声无息。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、看不见的针,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。整个成都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芙蓉。粉粉的。白白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
      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。院子不大。一间屋子。一个院子。院子中央种着一棵芙蓉树。是她亲手种的。十几年了。树干有碗口那么粗。叶子肥厚。墨绿墨绿的。在雨里油亮油亮的。芙蓉花开着。粉的。白的。一朵一朵的。挤挤挨挨的。在雨里微微颤着。像一个人在笑。又像一个人在哭。她坐在廊下的一把竹椅上。竹椅旧了。扶手磨得发亮。竹条的颜色深了。发黑。像被岁月和眼泪一起浸透了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。道袍是粗布的。洗得发白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了很多。肩胛骨在道袍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搁在膝上。手指枯瘦。指节突出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。她的头发还是黑的。她今年五十二岁了。可她的眼睛老了。像两潭深水。里面沉了很多东西。看不清楚。她叫薛涛。字洪度。长安人。她是一个女道士。她住在浣花溪畔。她穿道袍。她念经。她敲磬。她做道场。她接待来溪畔看她的人。她笑着。她说着客气的话。她做着一个女道士该做的一切。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。从前。从前她是一个乐妓。是一个才女。是一个被元稹称赞过的、写“枝迎南北鸟,叶送往来风”的、十五岁的姑娘。从前她遇见了一个人。他叫元稹。字微之。他考中了进士。他做了官。他来成都。他在浣花溪畔看见了她。他站在那里。他读了很久。他读了她题在墙上的诗。他记住了她的名字。薛涛。他托人找她。他找到了她。他看见了她。他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看着他。她的心跳了一下。她知道,就是这个人了。从那天起,一辈子就定了。定在浣花溪畔的那面墙上。定在那首诗上。定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。

      可他没有娶她。他不能娶她。他是有妻的人。他是元稹。他是京兆元氏。他祖父是宰相。他父亲是比部郎中。他不能娶一个乐妓。他只能和她在一起。一段时间。然后走了。他走的时候。她没有留他。她知道留不住。她只是站在浣花溪畔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微之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溪畔。她扶着芙蓉树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元稹。他是监察御史。他要回长安。他要做官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乐妓。留在成都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浣花溪畔。他走出了成都。他往北走。他往长安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长安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很多年。他做了监察御史。做了起居郎。做了通州司马。做了虢州长史。做了同州刺史。做了越州刺史。做了武昌军节度使。他的官职越做越大。他的俸禄越来越多。他搬了家。从长安到洛阳。从洛阳到通州。从通州到虢州。从虢州到同州。从同州到越州。从越州到武昌。他走遍了很多地方。可他没有回成都。他没有回浣花溪。他没有寄信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把她留在成都。他把她留在浣花溪。他把她留在那棵芙蓉树下。他把她留在他身后。走了。二十年。他走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后,他死了。她知道了以后。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桌前。她铺开纸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花开不同赏”。她看着“花落不同悲”。她看着“欲问相思处”。她看着“花开花落时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站在芙蓉树下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天。天是灰的。云是低的。风是凉的。花是粉的。是白的。她看着那些花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微之。你骗我。你说回来。二十年了。你没有回来。”她低下头。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芙蓉花开着。粉的。白的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微之。你在哪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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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二

      她认识元稹,是在元和四年。

      那一年,她四十岁。他在成都。他来做官。他做了东川监察御史。他听说浣花溪畔有一个女道士。叫薛涛。她会写诗。她写得很好。他来了。他站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门口。他看见了她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。她坐在廊下。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稿。她在看。她看得很专心。她没有看见他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很好看。鼻梁挺直。睫毛很长。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。好像诗稿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。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着。像是在描什么字。风来了。吹动她的衣袂。也吹动院子里的芙蓉树。芙蓉花开着。粉的。白的。花瓣落下来。落在她的肩上。落在她的诗稿上。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了那些花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眼睛弯弯的。像月牙。他站在门口。他看见了她的笑。他愣住了。他站在那里。他没有动。他怕一动,她就消失了。她像什么?她像芙蓉。粉的。白的。不张扬。可美。美得很安静。美得很干净。美到你看见了。你就再也忘不掉了。他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

      后来,他才知道,她是长安人。她父亲薛郧在成都做官。她父亲死了。她母亲带着她。日子过得很苦。她做了乐妓。她入了乐籍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她陪酒。她写诗。她写得很好。好到成都城里的人都知道。薛涛。才女。会写诗。会填词。会画画。会弹琴。她出了名。她成了成都城里人人都知道的薛涛。他听了。他去找她。他找到了她。他看见了她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你就是薛涛?”她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墙上那首诗,是你写的?”她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你写得很好。”她说:“你过奖了。”他说:“我叫元稹。字微之。我考中了进士。我在成都做官。”她说:“元大人。”他说:“你别叫我大人。你叫我微之。”她低下头。她的脸红了。她说:“微之。”他说:“洪度。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的心跳了一下。她知道,就是这个人了。从那天起,一辈子就定了。定在浣花溪畔的那面墙上。定在那首诗上。定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。

      他们在一起了。他在成都住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他每天都来浣花溪畔。他陪她写字。陪她作诗。陪她喝酒。他叫她“洪度”。她叫他“微之”。她给他研墨。他给她写诗。她给他弹琴。他给她唱曲。她以为,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。一直这样过下去。他下了朝来。她给他盛饭。他吃完了。他写字。她研墨。他写完了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以为,这就是一辈子了。可她没有等来一辈子。他走了。他回长安了。他走的时候。她送他到浣花溪畔。她站在芙蓉树下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微之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芙蓉树下。她扶着树干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元稹。他是监察御史。他要回长安。他要做官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乐妓。留在成都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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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三

      她等了他很久。

      他走了以后。她每天去浣花溪畔。她站在芙蓉树下。她看着溪水。溪水在月光下亮亮的。像一条银色的路。通向远方。通向不知名的地方。通向他在的地方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去了。她回到小院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《寄旧诗与元微之》。她写:“诗篇调态人皆有,细腻风光我独知。月下咏花怜暗澹,雨朝题柳为欹垂。长教碧玉藏深处,总向红笺写自随。老大不能收拾得,与君开似教男儿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月下咏花怜暗澹”。她看着“雨朝题柳为欹垂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春天。芙蓉树发芽了。嫩嫩的。绿绿的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微之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寄旧诗与元微之》。我写了‘月下咏花怜暗澹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
      她没有等到回信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《春望词》。她写: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花开不同赏”。她看着“花落不同悲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夏天。芙蓉树开花了。粉的。白的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微之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春望词》。我写了‘花开不同赏’。我写了‘花落不同悲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
      她没有等到回信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《秋泉》。她写:“冷色初澄一带烟,幽声遥泻十丝弦。长来枕上牵情思,不使愁人半夜眠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长来枕上牵情思”。她看着“不使愁人半夜眠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芙蓉花落了。粉的。白的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微之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秋泉》。我写了‘长来枕上牵情思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
      她没有等到回信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《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》。她写:“闻道边城苦,而今到始知。羞将门下曲,唱与陇头儿。黠虏犹违命,烽烟直北愁。却教严谴妾,不敢向松州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闻道边城苦”。她看着“而今到始知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冬天。芙蓉树枯了。光秃秃的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微之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》。我写了‘闻道边城苦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
      她写了很多。她写了二十年。二十年里,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二十年里,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了寄出去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二十年满了。她等到的是他死了的消息。他死了。他在武昌。他死了。他死的时候,才五十三岁。他死了以后。她知道了。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桌前。她铺开纸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站在芙蓉树下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天。天是灰的。云是低的。风是凉的。花是粉的。是白的。她看着那些花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微之。你骗我。你说回来。二十年了。你没有回来。”她低下头。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。”

      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芙蓉花开着。粉的。白的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微之。你在哪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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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四

      后来她做了薛涛笺。

      她住在浣花溪畔。溪水很清。溪边有很多芙蓉树。她每天早晨起来。她走到溪边。她看那些芙蓉花。芙蓉花开着。粉的。白的。一朵一朵的。挤挤挨挨的。在风里微微颤着。她看着那些花。她想起他。想起他站在溪畔。想起他看着她。想起他说“洪度”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小院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想写诗。可她发现纸太大了。她写的诗很短。只有四句。只有二十八个字。纸太大了。写上去。空荡荡的。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地方。她觉得不好看。她想。她想做一种小纸。专门用来写诗。专门用来写给他。她做了。她摘芙蓉花。她把花瓣捣碎。她取汁。她用芙蓉皮做纸浆。她把汁掺进去。她做了一张纸。粉红色的。小小的。很精致。她拿起来。她看着。她笑了。她说:“微之。你看。这是我给你做的纸。专门给你写的。专门给你寄的。你等着。我这就写。”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在小笺上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
      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那张小笺。粉红色的。小小的。上面是她的字。秀秀气气的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小笺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春天。芙蓉树开花了。粉的。白的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微之。我做了薛涛笺。我做了专门给你写诗的纸。我写了。我写了‘花开不同赏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
      她做了很多。她做了很多薛涛笺。她做了粉红的。做了深红的。做了浅黄的。做了淡青的。她做了很多种颜色。她把它们收在箱子里。她每天拿出来看。她看着那些小笺。她觉得他在。她觉得他会来。她觉得他会站在门口。他会说:“洪度。我来了。”她会说:“微之。你来了。”他会说:“你做了这么多纸。”她会说:“是。给你做的。”他会说:“给我做的?”她会说:“是。专门给你写的。专门给你寄的。”他会说:“那你写了什么?”她会说:“你自己看。”她拿一张给他。他接过去。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洪度。你写得好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。”他说:“因为我在想。”她说:“想什么?”他说:“想你。想你为什么做这些纸。想你为什么写这些诗。想你为什么等我。想你为什么。想你为什么爱我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红了。灯下的脸红红的。像窗外的芙蓉花。他看着她。他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她握紧了。她说:“微之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。我就不等了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好。我不走了。我留下来。陪你。一直陪你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眼睛弯弯的。像月牙。她笑了很久。她笑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可他没有来。她等了很多年。她等到了他死了的消息。她知道了以后。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桌前。她铺开一张薛涛笺。粉红色的。小小的。她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写了。她写:

      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。”

      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那张小笺。粉红色的。小小的。上面是她的字。秀秀气气的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小笺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站在芙蓉树下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天。天是灰的。云是低的。风是凉的。花是粉的。是白的。她看着那些花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微之。你骗我。你说回来。二十年了。你没有回来。”她低下头。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张。她写:

      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。”

      她写了很多张。她写了一张又一张。她写了满满一箱子。她把那些薛涛笺收在箱子里。她关上箱子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芙蓉花开着。粉的。白的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微之。你在哪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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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五

      大和六年,秋。薛涛卒于成都浣花溪畔。享年五十二岁。

      她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她躺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的窄榻上。窗外是成都。是浣花溪。是芙蓉树。是那些她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芙蓉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一个他。她闭着眼睛。她的手放在胸口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张薛涛笺。粉红色的。小小的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是她在最后的日子里,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。上面写的是: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”她攥着那张小笺。她攥得很紧。她的手指是僵的。像很多年前,她握着他的手,直到他的手松了,她的手指也是僵的。她走了。她带着那张小笺。带着元稹。带着成都。带着浣花溪。带着芙蓉树。带着她的笑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的手指。带着她的研墨。带着她的递笔。带着她的添灯油。带着她的剪烛。带着她的弹琵琶。带着她的唱词。带着她的“寄旧诗与元微之”。带着她的“春望词”。带着她的“秋泉”。带着她的“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”。带着她的“花开不同赏”。带着她的“花落不同悲”。带着她做的薛涛笺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她走了。她走进光里。走进成都。走进浣花溪。走进芙蓉树。走进她坐在廊下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。走进她唱词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微之。你早点回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等我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我知道”的样子。她进去了。她再也没有出来。她睡在梦里。她睡在成都。她睡在元稹身边。她睡在她四十岁到四十一岁的、有他在的日子里。她睡了。她一直睡。

      后来,人们整理她的遗物。在她的枕下,发现了一张薛涛笺。粉红色的。小小的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人们辨认了很久。他们认出了“花开不同赏”。认出了“花落不同悲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。他们只知道,这是薛涛写的。是她的笔迹。他们把这页小笺收起来。夹在她的诗集里。后来,这页小笺失传了。可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”没有失传。它们在诗里。在《春望词》里。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元稹。元稹。元稹。写了三遍。用泪写的。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。写完了。放在枕下。贴着胸口。贴着心。然后她走了。走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。可她带着他。一直带着。带着他的名字。带着他的声音。带着他说的“洪度”。带着他说的“你等我”。带着他说的“我一定回来”。带着他所有的一切。她走了。可他没有走。他一直在。在“寄旧诗与元微之”里。在“春望词”里。在“秋泉”里。在“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”里。在“花开不同赏”里。在“花落不同悲”里。在“欲问相思处”里。在“花开花落时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想起他的时候。他都在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“花开不同赏”的。那封只有四句话的。那封她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写在薛涛笺上的。那封信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

      “洪度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成都。我跟你回浣花溪。我跟你回芙蓉树。我跟你回你说‘微之。你早点回来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你等我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我知道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她的手。暖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。走进光里。走进成都。走进浣花溪。走进芙蓉树。走进她坐在廊下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。走进她唱词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微之。你早点回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等我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我知道”的样子。他进去了。她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成都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她四十岁到四十一岁的、有他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
      ——第二十一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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