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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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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未言
第二十章便纵有千种风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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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宋仁宗皇祐元年,秋。润州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润州城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,无声无息。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、看不见的针,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。整个润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他躺在床上。他起不来了。他的身子已经不行了。他的眼睛不好了。看东西模模糊糊的。他的耳朵也不好使了。别人说话,要大声他才听得见。他的牙全掉了。吃东西只能喝粥。他的手一直在抖。抖得连笔都拿不稳了。他今年五十五岁。他的头发全白了。白得像润州城外江边的芦花。他的脸瘦得脱了形。颧骨高耸。眼窝深陷。像一具会呼吸的骨架。他躺在那张窄榻上。榻上铺着粗布褥子。一床薄被。叠得整整齐齐。被子补了又补。补丁摞着补丁。针脚密密的。细细的。不是他的手艺。他这辈子拿笔的手,不怎么会拿针。那是别人补的。很久很久以前。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,是什么声音了。也许是簌簌的。也许是沙沙的。他只记得,那双手很白。手指很长。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。补衣裳的时候,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,好像在犹豫什么。然后继续。一针。一针。
他叫柳永。字耆卿。原名三变。字景庄。排行第七。人称柳七。崇安人。他一生没有做过大官。他考了很多次进士。他考了很多年。他考到五十岁才考中。他考中以后,做了睦州团练推官。做了余杭令。做了晓峰盐监。做了泗州判官。他做的都是小官。他做的都是闲差。他做官的时候,已经老了。他做官的时候,已经没有力气了。他做了一辈子词。他写“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”。他写“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。他写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”。他写“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”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得很好。好到天下人都知道。好到“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”。好到连西夏的使臣都说,只有柳永的词,才能配得上他们那里的水土。他出名了。他风光了。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柳七。可他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妻子。没有儿女。没有家。他只有一支笔。一肚子的词。一脑袋的回忆。和一颗空了的心。他躺在这间租来的小屋子里。他身边没有人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她。只有虫娘。只有那个在汴京的、住在百花楼里的、弹琵琶的女子。只有那个叫虫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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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他认识她,是在天圣二年。
那一年,他十九岁。他从崇安来。他来汴京。他要考进士。他第一次到京城。他看见汴京的繁华。他看见御街。看见酒楼。看见瓦舍。看见勾栏。看见那些穿绫罗的女子。看见那些骑高马的少年。他什么都觉得新鲜。他什么都觉得好看。他住在一家小客栈里。他每天读书。他读累了。他就出去走。他走在汴京的街上。他走到一条巷子。巷子叫“百花巷”。巷子里有一座楼。叫“百花楼”。他站在楼下。他听见楼上有琵琶声。他听见有人在唱词。唱的是“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。他愣住了。那是他写的。那是他前几日刚写的。他写了。他随手扔在客栈的桌上。他不知道谁捡了去。他也不知道谁谱了曲。他更不知道谁在唱。他站在楼下。他听着。琵琶声一转。变成了“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”。他站在楼下。他听着。他听了很久。然后他上楼了。他上了百花楼。他推开门。他看见了她。她坐在窗前。她抱着一把琵琶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的侧脸很好看。鼻梁挺直。睫毛很长。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。她的手指在弦上。一拨。一挑。一抹。一勾。她唱完了。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了他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你是谁?”他说:“我姓柳。柳三变。”她说:“柳三变?”她说:“写‘杨柳岸,晓风残月’的柳三变?”他说:“是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。”他说:“因为我在想。”她说:“想什么?”他说:“想你。想你为什么会唱我的词。想我什么时候写过这样的词。想我为什么站在这里。想我为什么看着你。想我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红了。灯下的脸红红的。像窗外的石榴花。他看着她。他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知道,就是她了。就是这个人。一辈子。从那天起,一辈子就定了。定在百花楼上。定在那把琵琶里。定在她抬起头。定在她看着他。定在她问“你是谁”。定在他回答“柳三变”。
她在百花楼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她唱得最好的是他的词。他那时候还没有写很多词。可他写了几首。她都会唱。她唱的时候,微微低着头。她的睫毛很长。在脸上投下影子。她的声音很轻。很软。像春天的风。像秋天的雨。像他后来写的那些“杨柳岸”的句子。他站在旁边。他听。他看。他觉得,她唱的不是词。她唱的是他。是他藏在词里、不敢说出口的、那些东西。她唱出来了。她替他唱出来了。他看着她。她唱完了。她抬起头。她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她又低下头。她说:“柳相公。”他说:“你叫我三变。”她说:“三变。”他说:“你叫什么?”她说:“虫娘。”他说:“虫娘。好名字。”她说:“是妈妈取的。”他说:“你自己叫什么?”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从小就在这里。我没有名字。我只叫虫娘。”他说:“那我给你取一个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叫——不。我不给你取。虫娘就很好。虫娘。虫娘。我叫你虫娘。叫一辈子。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说:“你叫我一辈子?”他说:“我叫你一辈子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发誓。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”她说:“你发誓什么?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我柳三变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叫虫娘。都叫。一直叫。永远叫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发誓都发得这么假。”他说:“不假。我是真心的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三变。我信你。”她说:“三变。我什么都信你。”
从那以后,他住在百花楼。他不回客栈了。他住在她的屋子里。她的屋子很小。一间。一张榻。一张案。案上放着琵琶。墙上挂着一幅画。画的是梅花。画得不算好。像是自己画的。案上还有一堆谱。工尺谱。手抄的。他认得出。那是他自己写的曲子。她真的抄了。抄得很仔细。一笔一划的。工工整整的。他翻着那些谱。他翻一页。她看他一眼。他翻一页。她看他一眼。他翻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你抄了多久?”她说:“很久。有些地方看不懂。猜着抄的。”他说:“哪里看不懂?”她指给他看。他给她讲。讲工尺。讲节拍。讲换气的地方。她听着。很认真。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。他看着她的样子。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急的。不是猛的。是缓的。是慢的。像春天的河开了冻。一寸一寸地。水流出来了。
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。是一件青布长衫。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。袖口磨穿了。他不在意。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。可她看见了。她说:“脱下来。”他说:“干什么?”她说:“补。”他说:“不用。”她说:“脱。”他脱了。她拿过去。她在灯下补。针脚密密的。细细的。她补的时候,低着头。不说话。他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很细。很长。很白。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。是弹琵琶留下的。她捏着针。一针下去。一针上来。她补得很慢。可补得很好。补完了,她把衣裳抖开。对着灯照了照。她说:“好了。”他接过来。他摸了摸那个补丁。针脚很平。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。他说:“你手真巧。”她说:“不巧。就是做得多了。”他说:“你给多少人补过?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你。”就一个字。他说:“就我一个?”她说:“就你一个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。像两潭水。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什么。可他没有说。他低下头。他把衣裳穿上。他说:“合身。”她笑了。她说:“你的衣裳,我怎么会不合身。”他听了这句话。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疼。可很重。他站在灯下。她坐在灯下。他们两个人。一间屋子。一盏灯。一件补好的衣裳。他忽然想:如果一辈子就这样。就好了。就这样。每天晚上。她坐在灯下补衣裳。他站在旁边看。看完吃饭。吃完饭她弹琵琶。他听。听完睡觉。睡醒了。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。一辈子。就这样。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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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他没有考中。
天圣二年。他十九岁。他第一次考。他没中。天圣五年。他二十二岁。他第二次考。他没中。天圣八年。他二十五岁。他第三次考。他没中。他考了三次。三次都落了榜。他写了词。他写《鹤冲天》。他写:“黄金榜上,偶失龙头望。明代暂遗贤,如何向。未遂风云便,争不恣狂荡。何须论得丧。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。烟花巷陌,依约丹青屏障。幸有意中人,堪寻访。且恁偎红倚翠,风流事、平生畅。青春都一饷。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。”他写完了。他随手扔在桌上。他不知道这首词会传到宫里去。他不知道宋仁宗会看见。他不知道宋仁宗看了以后,会说什么。宋仁宗说:“此人好去‘浅斟低唱’,何要‘浮名’?且填词去。”他知道了以后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好。那我就填词去。”他从此不再考进士。他从此自号“奉旨填词柳三变”。他从此在汴京的勾栏瓦舍里。他给歌女写词。他给歌女谱曲。他给歌女填词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”。他写“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,兰舟催发”。他写“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”。他写“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”。他写“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”。他写“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。他写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”。他写“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”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得很好。好到天下人都知道。好到“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”。好到连西夏的使臣都说,只有柳永的词,才能配得上他们那里的水土。
可他什么都没有给虫娘。他写了很多词。他写离别。他写相思。他写多情。他写杨柳岸。他写晓风残月。他写千种风情。可他从来没有写过“虫娘”两个字。他从来没有写过“百花楼”。他从来没有写过“百花巷”。他从来没有写过她。他写了。他寄了。他寄给了天下。寄给了每一个唱他词的人。可他没有寄给她。他没有寄给虫娘。他没有写“虫娘”。他没有写“百花楼”。他没有写“百花巷”。他没有写她给他补衣裳。他没有写她给他研墨。他没有写她给他弹琵琶。他没有写她给他唱词。他没有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他没有写她低下头时,耳后露出的、白白的、软软的一小片皮肤。他都没有写。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。锁在百花楼。锁在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锁了一辈子。锁到五十五岁。锁到润州。锁到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。锁到那方干了的砚旁。锁到那首“便纵有千种风情”里。他锁了。他锁得很紧。他没有钥匙。他不想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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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可他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说。
景祐元年。他三十七岁。他终于考中了进士。他考中了。他做了睦州团练推官。他要走了。他要离开汴京。他要去做官。他走的那天。她送他到百花楼下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三变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:“你相信我。”她说:“我相信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楼下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柳三变。他是奉旨填词的柳三变。他刚刚考中了进士。他要去做官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女。留在汴京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百花巷。他走出了汴京。他往南走。他往睦州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睦州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很多年。他做了睦州团练推官。做了余杭令。做了晓峰盐监。做了泗州判官。他的官职越做越小。他的俸禄越来越少。他的日子越过越穷。可他做了官。他有了官做。他有了俸禄。他可以养家了。他养谁?他没有家。他没有妻子。没有儿女。他只有她。只有虫娘。只有那个在汴京的、住在百花楼里的、弹琵琶的女子。他给她写过信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了寄出去。他寄了。他等回信。他没有等到。他写了。他寄了。他等。他等了很多年。他等到了。她死了。她死在汴京。她死在百花楼。她死的时候,才三十岁。她死的时候,他不在。他后来才知道。他知道了以后。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桌前。他铺开纸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。他写:
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,兰舟催发。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。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。”
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寒蝉凄切”。他看着“对长亭晚”。他看着“骤雨初歇”。他看着“都门帐饮无绪”。他看着“留恋处”。他看着“兰舟催发”。他看着“执手相看泪眼”。他看着“竟无语凝噎”。他看着“念去去”。他看着“千里烟波”。他看着“暮霭沉沉楚天阔”。他看着“多情自古伤离别”。他看着“更那堪冷落清秋节”。他看着“今宵酒醒何处”。他看着“杨柳岸”。他看着“晓风残月”。他看着“此去经年”。他看着“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”。他看着“便纵有千种风情”。他看着“更与何人说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梧桐叶黄了。一片一片往下落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“虫娘。你在哪里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,兰舟催发。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。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虫娘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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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可他第二天没有去。
他又忙了。他又做了官。他又走了。他从睦州到余杭。从余杭到晓峰。从晓峰到泗州。他走遍了很多地方。他做了很多年。他做了很多小官。他做了很多闲差。他做官的时候,已经老了。他做官的时候,已经没有力气了。他做了一辈子词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离别。他写相思。他写多情。他写杨柳岸。他写晓风残月。他写千种风情。可他再也没有写过“虫娘”。他再也没有写过“百花楼”。他再也没有写过“百花巷”。他再也没有写过她。他写了。他寄了。他寄给了天下。寄给了每一个唱他词的人。可他没有寄给她。他没有寄给虫娘。他没有写“虫娘”。他没有写“百花楼”。他没有写“百花巷”。他没有写她给他补衣裳。他没有写她给他研墨。他没有写她给他弹琵琶。他没有写她给他唱词。他没有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他没有写她低下头时,耳后露出的、白白的、软软的一小片皮肤。他都没有写。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。锁在百花楼。锁在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锁了一辈子。锁到五十五岁。锁到润州。锁到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。锁到那方干了的砚旁。锁到那首“便纵有千种风情”里。他锁了。他锁得很紧。他没有钥匙。他不想打开。
可他今天想写。他今天非写不可。因为今天是她的日子。不是忌日。她死了。她死了很多年了。他只知道,他失去她,已经三十年了。三十年前的今天,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她站在百花楼下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三变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楼下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柳三变。他是奉旨填词的柳三变。他刚刚考中了进士。他要去做官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不能为了一个歌女。留在汴京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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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皇祐元年,秋。柳永卒于润州。享年五十五岁。
他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他躺在润州城北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。窗外是润州。是汴京。是百花楼。是百花巷。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梧桐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一个她。他闭着眼睛。他的手放在胸口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,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。上面写的是:“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。”他攥着那张纸。他攥得很紧。他的手指是僵的。像很多年前,他握着她的手,直到她的手松了,她的手指也是僵的。他走了。他带着那张纸。带着虫娘。带着汴京。带着百花楼。带着百花巷。带着她的笑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的手指。带着她的研墨。带着她的递笔。带着她的添灯油。带着她的剪烛。带着她的弹琵琶。带着她的唱词。带着她的补衣裳。带着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。带着她说“你等我”。带着她说“我知道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他走进光里。走进汴京。走进百花楼。走进百花巷。走进她坐在窗前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。走进她唱词的样子。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等我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我知道”的样子。他进去了。他再也没有出来。他睡在梦里。他睡在汴京。他睡在虫娘身边。他睡在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睡了。他一直睡。
后来,人们整理他的遗物。在他的枕下,发现了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人们辨认了很久。他们认出了“便纵有千种风情”。认出了“更与何人说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。他们只知道,这是柳永写的。是他的笔迹。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。夹在他的词集里。后来,这页纸失传了。可“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”没有失传。它们在词里。在《雨霖铃》里。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虫娘。虫娘。虫娘。写了三遍。用泪写的。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。写完了。放在枕下。贴着胸口。贴着心。然后他走了。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。可他带着她。一直带着。带着她的名字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说的“你早点回来”。带着她说的“你等我”。带着她说的“我知道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可她没有走。她一直都在。在“寒蝉凄切”里。在“对长亭晚”里。在“骤雨初歇”里。在“都门帐饮无绪”里。在“留恋处”里。在“兰舟催发”里。在“执手相看泪眼”里。在“竟无语凝噎”里。在“念去去”里。在“千里烟波”里。在“暮霭沉沉楚天阔”里。在“多情自古伤离别”里。在“更那堪冷落清秋节”里。在“今宵酒醒何处”里。在“杨柳岸”里。在“晓风残月”里。在“此去经年”里。在“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”里。在“便纵有千种风情”里。在“更与何人说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。她都在。他寄了一辈子。他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“便纵有千种风情”的。那封只有两句话的。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她收到了。她看着那些字。她笑了。她的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
“三变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汴京。我跟你回百花楼。我跟你回百花巷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你早点回来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你等我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我知道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伸出手。她的手。暖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。走进光里。走进汴京。走进百花楼。走进百花巷。走进她坐在窗前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。走进她唱词的样子。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等我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我知道”的样子。他进去了。她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汴京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二十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