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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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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未言
第十九章帘外雨潺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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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宋太祖开宝八年,冬。汴京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汴京那所囚禁他的宅院里,无声无息。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、看不见的针,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。整个汴京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梅花。红红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他坐在那所宅院的西厢房里。房子不大。四面墙。一面墙下放着一张窄榻。榻上铺着粗布褥子。一床薄被。叠得整整齐齐。另一面墙下放着一张旧桌。桌上放着一方砚。砚是端石的。是他从金陵带来的。他用了很多年。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。干成了一片龟裂的、硬邦邦的黑。他很久没有磨墨了。他不想磨。他不想写。他坐在桌旁的一把旧藤椅上。椅子旧了。扶手磨断了。他用一根麻绳捆着。藤条的颜色深了。发黑。像被岁月和眼泪一起浸透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。袍子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瘦了很多。肩胛骨在袍子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他的手搁在膝上。手指枯瘦。指节突出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。他的头发白了大半。他今年四十二岁。可他的眼睛老了。像两潭深水。里面沉了很多东西。看不清楚。
他叫李煜。字重光。他是南唐的最后一个皇帝。南唐亡了。他做了俘虏。他被押到了汴京。宋太祖封他为“违命侯”。一个侯。一个带着侮辱的封号。他住在汴京。他哪里都不能去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每天早晨起来。他推开窗。他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梧桐。他看着梧桐。他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。从黄变枯。从枯到落。他看了一年。又一年。又一年。他看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没有回过金陵。三年里,他没有见过一个故人。三年里,他没有写过一首诗。他不敢。宋太祖在看着他。宋太宗在看着他。那些眼睛。在暗处。在窗外。在门外。在每一个角落里。他不敢写。他怕写了,就被人看见。他怕写了,就变成了罪证。他怕写了,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、说不出口的、那些话。可他今天想写。他今天非写不可。因为今天是她的日子。不是忌日。她没死。她活着。在某个地方。活着。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他只知道,他失去她,已经四年了。四年前的今天,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她站在金陵的宫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她没有簪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重光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宫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皇帝。他是南唐的皇帝。他要守城。他要打仗。他要保他的国家。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。留在宫里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宫门。他走出了金陵城。他往北走。他往汴京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汴京。他做了俘虏。他做了违命侯。他做了三年。他做了三年俘虏。三年里。他没有回金陵。他没有见她。他没有寄信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把她留在金陵。他把她留在宫门口。他把她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他把她留在那方帕子里。他把她留在他身后。走了。
她叫周蔷。小字娥皇。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儿。她十九岁那年嫁给他。他十八岁。她比他大一岁。她嫁给他以后。他叫她“娥皇”。她叫他“重光”。他们成亲十年。十年里,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。他做皇帝。他忙。他写词。他弹琴。他画画。他和朋友喝酒。他很少陪她。她一个人。在宫里。研墨。写字。弹琵琶。等他回来。等他回来了。她给他盛饭。她给他热汤。她给他研墨。她给他铺床。她做了一切。她什么都没有要。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,站在旁边。安安静静的。像宫里一棵不知名的花。开了。你没有注意。可它开了。你注意到了。它还在开。它不为你开。它也不为我开。它只是开。开自己的。她就是这样。她走了以后。他才发现。他什么都没有给过她。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“我喜欢你”。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“我爱你”。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“你辛苦了”。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“谢谢你”。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以为她知道的。他以为她懂得的。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。可他们没有时间。她走了。她走得太快了。快到他来不及说。快到他来不及做。快到他来不及。她走了以后,他才知道。有些话,不说,就永远说不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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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他认识她,是在保大十二年。
那一年,他十八岁。他住在金陵。他是南唐的皇子。他是吴王。他父亲李璟是南唐皇帝。他父亲喜欢写词。他父亲写“小楼吹彻玉笙寒”。他父亲写“细雨梦回鸡塞远”。他从小跟着父亲。他学会了写词。他写得很好。好到金陵城里的人都知道。李家的六皇子。写得一手好词。可他不想做皇帝。他想做隐士。他想写词。他想画画。他想弹琴。他想自由自在。可他不能。他是皇子。他是吴王。他迟早要做皇帝。他不想。他反抗过。他逃避过。他躲在他的书房里。他写字。他写词。他画画。他弹琴。他不见人。他不问政。他以为这样就可以。他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。可他躲不过去。他父亲病了。他父亲驾崩了。他做了皇帝。他做了南唐的最后一个皇帝。他做皇帝的时候。他二十四岁。他什么都不会。他不会打仗。不会治国。不会用人。他只会写词。只会画画。只会弹琴。他坐在龙椅上。他穿着龙袍。他戴着皇冠。他看着下面的臣子。他看着那些奏章。他看着那些军报。他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他坐在那里。像一根木头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座桥墩。他什么都不会。他只有她。只有娥皇。只有她站在他旁边。安安静静的。像宫里一棵不知名的花。开了。你没有注意。可它开了。你注意到了。它还在开。她在他旁边。她说:“重光。你别怕。”他说:“我不怕。”她说:“有我在。”他说:“有你在。”她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他握紧了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她。她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有他。他们只有彼此。他们只有彼此。
她给他写过一首词。她写:“珠碎眼前珍,花凋世外春。未销心里恨,又失掌中身。玉笥犹残药,香奁已染尘。前哀将后感,无泪可沾巾。”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你写得好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。”他说:“因为我在想。”她说:“想什么?”她说:“想我十八岁那年。在金陵。我父亲把你嫁给我。你站在堂上。你穿着一件红嫁衣。盖着红盖头。我牵着你的手。你的手很凉。我握紧了。你微微挣了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我牵着你。走过火盆。走过马鞍。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。我把你带进了洞房。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烛光很大。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。我拿起秤杆。挑开你的盖头。你低着头。我看见你的脸。红的。烫的。我看见你的眼睛。亮亮的。像灯。我说,是你。你抬起头。你说,是我。我说,那天在你家堂上,是你。你说,是我。我说,你为什么不说。你说,说什么。我说,说你喜欢我的词。你说,我说了。我说,你没有说全。你说,我说了‘珠碎眼前珍’。我说,你没说下一句。你说,下一句是什么。我说,又失掌中身。你说,我说了。我说,你没有说。你说,我说了。我说,你没有。你笑了。你说,你这个人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娥皇。你这个人。”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他们都笑了。他们笑了很久。他们笑了很久很久。
他们成亲以后,住在金陵的宫里。宫很大。有花园。有池塘。有假山。有亭台。有她。她给他研墨。她给他递笔。她给他添灯油。她给他剪烛。她给他弹琵琶。她给他唱词。她给他生儿子。她生了两个儿子。大的叫仲寓。小的叫仲宣。她给他生了儿子以后。她身子更弱了。她更瘦了。她的咳嗽更厉害了。她的身体更弱了。她病了很多次。每次他都守着她。他给她熬药。他给她喂药。他给她擦汗。他给她换衣裳。他守了很多天。她好了。她好了以后,他瘦了一圈。她看着他说:“你瘦了。”他说:“你也是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。我挺好的。”他说:“你骗我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骗你。我真的挺好的。”他说:“那你为什么又病了?”她说:“我以后不病了。”他说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她说:“这次是真的。”她说:“我以后不病了。我以后每天都好好的。我陪你。我陪你写词。我陪你弹琴。我陪你画画。我陪你赏月。我陪你种花。我陪你。一直陪你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他握紧了。他说:“好。你陪我。一直陪我。”她笑了。她说:“好。一直陪你。”
可她没有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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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乾德二年,她病了。
病来得很突然。她二十六岁。她生了第二个儿子仲宣。她身子本来就弱。她生了孩子以后,更弱了。她卧在床上。他守着她。他每天下了朝就来。他坐在她床边。他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他给她暖。她看着他。她笑了。她说:“重光。你来了。”他说:“来了。”她说:“吃了吗?”他说:“没。”她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说:“这里就是家。”她笑了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他们都笑了。他们笑了很久。他们笑了很久很久。
可她没有好。她一天一天地瘦。她一天一天地弱。她一天一天地离他越来越远。远到他够不着。远到他喊她,她不应。远到他握她的手,她的手凉下去。她病了很久。很久很久。久到她自己也数不清了。她只是躺着。她看着窗外的梧桐。她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。从黄变枯。从枯到落。她看着那些叶子。她说:“重光。梧桐叶落了。”他说:“落了。”她说:“明年还会长。”他说:“会长。”她说:“那我们呢?”他不说话了。他不说话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重光。我们说好了。一直陪着你。可我做不到了。”他说:“你做得到。”她说:“我做不到了。”她说:“重光。我走了以后。你要好好的。你别哭。你写词。你弹琴。你画画。你赏月。你种花。你做你的事。你好好活着。”他说:“我不写词。我不弹琴。我不画画。我不赏月。我不种花。我不做我的事。我只要你。只要你好好活着。只要你陪着我。一直陪着我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重光。你别这样。你这样。我走不了。”他说:“你别走。”她说:“我得走。”他说:“你别走。”她说:“重光。”他说:“你别走。”她不说话了。她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。她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她死在金陵。乾德二年,十一月。她二十六岁。他二十五岁。他们成亲八年。八年的日子。八年里,她跟着他。从皇子到太子。从太子到皇帝。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。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。她给他研了八年的墨。她给他递了八年的笔。她给他添了八年的灯油。她给他剪了八年的烛。她给他弹了八年的琵琶。她给他唱了八年的词。她陪他看了八年的月亮。她陪他种了八年的花。她陪他笑了八年。她陪他哭了八年。她陪他。一直陪他。她走了。她走了以后。他才发现。他欠她的。欠了很多。欠了她一辈子。他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他写了词。他写了《昭惠周后诔》。他写了“天路遥,人世远,凝睇处,烟水茫茫”。他写了“凤箫吹断水云间,重按霓裳歌遍彻”。他写了“临风谁更飘香屑,醉拍阑干情味切。归时休放烛花红,待踏马蹄清夜月”。他写了。他写了很多。他写的时候。他不说话。他写完了。也不说话。他把词收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他坐着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金陵。是宫。是花园。是池塘。是假山。是亭台。是她。她站在窗前。她研墨。她递笔。她添灯油。她剪烛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可他没有用了。他写下来了。他写在了词里。她看不到了。她走了。她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写了这首词。他把她的名字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衣裳写进去了。他把琵琶写进去了。他把月亮写进去了。他把花写进去了。他把她整个人都写进去了。可他写的时候,她不在。她看不到。她永远也看不到了。那首词,成了一场没有收信人的告白。成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。他寄了一辈子。寄到乾德二年。寄到开宝。寄到太平兴国。寄到他死。寄到一千年后。寄到今天。寄到每一个读“帘外雨潺潺”的人手里。那封信还在。在“帘外雨潺潺”里。在“春意阑珊”里。在“罗衾不耐五更寒”里。在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里。在“一晌贪欢”里。在“独自莫凭栏”里。在“无限江山”里。在“别时容易见时难”里。在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里。在“天上人间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个夜里。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。她收到了。她收到了。她在某个地方。她站在窗前。她研墨。她递笔。她添灯油。她剪烛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她笑了。她说:“重光。你写了。你写了。你终于写了。可你晚了。你晚了八年。你晚了。可我还是收到了。我收到了。你的词。你的信。你的话。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。我都收到了。你写吧。你继续写吧。你写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我看着你写。像从前一样。像在金陵的宫里一样。像在我给你研墨的时候一样。我看着你写。你写的时候,眉毛会动。你的笔会停一下。然后又写。你写完了。你会抬起头。你会看我。你会笑。你会说,娥皇,你过来。我就过去。我就坐在你旁边。我就看着你。我就笑。我就说,你写完了?你就说,写完了。我就说,给我看看。你就给我看。我就读。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词。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信。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话。我就读。我就读。我就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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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可他没有做到。他没有好好的。
她走以后,他变了。他不再写词。他不再弹琴。他不再画画。他不再赏月。他不再种花。他不做他的事。他什么都不做。他每天坐在她的屋子里。他坐在她的妆台前。他摸着她的梳子。她的簪子。她的琵琶。她的帕子。他摸着那些东西。他摸很久。他摸完了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金陵。是宫。是花园。是池塘。是假山。是亭台。是她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研墨。她递笔。她添灯油。她剪烛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她笑了。她说:“重光。你来了。”他说:“来了。”她说:“吃了吗?”他说:“没。”她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走过去。他伸出手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他攥住的只是空气。他攥住的只是风。他攥住的只是雨。他攥住的只是他自己的、空空的、手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想写。他写不出来。他把笔放下。他站起来。他走了。他走出屋子。他走出宫。他走出金陵。他走到江边。他站在江边。他看着江水。江水在月光下亮亮的。像一条银色的路。通向远方。通向不知名的地方。通向她在的地方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他回去了。他回到宫里。他回到她的屋子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写。他写了。他写了很多。他都揉了。扔了。他写不出来。他写不出比沉默更重的东西。他只能写。他只能一直写。可他没有寄。他写了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娥皇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金陵的江水在哗哗地流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。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”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帘外雨潺潺”。他看着“春意阑珊”。他看着“罗衾不耐五更寒”。他看着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。他看着“一晌贪欢”。他看着“独自莫凭栏”。他看着“无限江山”。他看着“别时容易见时难”。他看着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。他看着“天上人间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娥皇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浪淘沙》。我写了‘帘外雨潺潺’。我写了‘天上人间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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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开宝八年,宋军攻破了金陵。南唐亡了。
他被押到了汴京。他做了俘虏。他做了违命侯。他住在汴京。他哪里都不能去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每天早晨起来。他推开窗。他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梧桐。他看着梧桐。他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。从黄变枯。从枯到落。他看了一年。又一年。又一年。他看了三年。三年里。他没有回过金陵。三年里。他没有见过一个故人。三年里。他没有写过一首诗。他不敢。宋太祖在看着他。宋太宗在看着他。那些眼睛。在暗处。在窗外。在门外。在每一个角落里。他不敢写。他怕写了,就被人看见。他怕写了,就变成了罪证。他怕写了,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、说不出口的、那些话。可他今天想写。他今天非写不可。因为今天是她的日子。不是忌日。她没死。她活着。在某个地方。活着。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他只知道,他失去她,已经四年了。四年前的今天,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她站在金陵的宫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她没有簪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重光。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宫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皇帝。他是南唐的皇帝。他要守城。他要打仗。他要保他的国家。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。留在宫里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
他坐在汴京的西厢房里。他坐在那张旧桌前。他面对着那方干了的砚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。他写:
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。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”
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帘外雨潺潺”。他看着“春意阑珊”。他看着“罗衾不耐五更寒”。他看着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。他看着“一晌贪欢”。他看着“独自莫凭栏”。他看着“无限江山”。他看着“别时容易见时难”。他看着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。他看着“天上人间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。是雨。是梧桐。是他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梧桐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一个她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“娥皇。你在哪里。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。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娥皇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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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太平兴国三年,七夕。他卒于汴京。享年四十二岁。
他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他躺在汴京那所宅院的窄榻上。窗外是汴京。是金陵。是宫。是花园。是池塘。是假山。是亭台。是她。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梧桐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一个她。他闭着眼睛。他的手放在胸口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,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。上面写的是: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”他攥着那张纸。他攥得很紧。他的手指是僵的。像很多年前,他握着她的手,直到她的手凉了,他的手指也是僵的。他走了。他带着那张纸。带着娥皇。带着金陵。带着宫。带着花园。带着池塘。带着假山。带着亭台。带着她的笑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的手指。带着她的研墨。带着她的递笔。带着她的添灯油。带着她的剪烛。带着她的弹琵琶。带着她的唱词。带着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。带着她说“你等我”。带着她说“我知道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他走进光里。走进金陵。走进宫。走进花园。走进池塘。走进假山。走进亭台。走进她站在窗前。她研墨。她递笔。她添灯油。她剪烛。她弹琵琶。她唱词。她笑了。她说:“重光。你来了。”他说:“来了。”她说:“吃了吗?”他说:“没。”她说:“走。回家吃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走过去。他伸出手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金陵。走进宫。走进花园。走进池塘。走进假山。走进亭台。走进她站在窗前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。走进她唱词的样子。走进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他进去了。他再也没有出来。他睡在梦里。他睡在金陵。他睡在娥皇身边。他睡在他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睡了。他一直睡。
后来,人们整理他的遗物。在他的枕下,发现了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人们辨认了很久。他们认出了“帘外雨潺潺”。认出了“春意阑珊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。他们只知道,这是李煜写的。是他的笔迹。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。夹在他的词集里。后来,这页纸失传了。可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”没有失传。它们在词里。在《浪淘沙》里。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娥皇。娥皇。娥皇。写了三遍。用泪写的。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。写完了。放在枕下。贴着胸口。贴着心。然后他走了。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。可他带着她。一直带着。带着她的名字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说的“你早点回来”。带着她说的“你等我”。带着她说的“我知道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可她没有走。她一直都在。在“帘外雨潺潺”里。在“春意阑珊”里。在“罗衾不耐五更寒”里。在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里。在“一晌贪欢”里。在“独自莫凭栏”里。在“无限江山”里。在“别时容易见时难”里。在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里。在“天上人间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。她都在。他寄了一辈子。他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“帘外雨潺潺”的。那封只有两句话的。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她收到了。她看着那些字。她笑了。她的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
“重光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金陵。我跟你回宫。我跟你回花园。我跟你回池塘。我跟你回假山。我跟你回亭台。我跟你回你站在窗前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研墨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递笔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添灯油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剪烛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弹琵琶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唱词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笑了。你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伸出手。她的手。暖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金陵。走进宫。走进花园。走进池塘。走进假山。走进亭台。走进她站在窗前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弹琵琶的样子。走进她唱词的样子。走进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他进去了。她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金陵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他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十九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