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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卷·未言

      第十八章自是寻春去校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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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一

      唐宣宗大中四年,秋。湖州。

   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湖州刺史官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无声无息。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、看不见的针,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。整个湖州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
      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。书房不大。四面墙。三面是书架。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的。有的横着。有的竖着。有的干脆堆在地上。地上也堆着书。人走进去。要侧着身。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。桌面是紫檀的。是他从长安带来的。桌面上有划痕。有墨渍。有茶迹。有他趴在上面写诗时,袖子磨出来的两道浅浅的凹槽。凹槽很深。摸上去能感觉到。他小时候常常摸他祖父书桌上的凹槽。摸的时候。他觉得祖父还在。祖父坐在桌前。祖父在写字。祖父写“通典”。他站在旁边看。祖父回头。祖父说:“牧儿,你看什么?”他说:“看爷爷写字。”祖父笑了。祖父说:“那你学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就学了。学了半辈子。学到现在。他四十八岁了。他坐在祖父坐过的椅子上。他面对着祖父用过的书桌。桌上放着祖父用过的砚。砚是端石的。是祖父在淮南做官时买的。祖父用了十几年。现在归他了。他摸着那方砚。砚身温润。砚池里有一点残墨。干了。黑黑的。像一颗缩了水的、干瘪的泪。

      窗外是秋天。秋天来得很慢。慢到让人觉得,夏天还没走。可梧桐叶黄了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。黄黄的花瓣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。飘到窗台上。飘到书桌上。飘到他摊开的纸上。他坐在那里。他没有写字。他写了半辈子诗。可他今天写不出来。他知道为什么。因为今天是一个人的日子。不是忌日。她没死。她活着。在某个地方。活着。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他只知道,他失去她,已经十四年了。十四年前的今天,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她站在她家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帕子揉得皱巴巴的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她的脸色很白。他站住了。他想回去。他想跟她说,我不走了。他想跟她说,我留下来陪你。可他不能。他是杜牧。他是京兆杜氏。他祖父是宰相。他父亲是驾部员外郎。他不能留在一个小地方。他要回长安。他要做官。他要光耀门楣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得很沉。他走出了那条巷子。他走出了湖州城。他往北走。他往长安走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走了很多天。他到了长安。他做了官。他做了很多年。他做了监察御史。他做了宣州团练判官。他做了左补阙。他做了膳部员外郎。他做了比部员外郎。他的官职越做越大。他的俸禄越来越多。他搬了家。从长安到洛阳。从洛阳到宣州。从宣州到扬州。从扬州回长安。他走遍了很多地方。可他没有回湖州。他走的时候说她等他。可他没有回去。他没有寄信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把她留在湖州。他把她留在那条巷子里。他把她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他把她留在那方帕子里。他把她留在他身后。走了。十四年。他走了十四年。十四年后,他回来了。他回到湖州。他做了湖州刺史。他回来找她。他找了很久。他找到了。她嫁人了。她嫁了三年。她有了两个孩子。她过得很好。她丈夫是个老实人。是个卖布的。她生了儿子。生了女儿。她每天在铺子里帮忙。她笑。她笑得很好看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过得很好。她过得很好。他知道了以后。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桌前。他铺开纸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一首诗。他写:

      “自是寻春去校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。狂风落尽深红色,绿叶成阴子满枝。”

      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自是寻春去校迟”。他看着“不须惆怅怨芳时”。他看着“狂风落尽深红色”。他看着“绿叶成阴子满枝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桂花开了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你不在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二

      他认识她,是在大和九年。

      那一年,他三十三岁。他在湖州。他从扬州来。他在扬州做幕僚。他做了很多年。他厌倦了扬州的繁华。厌倦了扬州的酒。厌倦了扬州的歌。厌倦了扬州的女人。他来了湖州。湖州小。湖州偏。湖州安静。他住在湖州城南的一处小宅子里。宅子不大。三间房。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。是棵老槐树。树干很粗。皮都裂了。叶子是深绿色的。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每天早晨起来。他推开窗。他看见老槐树。他看见树底下的青石板。他看见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、白白的、槐花。他看见那些花。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急的。不是猛的。是缓的。是慢的。像春天的河开了冻。一寸一寸地。水流出来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。他去城南的集市上买纸。他要写字。他的纸用完了。他走到集市上。他看见一个卖布的摊子。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姑娘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她在看书。她看得很专心。她没有看见他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很好看。鼻梁挺直。睫毛很长。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。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。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。像是在描什么字。风来了。吹动她的衣袂。也吹动集市旁边的柳树。柳絮飞起来。白白的。轻轻的。像一场小小的、无声的、雪。落在她的肩上。落在她的书页上。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了那些絮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眼睛弯弯的。像月牙。他站在布摊前面。他看见了她的笑。他愣住了。他站在那里。他没有动。他怕一动,她就消失了。她像什么?她像柳絮。白白的。轻轻的。不张扬。可美。美得很安静。美得很干净。美到你看见了。你就再也忘不掉了。他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

      后来,他才知道,她是卖布家的女儿。她父亲在湖州城南开了一个布铺。她母亲早死了。她跟着父亲过日子。她父亲叫她“阿柳”。她很喜欢看书。可她家没有书。她只能借。她借来了。她就坐在布摊后面看。她看得很快。她看完了一本。她再去借。她借了很多。她看了很多。她会写诗。她写过一句诗。她写:“柳絮飞时花满城。”他后来看见了。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你写得比我好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。”他说:“因为我在想。”她说:“想什么?”他说:“想我三十三岁那年。在湖州城南的集市上。你坐在布摊后面。你看书。你抬起头。你笑了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红了。灯下的脸红红的。像窗外的石榴花。他看着她。他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知道,就是她了。就是这个人。一辈子。从那天起,一辈子就定了。定在湖州城南的集市上。定在那朵白花里。定在她抬起头。定在她笑了。定在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

      他去找她父亲。她父亲是一个老实人。脸黑黑的。手粗粗的。说话慢慢吞吞的。他说:“你女儿。我要娶她。”她父亲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父亲说:“你是杜牧?”他说:“是。”她父亲说:“你是京兆杜氏。你祖父是宰相。你父亲是驾部员外郎。你是来做官的。你在这里待不长。你迟早要回长安。我女儿。她生在湖州。长在湖州。她嫁不了你。”他说:“我娶她。”她父亲说:“你娶不了。你有妻。你有家。你有你的门第。你有你的将来。你娶不了她。”他说:“我纳她。”她父亲说:“纳也不行。你迟早要走。你走了。她怎么办。”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我等你女儿长大。等她十五岁。我来接她。”她父亲说:“你现在就可以接。她十三了。两年。两年太长。你等不了。”他说:“我等得了。”她父亲说:“你等不了。你会走。你一定会走。你是杜牧。你有很多事要做。你有很多官要做。你不会为一个小姑娘。留在湖州。”他说:“我会。”她父亲说: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他说:“我拿我的诗。我拿我的命。我拿我的一切。我保证。”她父亲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父亲叹了口气。她父亲说:“好吧。两年。两年后。你来接她。你不来。我就把她嫁给别人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来。”他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三

      可他走了两年。他没有回来。两年里。他在长安。他在扬州。他在宣州。他在很多地方。他做了很多官。他做了监察御史。他做了宣州团练判官。他做了左补阙。他做了膳部员外郎。他做了比部员外郎。他的官职越做越大。他的俸禄越来越多。他搬了家。从长安到洛阳。从洛阳到宣州。从宣州到扬州。从扬州回长安。他走遍了很多地方。可他没有回湖州。他走的时候说两年。两年到了。他没有回去。他太忙了。他有差事。他有朋友。他有酒。他有诗。他有女人。他有很多。他忘了。他忘了湖州。他忘了城南的集市。他忘了布摊。他忘了老槐树。他忘了她。他忘了她站在门口。他忘了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。他忘了她说“你等我”。他忘了他说的“我一定回来”。他忘了。他什么都忘了。可有一天。他忽然想起来了。那天他在扬州。他在酒楼上喝酒。他喝多了。他推开窗。他看见楼下的巷子里。一个姑娘。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她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她站在巷口。她好像在等谁。他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冲下楼。他跑到巷口。那个姑娘还在。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了他。她的脸很陌生。不是她。不是阿柳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。他回到酒楼上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写了一首诗。他写:

      “娉娉袅袅十三余,豆蔻梢头二月初。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。”

      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扬州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
      “我写了。我写了‘春风十里扬州路’。我写了‘卷上珠帘总不如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扬州的酒旗在风里飘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又写了一首。他写:

      “自是寻春去校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。狂风落尽深红色,绿叶成阴子满枝。”

      他写完了。他写了两遍。他写了两首。一首是扬州的。一首是他加了几句话的续篇。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“阿柳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四

      可他第二天没有去。

      他又忙了。他又忘了。他又走了。他从扬州回长安。他从长安去宣州。他从宣州回长安。他从长安去湖州。他去了湖州。那是大中四年。他四十八岁。他在湖州做刺史。他回来了。他回来找她。他找了很久。他找到了。她嫁人了。她嫁了三年。她有了两个孩子。她丈夫是个老实人。是个卖布的。她生了儿子。生了女儿。她每天在铺子里帮忙。她笑。她笑得很好看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过得很好。她过得很好。他知道了以后。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桌前。他铺开纸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了一首诗。他写:

      “自是寻春去校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。狂风落尽深红色,绿叶成阴子满枝。”

      他写完了。他看着。他看着“自是寻春去校迟”。他看着“不须惆怅怨芳时”。他看着“狂风落尽深红色”。他看着“绿叶成阴子满枝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折起来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。他关上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桂花开了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你不在。”

      他站在窗前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笔。他写了一封信。他写:

      “阿柳。我这一辈子。写了很多诗。写了很多词。写了很多文章。我写了‘娉娉袅袅十三余’。我写了‘豆蔻梢头二月初’。我写了‘春风十里扬州路’。我写了‘卷上珠帘总不如’。我写了‘自是寻春去校迟’。我写了‘不须惆怅怨芳时’。我写了‘狂风落尽深红色’。我写了‘绿叶成阴子满枝’。我写了很多。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。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诗。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。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。我什么都没有给你。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。一座没有人的空山。一座只有老槐树的空山。一座只有桂花的空山。一座只有风的空山。一座只有雨的空山。一座只有我的、沉默的、空山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你在我研墨的时候。在我写字的时候。在我写诗的时候。在我睡觉的时候。在我醒来的时候。在我每一天的、每一刻的、每一秒的、沉默里。你都在。你不在别处。你就在我的沉默里。在我那些‘春风十里扬州路’的诗里。在我那些‘卷上珠帘总不如’的诗里。在我那些‘自是寻春去校迟’的诗里。在我那些‘绿叶成阴子满枝’的诗里。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。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、长满青苔的、石头里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阿柳。我找到你了。我终于找到你了。你在空山里。你在老槐树里。你在桂花里。你在风里。你在雨里。你在那些我写过的、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老槐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我找到你了。我找到你了。阿柳。我来了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他写完了。他把信折起来。他没有寄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他每天看得见。他每天读一遍。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停一下。然后他轻声说:

      “阿柳。我来了。你等我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五

      大中六年,他卒于长安。享年五十岁。

      他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他躺在长安的官舍里。窗外是长安。是湖州。是老槐树。是桂花。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老槐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一个她。他闭着眼睛。他的手放在胸口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,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。上面写的是:“自是寻春去校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。”他攥着那张纸。他攥得很紧。他的手指是僵的。像很多年前,他握着她的手,直到她的手松了,他的手指也是僵的。他走了。他带着那张纸。带着阿柳。带着湖州。带着城南的集市。带着布摊。带着老槐树。带着桂花。带着她的笑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的手指。带着她的研墨。带着她的递笔。带着她的添灯油。带着她的剪烛。带着她的补衣裳。带着她的“你早点回来”。带着她的“你等我”。带着她的“我知道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他走进光里。走进湖州。走进城南的集市。走进布摊。走进老槐树。走进桂花。走进她坐在布摊后面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等我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我知道”的样子。他进去了。他再也没有出来。他睡在梦里。他睡在湖州。他睡在阿柳身边。他睡在他三十三岁到三十五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睡了。他一直睡。

      后来,人们整理他的遗物。在他的枕下,发现了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人们辨认了很久。他们认出了“自是寻春去校迟”。认出了“不须惆怅怨芳时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。他们只知道,这是杜牧写的。是他的笔迹。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。夹在他的诗集里。后来,这页纸失传了。可“自是寻春去校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”没有失传。它们在诗里。在《怅诗》里。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阿柳。阿柳。阿柳。写了三遍。用泪写的。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。写完了。放在枕下。贴着胸口。贴着心。然后他走了。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。可他带着她。一直带着。带着她的名字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说的“你早点回来”。带着她说的“你等我”。带着她说的“我知道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可她没有走。她一直都在。在“娉娉袅袅十三余”里。在“豆蔻梢头二月初”里。在“春风十里扬州路”里。在“卷上珠帘总不如”里。在“自是寻春去校迟”里。在“不须惆怅怨芳时”里。在“狂风落尽深红色”里。在“绿叶成阴子满枝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。她都在。他寄了一辈子。他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“自是寻春去校迟”的。那封只有两句话的。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她收到了。她看着那些字。她笑了。她的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

      “杜牧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湖州。我跟你回城南的集市。我跟你回布摊。我跟你回老槐树。我跟你回桂花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你早点回来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你等我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我知道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她的手。暖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。走进光里。走进湖州。走进城南的集市。走进布摊。走进老槐树。走进桂花。走进她坐在布摊后面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你等我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我知道”的样子。他进去了。她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湖州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他三十三岁到三十五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
      ——第十八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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