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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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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·未寄
第十七章忆君心似西江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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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唐懿宗咸通九年,秋。长安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天亮的时候,已经是濛濛的一片。不是大雨。是细雨。极细,极密。落在屋檐上,沙沙的。落在梧桐上,簌簌的。落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落在咸宜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无声无息。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、看不见的针,绣着一幅看不见的锦。整个长安城笼在这层雨里。灰蒙蒙的。湿漉漉的。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。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。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拖得长长的。被雨浸过了。尾音往下坠。坠到一半又提起来。像一声叹息没叹完,又咽了回去。卖的是桂花。黄黄的。小小的。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。放在竹篮里。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。花上沾着雨珠。亮亮的。像泪。
她坐在咸宜观的一间静室里。静室不大。四面墙。一面墙下放着一张窄榻。榻上铺着粗布褥子。一床薄被。叠得整整齐齐。另一面墙下放着一张旧桌。桌上放着一方砚。砚是端石的。是她从前的。她用了很多年。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。干成了一片龟裂的、硬邦邦的黑。她很久没有磨墨了。她不想磨。她不想写。她坐在桌旁的一把竹椅上。椅子旧了。扶手磨得发亮。竹条的颜色深了。发黑。像被岁月和眼泪一起浸透了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。道袍是粗布的。洗得发白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瘦了很多。肩胛骨在道袍底下突出来。像两片薄薄的刀片。她的手搁在膝上。手指枯瘦。指节突出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。她的头发还是黑的。她今年二十五岁。可她的眼睛老了。像两潭深水。里面沉了很多东西。看不清楚。
她叫鱼幼微。字蕙兰。长安人。她是一个女道士。她住在咸宜观。她穿道袍。她念经。她敲磬。她做道场。她接待来观里上香的人。她笑着。她说着客气的话。她做着一个女道士该做的一切。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。从前。从前她是一个诗童。是一个才女。是一个被温庭筠称赞过的、写“江边柳”的、十三岁的姑娘。从前她遇见了一个人。他叫李亿。字子安。他考中了进士。他做了官。他来长安。他在崇真观看见了她题在墙上的诗。他站在那里。他读了很久。他读了她的诗。他记住了她的名字。鱼幼微。他托人找她。他找到了她。他看见了她。他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看着他。她的心跳了一下。她知道,就是这个人了。从那天起,一辈子就定了。定在崇真观的那面墙上。定在那首诗上。定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。
可他没有娶她。他有妻。他的妻姓裴。是名门望族。是京兆裴氏。他不能娶她。他只能纳她。她做了他的妾。她住在他的别院里。他每天下了朝就来。他陪她写字。陪她作诗。陪她喝酒。他叫她“幼微”。她叫他“子安”。她给他研墨。他给她写诗。她给他弹琴。他给她唱曲。她以为,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。一直这样过下去。他下了朝来。她给他盛饭。他吃完了。他写字。她研墨。他写完了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以为,这就是一辈子了。可她没有等来一辈子。她等来的是裴氏的嫉妒。裴氏容不下她。裴氏给了她两条路。走。或者死。他选了。他送她走了。他把她送进了咸宜观。他站在观门口。他看着她。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站在那里。像一根木头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座桥墩。她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。她走进了观里。她再也没有回头。
他走的时候,跟她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“幼微,你等我。三年。三年后我一定来接你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她说:“我等你。”他说:“你要相信我。”她说:“我相信。”他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他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她站在观门里面。她听着他的脚步声。越来越远。越来越轻。最后听不见了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“忆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东流无歇时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子安。我等你。”
三年。她等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三年里,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《春情寄子安》。她写《寄子安》。她写《隔汉江寄子安》。她写《江陵愁望寄子安》。她写了很多。她写了寄出去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三年满了。她等了三年。她等到的是他带着妻子去扬州上任的消息。他走了。他带着裴氏走了。他把她忘了。他没有来接她。他没有寄信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走了。他带着他的妻走了。他把她留在咸宜观。他把她留在长安。他把她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他把她留在那方干了的砚旁。他把她留在那首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里。他把她留在他身后。走了。
她知道了以后,没有哭。她坐在那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站在老槐树下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天。天是蓝的。云是白的。风是暖的。花是红的。她看着那些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子安。你骗我。你说三年。三年到了。你没有来。”她低下头。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“羞日遮罗袖,愁春懒起妆。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易求无价宝”。她看着“难得有情郎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叶子黄了。一片一片往下落。她看着那些叶子。她说:“子安。你不来。我就不等了。”
从那以后,她变了。她不再等。她不再穿素衣。她不再念经。她开始穿艳丽的衣裳。她开始喝酒。她开始和来观里的男人说话。她开始笑。她笑得很好看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很多人来看她。很多人给她写诗。很多人送她东西。她收下。她笑着。她说谢谢。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她知道那些人要什么。她知道他们看的是她的脸。是她的身子。不是她的诗。不是她的心。可她不在意了。她的心,给了李亿。李亿不要。李亿扔了。她剩下一颗空的心。一个空的壳。她穿着艳丽的衣裳。她喝着酒。她笑着。可她是空的。她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有诗。她只有那支笔。她只有那些她写了又不敢寄的、寄了又没有回信的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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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她认识李亿,是在咸通元年。
那一年,她十六岁。她在长安。她是一个孤儿。她父亲死了。她母亲死了。她跟着一个远房亲戚。她住在崇真观。她帮观里的女道士抄经。她抄经的时候,很认真。一笔一划的。工工整整的。她抄完了。她看着自己抄的经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她拿起笔。她在观里的墙上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“临风兴叹落花频,芳意潜消又一春。应为价高人不问,却缘香甚蝶难亲。红英只称生宫里,翠叶那堪染路尘。及至移根上林苑,王孙方恨买无因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了。她没有在意。她只是写了。她只是把心里的话写在了墙上。她不知道有人会看见。她不知道有人会站在那面墙前。她不知道有人会读了很久。她不知道有人会记住她的名字。鱼幼微。
他站在那面墙前。他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戴着一顶方巾。他面如冠玉。他眉目清秀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读了墙上的诗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问了人。他问,这是谁写的?人说,是一个叫鱼幼微的姑娘。他说,她在哪里?人说,她住在观里。他说,我能见见她吗?人说,我去问问。
她出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她手里拿着一卷经。她站在他面前。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你就是鱼幼微?”她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墙上那首诗,是你写的?”她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你写得很好。”她说:“你过奖了。”他说:“我叫李亿。字子安。我考中了进士。我在长安做官。”她说:“李大人。”他说:“你别叫我大人。你叫我子安。”她低下头。她的脸红了。她说:“子安。”他说:“幼微。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的心跳了一下。她知道,就是这个人了。从那天起,一辈子就定了。定在崇真观的那面墙上。定在那首诗上。定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里。
他们在一起了。他把她从崇真观接出来。他给她找了一处别院。别院在长安城南。不大。三间房。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槐树。是棵老槐树。树干很粗。他培土。她浇水。她浇水的时候,很认真。一瓢一瓢地浇。浇完了,蹲下来,看看土湿透了没有。他站在旁边看她。他觉得,看她浇水,比看什么都有意思。她说:“你看什么?”他说:“看你。”她说: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他说:“好看。”她低下头。笑了。她的笑很浅。很轻。可他看见了。他记住了。每一天。每一个早晨。每一瓢水。每一片叶子。他都记住了。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。安静。平凡。没有波澜。可每一天,都有他。都有他的笑。都有他下了朝就来的脚步声。都有他推开门说“幼微,我回来了”的声音。都有他坐在桌前。她研墨。他写字。他写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她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。
他给她写过一首诗。他写:“春江花朝秋月夜,往往取酒还独倾。岂无山歌与村笛,呕哑嘲哳难为听。今夜闻君琵琶语,如听仙乐耳暂明。莫辞更坐弹一曲,为君翻作琵琶行。”她读了。她笑了。她说:“这是白居易的诗。你拿别人的诗来哄我。”他说:“我是借他的诗,说我的话。”她说:“你的话是什么?”他说:“你是我的仙乐。你弹的琵琶,我听不够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她说:“子安。你这个人。”他说:“我这个人怎么了?”她说: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他说:“我只对你说。”她说:“你以后就不说了。”他说:“我一直说。说到老。说到死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发誓。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”她说:“你发誓什么?”他说:“我发誓。我李亿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对鱼幼微好。一直好。永远好。”她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发誓都发得这么假。”他说:“不假。我是真心的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子安。我信你。”她说:“子安。我什么都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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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可她没有等来一辈子。
她等来的是裴氏。裴氏来了。裴氏站在别院的门口。裴氏穿着华贵的衣裳。裴氏戴着珠翠。裴氏冷冷地看着她。裴氏说了一句话。裴氏说:“你走。还是我走。”她站在院子里。她看着裴氏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她说不出话。她站在那里。像一根木头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座桥墩。裴氏走了。她一个人。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来了。他下了朝。他推开别院的门。他看见她坐在树下。她的脸是白的。像一张纸。他走过去。他说:“幼微。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子安。你妻来了。”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她说:“她让我走。”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她说:“你让我走吗?”他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里。她看着他。她等他说。她等他摇头。她等他说“不”。她等他说“你别走”。她等他说“我留下来陪你”。她等他说“我不怕”。可他没有说。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站在那里。像一根木头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座桥墩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子安。你说句话。”他说:“幼微。你先去观里住一段。过一段。过一段我就来接你。”她说:“多久?”他说:“三年。”她说:“三年?”他说:“三年。三年后我一定来接你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幼微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走过去。他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他说:“幼微。你相信我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擦。她说:“好。我信你。三年。我等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松开她的手。他转身。他走了。
她搬进了咸宜观。她穿着道袍。她念经。她敲磬。她做道场。她笑着。她说着客气的话。她做着一个女道士该做的一切。可她每天夜里,都坐在静室里。她坐在那方干了的砚前。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她写诗。她写了很多。她写《春情寄子安》。她写:“山路欹斜石磴危,不愁行苦苦相思。冰销远涧怜清韵,雪远寒峰想玉姿。莫听凡歌春病酒,休招闲客夜贪棋。如松匪石盟长在,比翼连襟会肯迟。虽恨独行冬尽日,终期相见月圆时。别君何物堪持赠,泪落晴光一首诗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不愁行苦苦相思”。她看着“终期相见月圆时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春天。是花。是人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子安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春情寄子安》。我写了‘忆君心似西江水’。我写了‘日夜东流无歇时’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她没有等到回信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《寄子安》。她写:“醉别千卮不浣愁,离肠百结解无由。蕙兰销歇归春圃,杨柳东西绊客舟。聚散已悲云不定,恩情须学水长流。有花时节知难遇,未肯厌厌醉玉楼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聚散已悲云不定”。她看着“恩情须学水长流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夏天。是荷。是雨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子安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寄子安》。我写了‘恩情须学水长流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她没有等到回信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《隔汉江寄子安》。她写:“江南江北愁望,相思相忆空吟。鸳鸯暖卧沙浦,鸂鶒闲飞橘林。烟里歌声隐隐,渡头月色沉沉。含情咫尺千里,况听家家远砧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江南江北愁望”。她看着“相思相忆空吟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秋天。是叶。是风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子安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隔汉江寄子安》。我写了‘相思相忆空吟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她没有等到回信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《江陵愁望寄子安》。她写:“枫叶千枝复万枝,江桥掩映暮帆迟。忆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东流无歇时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。她看着“日夜东流无歇时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。是冬天。是雪。是冷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子安。我写了。我写了《江陵愁望寄子安》。我写了‘忆君心似西江水’。我写了‘日夜东流无歇时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三年。她等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。三年里,她写了无数首诗。她写了寄出去。她寄了。她等回信。她没有等到。三年满了。她等了三年。她等到的是他带着妻子去扬州上任的消息。他走了。他带着裴氏走了。他把她忘了。他没有来接她。他没有寄信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走了。他带着他的妻走了。他把她留在咸宜观。他把她留在长安。他把她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他把她留在那方干了的砚旁。他把她留在那首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里。他把她留在他身后。走了。
她知道了以后,没有哭。她坐在那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站在老槐树下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天。天是蓝的。云是白的。风是暖的。花是红的。她看着那些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子安。你骗我。你说三年。三年到了。你没有来。”她低下头。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“羞日遮罗袖,愁春懒起妆。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。”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着“易求无价宝”。她看着“难得有情郎”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秋天。叶子黄了。一片一片往下落。她看着那些叶子。她说:“子安。你不来。我就不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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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从那以后,她变了。
她不再穿素衣。她不再念经。她开始穿艳丽的衣裳。她开始喝酒。她开始和来观里的男人说话。她开始笑。她笑得很好看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很多人来看她。很多人给她写诗。很多人送她东西。她收下。她笑着。她说谢谢。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她知道那些人要什么。她知道他们看的是她的脸。是她的身子。不是她的诗。不是她的心。可她不在意了。她的心,给了李亿。李亿不要。李亿扔了。她剩下一颗空的心。一个空的壳。她穿着艳丽的衣裳。她喝着酒。她笑着。可她是空的。她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有诗。她只有那支笔。她只有那些她写了又不敢寄的、寄了又没有回信的、信。
她写了很多诗。她写给那些来看她的人。她写给那些送她东西的人。她写给那些说爱她的人。她写“赠邻女”。她写“寄国香”。她写“迎李近仁员外”。她写“送别”。她写了很多。可她没有写给他。她没有写李亿。她不再写李亿。她不再写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。她不再写“日夜东流无歇时”。她写了别的。她写“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”。她写“自能窥宋玉,何必恨王昌”。她写了。她寄了。她寄给了天下。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。可她没有寄给他。她没有寄给李亿。她没有写“李亿”。她没有写“子安”。她没有写“崇真观”。她没有写“别院”。她没有写“老槐树”。她没有写“春情寄子安”。她都没有写。她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。锁在崇真观。锁在她十六岁到十九岁的、干净的、贫穷的、有他在的日子里。她锁了一辈子。锁到二十五岁。锁到咸宜观。锁到那棵老槐树下。锁到那方干了的砚旁。锁到那首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里。她锁了。她锁得很紧。她没有钥匙。她不想打开。
可有一天,她打开了。那天是咸通九年。春天。清明。她去崇真观上香。她走进观里。她走到那面墙前。那面墙。她十六岁那年写诗的那面墙。墙还在。诗还在。字还在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看着那面墙。她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。她摸了摸那些字。字是刻的。很深。她的手指在字上滑过。一横。一竖。一撇。一捺。她摸到了“鱼幼微”三个字。是她写的。她十六岁写的。她摸了摸。她的手指在“微”字上停住了。她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过身。她走了。她走出崇真观。她走在长安的街上。街上人来人往。有卖花的。有卖布的。有卖糖的。有牵着孩子的妇人。有骑着马的少年。她看着那些人。她走了很久。她走到城门口。她站在城门口。她看着城外。城外有路。有田。有山。有远方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去了。她回到咸宜观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
“忆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东流无歇时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看着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诗折起来。她把它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春天。老槐树发芽了。嫩嫩的。绿绿的。她站在窗前。她轻声说:“子安。我写了。我又写了。我写了‘忆君心似西江水’。我写了‘日夜东流无歇时’。我写了。你看到了吗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桌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又写了一首。她写:
“忆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东流无歇时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她写了两首。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子安。你等我。我明天就去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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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可她没有去。
她留在了咸宜观。她继续穿道袍。她继续念经。她继续敲磬。她继续做道场。她继续笑着。她继续说着客气的话。她继续做着一个女道士该做的一切。可她每天夜里,都坐在静室里。她坐在那方干了的砚前。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她写诗。她写了很多。她写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。她写了很多遍。每一遍。她都以为她会寄出去。可她都没有寄。她把那些诗折起来。她把它们放在抽屉里。她关上抽屉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长安。是春天。是夏天。是秋天。是冬天。是花。是雨。是叶。是雪。她看了一年。又一年。又一年。她看了三年。她等到她二十五岁。她等到她死。
咸通九年,秋天。她病了。病来得很突然。她从前身子就不好。她从小身子就弱。她做诗童。她做妾。她做女道士。她累。她病。她病了很多次。每次她都好了。可这一次,她没有好。她烧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迷迷糊糊的。她喊一个名字。她喊“子安”。她喊“李亿”。她喊“幼微”。她喊“鱼幼微”。她喊“崇真观”。她喊“别院”。她喊“老槐树”。她喊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。她喊了很多。她喊累了。她睡着了。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座花园里。花园很大。有池塘。有假山。有亭台。有花。有树。有鸟。有风。她站在池塘边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稿。她看着池塘。池塘里有鱼。有荷。有水。水里有天。天上有云。她看着。她听见一个声音。有人在叫她。她回过头。她看见一个人。一个男人。穿着青衫。拿着一卷书。他站在花下。他看着她。他笑了。他说:“你来晚了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:“没关系。”他说: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她说:“你等了我多久?”他说:“一辈子。”她说:“你是谁?”他说:“我是子安。”她说:“子安。”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像在念一首词的第一句。他向她伸出手。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。暖的。她伸出手。她握住了。她攥紧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松开。她跟着他走。走进花里。走进池塘里。走进水里。走进天里。走进云里。走进风里。走进鸟里。走进树里。走进假山里。走进亭台里。走进花园里。走进那座她从来没有去过的、她自己编的、她自己相信过的、她自己等待过的、花园里。她进去了。她再也没有出来。她睡在梦里。她睡在花园里。她睡在子安身边。她睡在她十六岁的、干净的、无忧无虑的、有诗有词有希望有将来的日子里。她睡了。她一直睡。
她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睁开眼睛。她看见帐顶。帐顶是深色的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她躺在帐子下面。她看着帐顶。她伸出手。她摸了摸。她的手指在帐顶上滑过。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收回来。她把手放在胸口。她闭上眼睛。她轻声说:“子安。帐子上什么都没有。你什么都没有给我。你什么都没有留给我。你只留给我一首诗。一首我写了又不敢寄的、寄了又没有回信的、信。子安。你这个人。你这个人。你这个人。”
她起来了。她走到桌前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封信。她写:
“子安。我这一辈子。写了很多诗。写了很多词。写了很多文章。我写了《春情寄子安》。我写了《寄子安》。我写了《隔汉江寄子安》。我写了《江陵愁望寄子安》。我写了‘忆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东流无歇时’。我写了‘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’。我写了很多。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。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诗。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。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。我什么都没有给你。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。一座没有人的空山。一座只有老槐树的空山。一座只有风的空山。一座只有雨的空山。一座只有我的、沉默的、空山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你在我研墨的时候。在我写字的时候。在我写诗的时候。在我睡觉的时候。在我醒来的时候。在我每一天的、每一刻的、每一秒的、沉默里。你都在。你不在别处。你就在我的沉默里。在我那些‘忆君心似西江水’的诗里。在我那些‘日夜东流无歇时’的诗里。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。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、长满青苔的、石头里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子安。我找到你了。我终于找到你了。你在空山里。你在老槐树里。你在风里。你在雨里。你在那些我写过的、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老槐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我找到你了。我找到你了。子安。我来了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她写完了。她把信折起来。她没有寄。她把它放在桌上。让她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她每天看得见。她每天读一遍。她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停一下。然后她轻声说:“子安。我来了。你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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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咸通九年,秋。鱼玄机卒于长安咸宜观。享年二十五岁。
她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她躺在咸宜观的静室里。窗外是长安。是崇真观。是别院。是老槐树。是那方干了的砚。是那些她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老槐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一个他。她闭着眼睛。她的手放在胸口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是她在最后的日子里,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。上面写的是:“忆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东流无歇时。”她攥着那张纸。她攥得很紧。她的手指是僵的。像很多年前,她握着他的手,直到他的手松了,她的手指也是僵的。她走了。她带着那张纸。带着李亿。带着长安。带着崇真观。带着别院。带着老槐树。带着那方干了的砚。带着她的笑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的手指。带着她的研墨。带着她的递笔。带着她的添灯油。带着她的剪烛。带着她的补衣裳。带着她的“春情寄子安”。带着她的“寄子安”。带着她的“隔汉江寄子安”。带着她的“江陵愁望寄子安”。带着她的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。带着她的“日夜东流无歇时”。带着她的“易求无价宝”。带着她的“难得有情郎”。她走了。她走进光里。走进长安。走进崇真观。走进别院。走进老槐树。走进那方干了的砚。走进他推开门说“幼微,我回来了”的样子。走进他坐在桌前。她研墨。他写字。他写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她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。她进去了。她再也没有出来。她睡在梦里。她睡在长安。她睡在李亿身边。她睡在她十六岁到十九岁的、有他在的日子里。她睡了。她一直睡。
后来,人们整理她的遗物。在她的枕下,发现了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人们辨认了很久。他们认出了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。认出了“日夜东流无歇时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。他们只知道,这是鱼玄机写的。是她的笔迹。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。夹在她的诗集里。后来,这页纸失传了。可“忆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东流无歇时”没有失传。它们在诗里。在《江陵愁望寄子安》里。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李亿。李亿。李亿。写了三遍。用泪写的。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。写完了。放在枕下。贴着胸口。贴着心。然后她走了。走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。可她带着他。一直带着。带着他的名字。带着他的声音。带着他说的“幼微,我回来了”。带着他说的“你是我的仙乐”。带着他说的“我只对你说”。带着他说的“我一直说。说到老。说到死”。带着他说的“我发誓。我李亿。这辈子。下辈子。下下辈子。都对鱼幼微好”。带着他所有的一切。她走了。可他没有走。他一直在。在“春情寄子安”里。在“寄子安”里。在“隔汉江寄子安”里。在“江陵愁望寄子安”里。在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里。在“日夜东流无歇时”里。在“易求无价宝”里。在“难得有情郎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她想起他的时候。他都在。她寄了一辈子。她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“忆君心似西江水”的。那封只有两句话的。那封她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她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他收到了。他看着那些字。他笑了。他说:
“幼微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长安。我跟你回崇真观。我跟你回别院。我跟你回老槐树。我跟你回那方干了的砚。我跟你回你推开门说‘幼微,我回来了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坐在桌前。我研墨。你写字。你写完了。你抬起头。你看我。我笑了。我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她伸出手。她的手。暖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。走进光里。走进长安。走进崇真观。走进别院。走进老槐树。走进那方干了的砚。走进他推开门说“幼微,我回来了”的样子。走进他坐在桌前。她研墨。他写字。他写完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她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她记住了。他们都记住了。他进去了。她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长安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他们十六岁到十九岁的、有彼此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——第十七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