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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...

  •   卷一·未寄

      第十六章闲时与你立黄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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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一

      清嘉庆十三年,冬。苏州。

      雨从早晨就下。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筛子筛下来的。打在瓦上,沙沙的。打在芭蕉上,噗噗的。打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的。他坐在屋里,坐在窗前,听着那些声音。窗是旧窗,木头框子,年久失修,关不严。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没有去擦。他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。

      他叫沈复。字三白。苏州人。今年四十五岁了。他的头发白了大半。他的牙掉了好几颗。他的眼睛不好了。看东西要凑得很近。他的腿脚也不行了。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。棉袍洗得发白了。袖口有一处补丁。针脚很密,很细。不是他的手艺。他这辈子拿笔的手,不怎么会拿针。那是她补的。很久很久以前。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,是什么声音了。也许是簌簌的。也许是沙沙的。他只记得,那双手很白。手指很长。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。补衣裳的时候,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,好像在犹豫什么。然后继续。一针。一针。

      她叫陈芸。字淑珍。是他的表姐。也是他的妻。她比他大十个月。他叫她“芸娘”。她叫他“三白”。他们成亲二十三年。她陪了他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里,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。她跟着他。住破屋。穿旧衣。吃粗食。她从不抱怨。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,坐在旁边。研墨。递笔。添灯油。剪烛芯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从来不出声。可她知道的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。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。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,闭一会眼睛。她都知道。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,把茶递过来。温的。不烫。不凉。他接过来。他喝一口。他睁开眼睛。他看见她在看他。她看见他看见了,就低下头。她说:“还要写吗?”他说:“不写了。”她说:“那我去铺床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走了。她走路没有声音。她的脚步很轻。像猫。像雨落在芭蕉上。他坐在那里。他看着她的背影。他想说点什么。可他没有说。他把茶喝完。他站起来。他回房睡了。

     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很多年。多到他数不清了。他只知道,她走了。走了很多年了。她走的那天是嘉庆八年。三月三十日。春天。她走了以后,他就一个人了。他一个人住在苏州。他一个人写字。他一个人喝茶。他一个人听雨。他一个人看芭蕉。他一个人过了一年。又一年。又一年。他今年四十五岁了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功名。他没有钱财。他没有儿女。他只有一个女儿。叫青君。嫁了人。在别处。他只有一个儿子。叫逢森。死了。十六岁那年死的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一支笔。一肚子的文章。一脑袋的回忆。和一颗空了的心。他坐在窗前。他看着那片湿痕。他想她。想陈芸。想他的妻。想那个给他补了二十三年衣裳的人。想那个研了二十三年墨的人。想那个在他穷困潦倒的时候、在他被父母赶出家门的时候、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仍然叫他“三白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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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二

      他认识她,是在他十三岁那年。

      那一年,他跟着母亲去舅舅家做客。舅舅家也在苏州。离他家不远。他走进舅舅家的院子。他看见一个姑娘。她站在院子里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绾着一个松松的髻。她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她在看书。她看得很专心。她没有看见他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很好看。鼻梁挺直。睫毛很长。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。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。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。像是在描什么字。风来了。吹动她的衣袂。也吹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。石榴花开着。红红的。像一团火。花瓣落下来。落在她的肩上。落在她的书页上。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了那些花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眼睛弯弯的。像月牙。他站在院子门口。他看见了她的笑。他愣住了。他站在那里。他没有动。他怕一动,她就消失了。她像什么?她像石榴花。红红的。不张扬。可美。美得很安静。美得很干净。美到你看见了。你就再也忘不掉了。他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

      后来,他才知道,她是舅舅的女儿。叫陈芸。字淑珍。比他大十个月。她是他的表姐。她从小聪明。她学说话的时候,别人教她《琵琶行》。她听了一遍。就能背。她四岁那年,父亲死了。她母亲带着她和弟弟。日子过得很苦。她做针线活。她绣花。她纳鞋底。她做女红。她靠做女红养活一家人。她弟弟叫克昌。她供他读书。她自己没有读书。她偷偷地学。她听弟弟念书。她听一遍。就记住了。她就这样学会了很多字。她就这样会写诗了。她写过一句诗。她写: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。”他后来看见了。他读了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你写得比我好。”她说:“你骗我。”他说:“我不骗你。”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。”他说:“因为我在想。”她说:“想什么?”他说:“想我十三岁那年。在你家院子里。你站在石榴树下。你看书。你抬起头。你笑了。”她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她的脸红了。灯下的脸红红的。像窗外的石榴花。他看着她。他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知道,就是她了。就是这个人。一辈子。从那天起,一辈子就定了。定在那棵石榴树下。定在那一朵石榴花里。定在她抬起头。定在她笑了。定在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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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三

      他们成亲了。在乾隆四十五年。正月。他十七岁。她十八岁。

      婚礼很简单。他不是富家子弟。她也不是富家女儿。他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儿女。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袍子。她穿着一件红嫁衣。盖着红盖头。他牵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他握紧了。她微微挣了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他牵着她。走过火盆。走过马鞍。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。他把她带进了洞房。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烛光很大。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。他拿起秤杆。挑开她的盖头。她低着头。他看见她的脸。红的。烫的。他看见她的眼睛。亮亮的。像灯。他说:“是你。”她抬起头。她说:“是我。”他说:“那天在你家院子里,是你。”她说:“是我。”他说: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她说:“说什么?”他说:“说你是我表姐。”她说:“说了,你就会躲着我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我不会。”她说:“你会的。你是沈家的儿子。我父亲死了。我家穷。你会躲的。”他说:“我没有躲。”她说:“你没有。所以你娶了我。”他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热的。她的手是凉的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。他说:“芸娘。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妻了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:“我会对你好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:“一辈子。”她说:“一辈子。”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,烛光在跳。像两颗小小的太阳。他俯下身。他吻了她。她的唇是软的。温的。像春天的花瓣。他闭上眼睛。他觉得,苏州的春天,又回来了。石榴花又开了。花瓣飘下来。落在他们的肩上。落在他们的婚床上。落在他心里。

      婚后,他们住在苏州沧浪亭畔。他父亲在沧浪亭旁边有一所旧宅子。三间房。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。是她从舅舅家带来的。她说,那棵树是她小时候种的。她走的时候,把它挖出来,带了过来。她把它种在新家的院子里。她浇水。他培土。树还小。只有拇指那么粗。叶子是嫩绿的。在风里轻轻晃。她浇水的时候,很认真。一瓢一瓢地浇。浇完了,蹲下来,看看土湿透了没有。他站在旁边看她。他觉得,看她浇水,比看什么都有意思。她说:“你看什么?”他说:“看你。”她说: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他说:“好看。”她低下头。笑了。她的笑很浅。很轻。可他看见了。他记住了。每一天。每一个早晨。每一瓢水。每一片叶子。他都记住了。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。安静。平凡。没有波澜。可每一天,都有她。都有她的笑。都有她蹲在树下浇水的背影。都有她抬起头说“你看什么”的声音。都有她低下头时,耳后露出的、白白的、软软的一小片皮肤。他都记住了。他那时不知道,这些平常的日子,是老天爷借给他的。借了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后,要还的。要连本带利地还的。他那时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日子这样过,很好。就这样过一辈子,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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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四

     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。

      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“贤妻良母”。她爱说话。爱笑。爱玩。她喜欢读书。她喜欢写诗。她喜欢种花。她喜欢赏月。她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喝酒。她喜欢女扮男装去看庙会。她做过很多“不合规矩”的事。有一次,她女扮男装去看庙会。她穿着他的衣裳。戴着他的帽子。她走在街上。她看见一个卖花的。她买了一朵。她把花簪在帽子上。旁边的人看她。她不在意。她笑着。她笑得很好看。他站在远处。他看着她。他笑了。他说,你这个人。她回来以后,他说,你不怕被人认出来。她说,认出来就认出来。他说,不怕被人笑话。她说,笑话就笑话。他说,你这个人。她说,你这个人。他们都笑了。

      她还给一个卖馄饨的老妇人写过一首诗。那老妇人每天挑着担子从沧浪亭前过。她卖馄饨。馄饨很好吃。她看见了。她写了一首诗。她写:“挑担馄饨唤卖声,清早街巷遍经过。寒冬腊月犹如此,只为家中儿女多。”她写完了。她念给他听。他说,你写得好。她说,你骗我。他说,我不骗你。她说,那你为什么看着我笑。他说,因为你写得真好。她笑了。她说,你这个人。

      她最喜欢做的事,是和他一起赏月。沧浪亭的月很好看。他说,月亮出来了。她说,走。他们走到院子里。他们坐在石榴树下。她靠在他肩上。他看着月亮。她看着月亮。他们不说话。他们只是看着。月亮很大。很圆。亮亮的。照在石榴树上。照在地上。照在他们的脸上。她说:“三白。你说,月亮上有什么?”他说:“有嫦娥。有玉兔。有桂树。”她说:“还有呢?”他说:“还有吴刚。”她说:“还有呢?”他说:“不知道了。”她说:“还有我们。”他说:“我们?”她说:“我们在看月亮。月亮在看我们。我们在月亮里。月亮在我们心里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像月亮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他说:“芸娘。你说得对。我们在月亮里。月亮在我们心里。”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那个晚上。记住了那轮月亮。记住了石榴树。记住了她的笑。记了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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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五

     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。

      他父亲生病了。他父亲在邗江做幕僚。他父亲病重。他去探望。他父亲病好了以后,派他去外地办事。他走了。他走了以后,她在家。她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他父亲寄来的。信上说,他父亲要纳一个妾。让她在苏州找一个合适的女子。她收到了信。她做了一件事。她找了一个女子。她把她送到了邗江。可她做错了。她找的那个女子,不是他父亲想要的。她找的那个女子,是一个唱戏的。他父亲很生气。他父亲写了一封信。信上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信上说她“不孝”。信上说她“忤逆”。信上说她“不知礼”。信上说她“败坏了沈家的门风”。她收到了信。她没有告诉他。她把信藏起来了。她一个人。她一个人看着那封信。她一个人流着泪。她一个人把那封信烧了。她烧完了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看着石榴树。石榴树开着花。红红的。像一团火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写了一封信。她写给她的婆婆。她的婆婆是沈家的主母。她在信上说,她错了。她在信上说,她不该自作主张。她在信上说,请婆婆原谅。她写完了。她寄了。她没有等来回信。她等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。她婆婆说,她“目无尊长”。她婆婆说,她“挑拨离间”。她婆婆说,她“不配做沈家的媳妇”。她婆婆说,把她赶出去。把她和沈复一起赶出去。她收到了这个消息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那里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里。她看着石榴树。她看着那些花。她看着那些红红的、像火一样的花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回到屋里。她坐下来。她等他回来。

      他回来了。他看见她坐在屋里。她瘦了。她的眼睛下面是青的。她的嘴唇是白的。他走过去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他说:“怎么了?”她说:“没事。”他说:“你骗我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骗你。”他说:“那你为什么瘦了?”她说:“我最近吃不下。”他说:“为什么吃不下?”她说:“没事。”他说:“你告诉我。”她说:“真的没事。”他说:“芸娘。”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说:“三白。你父母。要把我们赶出去。”他愣住了。他说:“什么?”她说:“你父亲的信。你母亲的信。他们说我不孝。说我忤逆。说我不知礼。说我败坏了沈家的门风。他们说,把我们赶出去。”他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我不信。”她说:“是真的。”他说:“我不信。”她说:“是真的。三白。是真的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擦。她只是看着他。她说:“三白。对不起。是我不好。我不该自作主张。我不该找那个女子。我不该。对不起。对不起。”他走过去。他抱住她。他说:“不是你的错。不是。”她说:“是我的错。”他说:“不是。”她说:“是我的错。”他说:“不是。”他抱紧了她。他哭了。他的泪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她的头发很黑。很软。像很多年前。像他们成亲的那天。像他们站在石榴树下的那天。像他们一起看月亮的那天。他抱着她。他哭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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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六

      他们被赶出来了。

      他们从沧浪亭畔的旧宅子里搬出来了。他们搬到苏州城外一个叫“大石头巷”的地方。一间破屋子。很小。很破。屋顶漏雨。墙上长霉。他们没有钱。他做幕僚。他做清客。他卖字。他卖画。他挣的钱很少。她做针线。她绣花。她纳鞋底。她挣的钱也很少。他们很穷。他们经常吃不饱。他们经常穿不暖。可他们在一起。他们在一起。他们种了一棵石榴树。是她从沧浪亭畔的老宅子里挖出来的。她说,这棵树跟了我很多年了。不能丢下它。他培土。她浇水。树活了。树长大了。树开花了。红红的。像一团火。他们看着那棵树。他们笑了。他说:“芸娘。等我们有孩子了。孩子可以在树下玩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如果是女儿。你教她绣花。我教她读书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如果是儿子。你教他写字。我教他画画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我们就在这棵树下。看他们长大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他握紧了。他说:“芸娘。我们会好起来的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她说:“三白。有你在。就是好日子。”他抱住了她。他抱得很紧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她。他只有她。她有他。她只有他。他们只有彼此。他们只有彼此。

      可她病了。病来得很突然。她从小身子就不好。她小时候得过一场病。她差点死了。她活过来了。可她落了病根。她经常咳嗽。她经常发热。她经常浑身无力。她嫁给他以后。她跟着他受苦。她更瘦了。她的咳嗽更厉害了。她的身体更弱了。她病了很多次。每次他都守着她。他给她熬药。他给她喂药。他给她擦汗。他给她换衣裳。他守了很多天。她好了。她好了以后,他瘦了一圈。她看着他说:“你瘦了。”他说:“你也是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。我挺好的。”他说:“你骗我。”她说:“我没有骗你。我真的挺好的。”他说:“那你为什么又病了?”她说:“我以后不病了。”他说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她说:“这次是真的。”她说:“我以后不病了。我以后每天都好好的。我陪你。我陪你写字。我陪你喝茶。我陪你听雨。我陪你赏月。我陪你种花。我陪你推秋千。我陪你。一直陪你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像灯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暖的。暖的。他握紧了。他说:“好。你陪我。一直陪我。”她笑了。她说:“好。一直陪你。”

      可她没有做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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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七

      嘉庆八年,三月三十日。春天。她走了。

      她病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她越来越瘦。她的脸瘦得脱了形。颧骨高耸。嘴唇干裂。她咳嗽。咳得很厉害。她咳血。他去找大夫。大夫来了。开了方子。药灌下去。没有用。她烧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迷迷糊糊的。她喊他的名字。三白。三白。他握着她的手。他说,我在。我在。她睁开眼睛。她看着他。她笑了。她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说:“三白,我梦见了沧浪亭。”他说:“什么沧浪亭。”她说:“我们住的地方。石榴树。月亮。”她说:“三白,我梦见了石榴花。”他说:“什么石榴花。”她说:“你推我的那个秋千。不,不是秋千。是石榴树。你站在石榴树下。你看着我。你笑了。你说,你这个人。”他说:“你记得。”她说:“我记得。我都记得。”她说:“三白,我梦见了月亮。”他说:“什么月亮。”她说:“我们看的那个月亮。你说,月亮上有嫦娥。有玉兔。有桂树。有吴刚。我说,还有我们。你说,我们?我说,我们在看月亮。月亮在看我们。我们在月亮里。月亮在我们心里。”他说:“你记得。”她说:“我记得。我都记得。”她说:“三白,月亮还在吗?”他说:“在。一直在。”她说:“那我不怕了。月亮在,我就不怕了。”她说:“三白,你要记得。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。我在月亮里。我看着你。你抬头。你就能看见我。你看见月亮,就是看见我。”他说:“好。我抬头。我看见月亮。我看见你。”她笑了。她说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她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。她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
      她死在苏州。嘉庆八年,三月三十日。她四十岁。他四十一岁。他们成亲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里,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。她跟着他。住破屋。穿旧衣。吃粗食。她给他生了女儿。青君。她给他生了儿子。逢森。她给他补了二十三年的衣裳。她给他研了二十三年的墨。她给他添了二十三年的灯油。她给他剪了二十三年的烛。她陪他看了二十三年的月亮。她陪他种了二十三年的石榴树。她陪他笑了二十三年。她陪他哭了二十三年。她陪他。一直陪他。她走了。她走了以后。他才发现。他欠她的。欠了很多。欠了她一辈子。他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
      他写了《浮生六记》。他写了他们的故事。他写了她。他写了沧浪亭。他写了石榴树。他写了月亮。他写了她的笑。他写了她的诗。他写了她的女扮男装。他写了她的馄饨诗。他写了她的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”。他写了她的“三白,有你在,就是好日子”。他写了她的“三白,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。我在月亮里。我看着你。你抬头。你就能看见我。你看见月亮,就是看见我”。他写了。他写了六卷。可后两卷失传了。失传了。没有人知道后两卷写了什么。也许写了他们最后的那些日子。也许写了她生病的样子。也许写了她走的那天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雨的样子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看月亮的样子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听雨的样子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喝茶的样子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写字的样子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睡觉的样子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醒来的样子。也许写了他一个人的、长长的、没有尽头的、每一个日子。没有人知道。可他知道。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他记得她的笑。她的声音。她的手指。她的研墨。她的递笔。她的添灯油。她的剪烛。她的补衣裳。她的女扮男装。她的馄饨诗。她的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”。她的“三白,有你在,就是好日子”。她的“三白,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。我在月亮里。我看着你。你抬头。你就能看见我。你看见月亮,就是看见我”。他记得。他都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可他没有用了。他写下来了。他写在了书里。她看不到了。她走了。她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写了这本书。他把她的名字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诗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笑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月亮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石榴树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沧浪亭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“三白”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“有你在,就是好日子”写进去了。他把她的“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”写进去了。他把她整个人都写进去了。可他写的时候,她不在。她看不到。她永远也看不到了。那本书,成了一场没有收信人的告白。成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。他寄了一辈子。寄到嘉庆十三年。寄到道光。寄到咸丰。寄到同治。寄到光绪。寄到宣统。寄到民国。寄到今天。寄到每一个读《浮生六记》的人手里。那封信还在。在“闺房记乐”里。在“闲情记趣”里。在“坎坷记愁”里。在“浪游记快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个夜里。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。她收到了。她收到了。她在某个地方。她站在石榴树下。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。她的头发很黑。眼睛很亮。她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她抬起头。她笑了。她说:“三白。你写了。你写了。你终于写了。可你晚了。你晚了五年。你晚了。可我还是收到了。我收到了。你的书。你的信。你的话。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。我都收到了。你写吧。你继续写吧。你写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我看着你写。像从前一样。像在沧浪亭畔一样。像在大石头巷一样。我看着你写。你写的时候,眉毛会动。你的笔会停一下。然后又写。你写完了。你会抬起头。你会看我。你会笑。你会说,芸娘,你过来。我就过去。我就坐在你旁边。我就看着你。我就笑。我就说,你写完了?你就说,写完了。我就说,给我看看。你就给我看。我就读。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书。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信。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话。我就读。我就读。我就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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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八

      他后来写不下去了。

      后两卷。他一直想写。可他写不出来。他坐在桌前。他铺开纸。他拿起笔。他蘸了墨。他写。他写了几个字。他就停住了。他写不下去。他想起她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。他想起她躺在床上。她的脸是白的。像一张纸。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他握着。他握了很久。她的手在他手里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凉下去。他知道,她走了。走了。他写不下去了。他把笔放下。他看着满桌的纸。他看着那些被他揉皱的、写满字的、又被他揉皱的、纸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说:

      “芸娘。我写不下去了。我写了四卷。我写了我们的快乐。我写了我们的闲情。我写了我们的坎坷。我写了我们的浪游。可我写不下去了。我写不了我们的分离。我写不了你的病。我写不了你的死。我写不了。我写不了。我写不了。芸娘。你走了以后。我一个人。我每天去沧浪亭。我每天去大石头巷。我每天看石榴树。我每天看月亮。我每天听雨。我每天喝茶。我每天写字。我每天睡觉。我每天醒来。我每天。我每天。我每天。我每天想你。我每天想你。我每天想你。你走了以后。我才知道。你是我的一切。你是我的一切。你是我的一切。你走了。我什么都没有了。我只有一支笔。一肚子的文章。一脑袋的回忆。和一颗空了的心。我什么都没有。我只有你。可你走了。你走了。你走了。芸娘。你回来。你回来。你回来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春天。石榴树发芽了。嫩嫩的。绿绿的。他站在窗前。他轻声说:

      “芸娘。月亮在。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。只有雨。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里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桌前。他拿起笔。他写了一封信。他写:

      “芸娘。我这一辈子。写了很多。写了《浮生六记》。写了我们的故事。我写了‘闺房记乐’。我写了‘闲情记趣’。我写了‘坎坷记愁’。我写了‘浪游记快’。我写了很多。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。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诗。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。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。我什么都没有给你。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。一座没有人的空山。一座只有石榴树的空山。一座只有月亮的空山。一座只有雨的空山。一座只有我的、沉默的、空山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你在我研墨的时候。在我写字的时候。在我喝茶的时候。在我睡觉的时候。在我醒来的时候。在我每一天的、每一刻的、每一秒的、沉默里。你都在。你不在别处。你就在我的沉默里。在我那些‘闺房记乐’的书里。在我那些‘闲情记趣’的书里。在我那些‘坎坷记愁’的书里。在我那些‘浪游记快’的书里。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。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、长满青苔的、石头里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芸娘。我找到你了。我终于找到你了。你在空山里。你在石榴树里。你在月亮里。你在风里。你在雨里。你在那些我写过的、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石榴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。你在这座空山里。你一直都在。我找到你了。我找到你了。芸娘。我来了。你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他写完了。他把信折起来。他没有寄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他每天看得见。他每天读一遍。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停一下。然后他轻声说:

      “芸娘。我来了。你等我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九

      道光二十六年,他卒于苏州。享年六十五岁。

      他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他躺在苏州的一间破屋子里。窗外是苏州。是沧浪亭。是大石头巷。是石榴树。是月亮。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、空的、山。空的。水。空的。云。空的。雾。空的。石榴树。空的。溪流。空的。花。空的。鸟。空的。人。空的。一切。空的。一切里,有一个她。他闭着眼睛。他的手放在胸口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,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。上面写的是:“闲时与你立黄昏,灶前笑问粥可温。”他攥着那张纸。他攥得很紧。他的手指是僵的。像很多年前,他握着她的手,直到她的手凉了,他的手指也是僵的。他走了。他带着那张纸。带着陈芸。带着苏州。带着沧浪亭。带着大石头巷。带着石榴树。带着月亮。带着她的笑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的手指。带着她的研墨。带着她的递笔。带着她的添灯油。带着她的剪烛。带着她的补衣裳。带着她的女扮男装。带着她的馄饨诗。带着她的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”。带着她的“三白,有你在,就是好日子”。带着她的“三白,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。我在月亮里。我看着你。你抬头。你就能看见我。你看见月亮,就是看见我”。他走了。他走进光里。走进苏州。走进沧浪亭。走进大石头巷。走进石榴树。走进月亮。走进她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。走进她女扮男装的样子。走进她写馄饨诗的样子。走进她写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三白,有你在,就是好日子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三白,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”的样子。走进她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。她再也没有醒过来。他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他握着。他握了很久。她的手在他手里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凉下去。他知道,她走了。走了。可这一次,他抓住了。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苏州。走进沧浪亭。走进大石头巷。走进石榴树。走进月亮。走进那个有她在的、就是好日子的、日子里。他进去了。他再也没有出来。他睡在梦里。他睡在苏州。他睡在陈芸身边。他睡在他们十七岁到四十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睡了。他一直睡。

      后来,人们整理他的遗物。在他的枕下,发现了一张纸。纸是软的。旧的。边角破了。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。人们辨认了很久。他们认出了“闲时与你立黄昏”。认出了“灶前笑问粥可温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。他们只知道,这是沈复写的。是他的笔迹。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。夹在《浮生六记》里。后来,这页纸失传了。可“闲时与你立黄昏,灶前笑问粥可温”没有失传。它们在书里。在《浮生六记》里。在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。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、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、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。陈芸。陈芸。陈芸。写了三遍。用泪写的。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。写完了。放在枕下。贴着胸口。贴着心。然后他走了。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。可他带着她。一直带着。带着她的名字。带着她的声音。带着她说的“三白”。带着她说的“有你在,就是好日子”。带着她说的“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”。带着她说的“你抬头。你就能看见我”。带着她所有的一切。他走了。可她没有走。她一直都在。在“闺房记乐”里。在“闲情记趣”里。在“坎坷记愁”里。在“浪游记快”里。在每一个字里。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。她都在。他寄了一辈子。他终于寄到了。那封信。那封没有寄出去的。那封写满了“闲时与你立黄昏”的。那封只有两句话的。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。那封信。她收到了。她看着那些字。她笑了。她的眼睛弯弯的。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。她说:

      “三白。我收到了。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我没有等到。可你来了。你来了就好。你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我跟你走。我跟你回苏州。我跟你回沧浪亭。我跟你回大石头巷。我跟你回石榴树。我跟你回月亮。我跟你回你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研墨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递笔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添灯油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剪烛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补衣裳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女扮男装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写馄饨诗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写‘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三白,有你在,就是好日子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你说‘三白,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’的样子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我跟你回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她的手。暖的。他握住了。他攥紧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。走进光里。走进苏州。走进沧浪亭。走进大石头巷。走进石榴树。走进月亮。走进她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。走进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走进她研墨的样子。走进她递笔的样子。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。走进她剪烛的样子。走进她补衣裳的样子。走进她女扮男装的样子。走进她写馄饨诗的样子。走进她写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三白,有你在,就是好日子”的样子。走进她说“三白,月亮在的时候,我就在”的样子。走进她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。她再也没有醒过来。他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凉的。他握着。他握了很久。她的手在他手里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凉下去。他知道,她走了。走了。可这一次,他抓住了。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她走。走进光里。走进苏州。走进沧浪亭。走进大石头巷。走进石榴树。走进月亮。走进那个有她在的、就是好日子的、日子里。他进去了。她进去了。他们一起进去了。他们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睡在梦里。他们睡在苏州。他们睡在彼此身边。他们睡在他们十七岁到四十岁的、有她在的日子里。他们睡了。他们一直睡。

      ——第十六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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