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覆蝶归舟》霜汜挽禾

9、烛尽花残，一夜春宵 洞房长夜，

　　烛火轻轻晃动，将一室人影投在雕花窗棂之上。

　　宋秋桐泪珠滚落，滚烫的泪水打湿大红嫁衣。这么多年，她活在旁人的鄙夷与贪欲之中，被视作一件可以交易的器物，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。直到今日，十里红妆，三书六礼，拜过天地神明，墨燃以夫君之名，挡下整个修真界的责难。

　　墨燃缓缓抬手，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。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，动作却极尽温柔。

　　“不要再哭了。”他声音放得很低，房中只剩噼啪的灯花爆裂轻响，“往后，不必再担惊受怕。”

　　宋秋桐微微仰头，泪眼朦胧望着眼前的男人。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英挺，白日里对抗各派时的锋芒尽数敛去，眼下只有一室的温情。她轻轻吸气，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，微微颔首。

　　桌上的合卺酒还静静摆放，两只雕花木杯以红丝绳彼此相连。

　　墨燃伸手，将酒杯取来，递了一只到她手中。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之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　　“喝了这杯合卺酒，从此，生死与共。”

　　宋秋桐指尖微微颤抖，接过酒杯。二人手臂相挽，仰头将杯中酒缓缓饮下。清冽的酒水滑过喉咙，一缕微热慢慢在四肢百骸散开。

　　酒盏被轻轻放回桌面，发出一声细微轻响。

　　新房之内，熏香袅袅，帐幔低垂，鸳鸯绣枕静静并排放置。窗外夜色沉沉，山间的晚风穿过庭院的花木，送来细碎的叶响，院外值守侍女的脚步声遥遥传来，又慢慢走远。

　　白日里那些刀剑寒光、满堂怒骂，仿佛已经隔了万水千山。

　　墨燃伸手，慢慢解开自己身上大红喜服的玉带。繁复的衣料层层褪去，一件件落于地面。

　　宋秋桐垂着眼帘，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。她的手指攥紧衣襟，心底混杂着期盼，也藏着无法驱散的惶恐。她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，从拜堂礼成的那一刻起，她便是墨燃的妻子。可过往那些屈辱的记忆如同梦魇，依旧蛰伏在心底，挥之不去。

　　烛光映着她苍白的面颊。

　　墨燃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僵硬，没有急于靠近，只是低声安抚。

　　“不用害怕。”

　　红烛燃至过半，灯花越积越厚，时不时迸开一点星火。

　　罗帐缓缓垂落，隔绝了满堂摇曳的烛火。红烛光影朦胧，一室暗香浮动。墨燃俯身覆上，男俯女仰，二人肌肤相接，肌肤相亲，琴瑟和鸣。衾绸辗转，云雨绸缪，自此行夫妻之实，成枕席之欢。

　　帐内鬓乱钗横，罗衣半解，鱼水相谐。窗外月华流转，夜深人静，只有烛花簌簌，暗暗记录这一夜共赴巫山的缱绻。
　　窗外月色流转，自中天缓缓向西斜去。喧嚣散尽，万籁俱寂。

　　待到天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，屋内的一对红烛终于燃到尽头，烛泪层层堆积，凝固在青铜烛台之上，化作斑驳暗红。

　　帐幔之内，宋秋桐沉沉睡去。长长的睫毛之上还带着浅浅湿痕，眉宇之间那一份紧绷的戒备终于稍稍舒展。这么多年，她第一次得以如此安稳地沉入梦乡。

　　墨燃侧身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子，指尖轻轻拂过她散乱的乌发。

　　大婚一日风波迭起，与仙门对峙，应付闹洞房的同门，身心俱疲。可看着怀中人安然的睡颜，他心中生出一种尘埃落定之感。他兑现了自己在轩辕阁前许下的承诺，给了宋秋桐一个堂堂正正的归宿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高高的清虚峰顶。

　　长夜将尽，冷月西沉。

　　楚晚宁一身素白长袍，独自枯坐在案前，一夜未曾合眼。

　　案头孤烛早已燃尽，只余下一滩冰冷烛泪。窗外月色清寒，遍洒玉栏。山下那座新婚院落昨夜隐约传来的笑语、后来归于沉寂，一点点飘上这清冷孤峰。

　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天问的剑柄，冰凉的金属触感，一点点沁入肌肤。

　　脑海之中，一遍遍浮现出墨燃少年时期的模样。从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，一声一声唤着师尊的少年，如今已经长大成人，十里红妆，娶妻成家，与另一个女子共赴洞房春宵。

　　昨日喜堂之上，兵刃相交，人声鼎沸，他远远立在云端之上，冷眼旁观，始终没有下山。

　　他可以斥责天下仙门的偏见，可以怜悯宋秋桐的身世，可唯独没有立场去阻拦这场大婚。

　　他只是师尊。

　　这世间万千情绪，爱慕、不甘、心疼、无力，千头万绪，全部死死压在心底，无人可诉，亦不能言说。

　　天边微光渐亮，黎明破晓。

　　晨风吹开殿门，带着山间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。

　　楚晚宁缓缓闭上双眼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。

　　一夜已过。

　　墨微雨，从此，你已是别人的夫君。天色大亮。

　　晨光穿透雕花窗棂，丝丝缕缕洒进新房。

　　宋秋桐悠悠转醒。

　　周身是温暖的锦被，鼻尖萦绕着残留的熏香气息。昨夜种种历历浮现脑海，她微微一怔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
　　身侧，墨燃尚且还在沉睡。

　　她静静躺着，一动不动，望着头顶绣着并蒂莲花的罗帐。

　　一夜春宵，名分已定。她梦寐以求的一切，如今终于握在了手中。

　　可是心底深处，那一份属于蝶骨美人席的宿命阴影，依旧没有真正消散。她很清楚，昨夜喜堂埋下的祸根，绝不会就此一笔勾销。修真界的敌意，仅仅只是暂时被压下，更大的风浪，还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