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覆蝶归舟》霜汜挽禾

10、晓镜残妆，闲言暗起 大婚第二日

　　天光熹微，晨雾漫过死生之巅的亭台楼阁。

　　新房内，昨夜那一对大红喜烛已经燃尽，烛台上堆积厚厚暗红烛泪。罗帐半卷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，一缕一缕淌入内室。

　　宋秋桐是先醒过来的那一个。

　　浑身尚留昨夜缱绻过后的酸软无力，乌发散乱铺在锦枕之上，鬓边残余的珠钗歪歪斜斜。她静静躺着，望着帐顶绣的并蒂莲纹，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缓缓掠过。琴瑟鱼水，云雨绸缪，她如今已经完完全全是墨燃的妻子。可心底那一缕隐忧，依旧如细丝缠绕，未曾消散。

　　身侧墨燃还酣然沉睡，眉宇间卸下了连日对峙的紧绷，睡得安稳沉熟。

　　宋秋桐轻轻挪动身子，小心翼翼避开，不愿将他惊醒。她支起手肘坐起身，锦被滑落肩头，肌肤尚带着一夜温存之后的薄红。昨夜鬓乱钗横，衣衫凌乱，如今只余下满身淡淡的熏香。

　　外间传来轻轻叩门之声，是丫鬟碧桂，领着两个伺候洗漱的仆妇，捧着铜盆、锦巾、梳妆匣立在门外。

　　“夫人，天已大亮，该起身梳洗了。今日新妇要往清虚殿，拜见楚师尊，行敬茶之礼。”

　　宋秋桐闻声，连忙拢紧身上锦被，低声应道：“知晓了，稍候片刻。”

　　她回身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墨燃，轻轻推了推他的臂膀。

　　“墨燃，天亮了。”

　　墨燃睫毛颤了颤，缓缓睁开眼。宿醒未消，眼底带着浅浅倦意，昨夜劳顿，他的确睡得沉。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女子，看见她眉眼间那一抹未散的娇羞，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，低声笑道：“这么早。”

　　“今日要上山拜见楚师尊，敬茶是大礼，万万不可迟误。”宋秋桐轻声道。

　　墨燃这才彻底清醒，松开手臂。

　　碧桂与仆妇得了应允，轻手轻脚入内伺候。热水盛入鎏金铜盆，水汽氤氲升腾。仆妇上前服侍二人梳洗净面，更换今日拜见长辈所穿的端庄吉服。

　　内室之中伺候完毕，两个打水的粗使仆妇捧着用过的水盆退至外廊，退出院落之时，站在回廊转角，左右四顾，见四下没有管事主子，便压低了声音，交头接耳，偷偷闲谈。

　　一个年纪稍长的仆妇一边收拾铜盆，一边掩着嘴，低低嗤笑一声：“昨夜二公子院里可真是热闹。前后三更至五更，二公子夜里前后叫了三次热水，一盆一盆往房中抬，一直折腾到天将蒙蒙亮才歇下。”旁边年轻小丫鬟眼睛眨了眨，捂嘴偷笑：“原来便是这般。怪不得今日瞧二公子眼底都带着青黑，想来新婚燕尔，真是情深意笃。只是夫人看着身子本就柔弱，这般夜夜折腾，不知可否吃得消。”

　　“嘘！小声些！”年长仆妇慌忙扯了一把她的衣袖，目光警惕望向新房方向，“这种话只可在这里私下说说，万万不可传到二公子与新夫人耳中。若是被管事听见，少不了一顿责罚。”

　　虽是这般叮嘱，可这番闲话已经如同一阵无形微风，顺着回廊，悄悄散开。几句窃窃私语，从粗使仆妇传到小丫鬟，再辗转流入部分门下弟子耳里。有人暗自打趣，也有人看向宋秋桐的眼神，又悄悄多了几分暧昧与轻鄙。毕竟在许多人心中，她终究是蝶骨美人席出身，这番流言，恰好印证了世人心中那份固有的偏见。

　　新房之内，宋秋桐尚且对此一无所知。

　　碧桂正拿着玉梳，细细替她梳理长长的黑发。铜镜朦胧，映出女子姣好容颜，只是眉宇之间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愁绪。

　　身上吉服庄重合身，凤钗整齐绾起如云乌发。拜过天地，行过夫妻之实，名分已定，可这些看不见的闲言碎语，已经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。

　　墨燃已经整理完毕一身衣袍，站在窗边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清虚峰顶。

　　“收拾好了，我们便上山，拜见师尊。”

　　他声音平静，尚不知道，方才那几句下人的私语，已经如同细小毒种，悄悄埋在了死生之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