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覆蝶归舟》霜汜挽禾

6、十里红妆之约 下聘礼毕

　　竹林别院，晨雾未散。

　　昨夜一场细雨，洗过院中海棠，花瓣零落满地，青石地面润润地泛着水光。

　　昨日送来的聘礼，整整齐齐收纳在库房。竹笼里那三只作为纳采重礼的大雁，已然安置在后院禽舍，时而一声清唳，穿透晨雾。一箱箱白银封着朱红印鉴，一只只首饰匣静静陈列，匣内珠翠钗环，在天光下流转莹莹碎光。

　　自晨光初露，别院之内便往来不绝。

　　皆是死生之巅拨来伺候的仆妇与侍女。一众下人捧着盥巾香膏，捧着崭新的绫罗衣衫，鱼贯踏入庭院，见到廊下伫立的宋秋桐，当即齐齐屈膝，俯身行礼。

　　“恭喜宋姑娘！”
　　“恭贺姑娘大喜！”

　　此起彼伏的道喜之声，在清幽院落之中层层漾开。

　　为首的老仆妇恭恭敬敬垂着头，脸上堆满笑意，上前半步，屈膝回话。

　　“回宋姑娘，二公子方才特意遣人传了话。三日后吉时，便以十里红妆，凤冠霞帔，亲自前来迎娶姑娘入府。一路红绸绵延，鼓乐开道，全按正妻的最高礼数，绝不叫姑娘受半分委屈。”

　　侍女们跟在后头，也连连叩拜，语声盈盈。
　　“恭喜姑娘得此盛大婚嫁！”
　　“往后姑娘便是二公子正妻，我等日后皆要恭谨侍奉主母。”

　　大红的喜帕、绣着鸾凤纹样的嫁衣料，已经由另外两名侍女捧着，搁在廊边的案几之上。金线穿梭，凤纹盘旋，满目刺目的喜庆艳红。

　　宋秋桐立在廊下，一身素色衣裙，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玉簪绾住。

　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。

　　耳边满是下人络绎不绝的恭贺，“十里红妆”“凤冠霞帔”，这般盛大隆重的许诺，从前她只在坊间话本之中读过。蝶骨美人席的女子，世代皆是供人亵玩，从来只有幽室、锁链与交易，谁曾听过这般堂皇盛大的迎娶誓言。

　　她缓缓抬眼，望向院外缭绕的云海山峦。

　　三日前，在轩辕阁冰冷的拍卖石榻之上，她挣脱买卖的枷锁，选择应允墨燃的婚约。那日她以为，自己抓住了一丝可以挣脱宿命的微光。

　　可如今当真身处这份滔天的喜庆之中，心底却没有全然的欢喜，反倒漫上来一层寒凉的惶惑。

　　大雁为聘，白银珠玉，三书六礼，十里红妆。

　　墨燃把世间女子所能期盼的一切荣耀体面，尽数许诺给了她。

　　可她忘不了世人刻在骨血里的偏见——她是蝶骨美人席。

　　那烙印与生俱来，如影随形，不是一场盛大婚仪，便可以轻易抹去。

　　今日下人们口中句句皆是恭贺，可那些藏在暗处的窃窃私语，那些来自整个修真界的唾骂与鄙夷，她并非一无所知。飞剑传书络绎不绝送入死生之巅，无数谩骂、诋毁如同潮水，朝着她，朝着墨燃汹涌袭来。

　　宋秋桐微微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案上那堆艳红的嫁衣料子。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，华美无比，落在她眼中，却仿佛是一道华丽的囚笼。

　　她轻声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喜乐。
　　“都起来吧。”

　　一众仆妇侍女闻言，才纷纷从地上起身，依旧是满脸讨好的恭谨。

　　“姑娘，二公子一片真心，这般盛大的十里红妆，从古至今，多少世家贵女都求而不得。”

　　“凤冠霞帔已经交由山上最好的巧匠连夜赶制，三日前便可送到别院。只待吉时一到，便送姑娘上花轿。”

　　宋秋桐没有接话。

　　她缓步走到廊边，伸手轻轻抚过那匹绯红的嫁衣锦缎。指尖触碰光滑面料，暖意之下，是深入骨髓的不安。

　　——若是这份盛大的宠爱，终有一日消散，那她又该去往何处？

　　她见过太多的人心反复。当初多少人对着蝶骨美人席许下甜言蜜语，转头便可以将她们视作货物，肆意转手、践踏。墨燃今日许诺如山重，可来日，又会是何等光景。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宋秋桐收回手，将那一缕纷乱的心事压下，“东西暂且先收下去，嫁衣凤冠，不必急于呈到我面前。”

　　仆妇微微一愣，却不敢违逆，连忙应诺，领着一众侍女捧着衣料首饰，躬身退了下去。

　　庭院重归安静，只剩下雨后风吹海棠的簌簌轻响。

　　四下无人，宋秋桐独自凭栏，遥遥望向主峰清虚殿的方向。

　　那边云雾深重，寒气凛然。那日在轩辕阁，她隐约感受到那一道白衣身影投来的沉沉目光。她知晓，那位晚夜玉衡楚长老，并不乐见这一桩婚事。

　　正在她怔怔远望之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　　墨燃来了。

　　他方才处置完山门诸事，便匆匆赶来这处竹林别院。玄色衣袍还带着山间的晨露寒气，腰间玉佩叮咚作响。踏入院门，便看见宋秋桐一身素衣，孑然立在满目残红的海棠花下，背影寂寥，全无待嫁女子该有的欢愉。

　　墨燃脚步放轻，缓缓走到她身后。

　　“方才下人来过，将十里红妆、凤冠霞帔之事告知于你了？”

　　宋秋桐缓缓回头，桃花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雾，她望着眼前的少年。

　　“二公子许诺的这般盛大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，“墨燃，你当真想清楚了？三日后十里红妆，普天之下都会看着，一个蝶骨美人席，身着凤冠霞帔，坐上你的花轿。”

　　“这一场盛大风光，于你而言，是无上的冒险。一旦踏出这一步，便再无回头之路。”

　　墨燃定定望着她，眸光坦荡而坚定。

　　“我早已想得清清楚楚。”

　　他往前一步，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上。

　　“那日轩辕阁，我答应你的，便绝不会反悔。十里红妆，凤冠霞帔，不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场热闹。我是要堂堂正正告诉整个修真界——宋秋桐，是我墨燃明媒正娶的正妻。不是炉鼎，不是玩物，更不是一桩买卖得来的奴隶。”

　　“三日后吉时，红绸绵延十里，鼓乐震天。我会亲自来这里，接你离开此地。”

　　晨风卷起宋秋桐的鬓边发丝，她望着墨燃无比认真的眉眼，心中那片摇摆不定的心绪，微微动荡。

　　盛大的许诺滚烫动人，可暗处的风雨，已然悄然逼近。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丫鬟碧桂端着一盏温热的花茶快步走入，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，方才在门外，恰好听见了墨燃最后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语。

　　她是从前便跟在宋秋桐身边的旧婢，陪着小姐尝尽蝶骨美人席的屈辱，见过冷眼，见过践踏，见过世人将她们视作可以随意交易的物件。此刻听罢，一双眼眶霎时间便红透了，手里茶盏险些微微晃动。

　　待到墨燃话音落下，碧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荡，快步上前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眼里滚出热泪，望着宋秋桐，声音哽咽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
　　“太好了，小姐！”

　　她肩头微微颤抖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语声又喜又颤，一遍一遍反复说着。

　　“太好了小姐！若是三日后二公子以十里红妆、凤冠霞帔明媒正娶，往后您便是死生之巅堂堂正正的二夫人。我们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蝶骨美人席了！再也不必被人关进囚室，再也不会被推上拍卖的石台，被人像货物一般出价买卖！”

　　碧桂伏跪在冰凉的青石地上，泪水打湿了身下的地砖。这么多年来，她们活在枷锁之下，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，只能任凭他人摆布。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，小姐竟能得到这样一份正大光明的婚约。

　　宋秋桐垂眸，望着跪倒在脚下痛哭的丫鬟。

　　碧桂的欢喜是真切的，那是长久困于泥沼之中，终于窥见天光的狂喜。

　　可宋秋桐的心，却并没有随之一同滚烫起来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轻轻扶起跪地的碧桂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
　　“碧桂，莫要如此。”她的声音轻而低，带着一缕化不开的怅惘，“血脉烙印刻在骨血之中，哪里是一场婚嫁便能轻易抹去的。世人心里如何看待，不是一顶凤冠、十里红妆就可以彻底更改。”

　　碧桂抬起布满泪痕的脸，泪眼朦胧望着自家小姐，急切地摇头：“可是小姐！往后您是二公子明媒正娶的正妻！有二公子护着，谁还敢随意轻辱我们？从今往后，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底下，再也不用低人一等！”

　　少女满心憧憬，只看见眼前盛大的许诺，看不见那繁华帷幕之后，正滚滚袭来的狂风巨浪。

　　墨燃站在一旁，望着主仆二人，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。

　　他明白碧桂这份喜极而泣从何而来。蝶骨美人席千百年来承受的苦难与践踏，桩桩件件，皆是血泪。他真心期盼，这一场大婚，能够斩断套在宋秋桐身上的宿命枷锁。

　　只是宋秋桐心中那一份深埋的忧虑，他亦看得分明。

　　墨燃缓缓抬手，轻轻覆上宋秋桐的肩头，语气郑重。

　　“碧桂所言，亦是我的心愿。我会拼尽一切护你。只是秋桐，你心中的不安，我也懂得。”

　　山间的风穿过亭廊，卷动三人的衣袂，远处云雾翻涌，主峰方向，似有沉沉乌云正在缓缓聚拢。

　　许诺滚烫，欢喜真切，可山雨，已经近在咫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