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清虚殿夜话 聘礼落定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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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沉沉，暮云掩尽了死生之巅的落日。
白日里喧天的鼓乐早已散尽，满山的红绸依旧在晚风之中轻轻飘荡。那三只作为纳采重礼的大雁，已经安置在宋秋桐别院的禽舍，珠光宝气的首饰匣、一箱箱白银尽数归入别院库房。一桩婚约，便这般白纸黑字，落上了名姓。
山下街市、各派传信飞剑往来不绝，处处都在议论死生之巅二公子的婚事。
蝶骨美人席，自上古以来，向来只供人取乐，做侍妾炉鼎，何曾有人，以三雁为聘，白银珠玉，行正妻大礼，明媒正娶。
有人摇头叹息，大骂墨燃被妖女蛊惑，自毁前程；也有少数人暗自唏嘘，叹宋秋桐命途跌宕，终究得此一场郑重婚约。
喧嚣传遍五湖四海，主峰清虚殿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殿内只点了两枝白烛，烛火摇曳，明明灭灭，将楚晚宁素白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案几之上，堆叠如山的各派来信还摆在原处。斥责的、规劝的、嘲讽的，一封封，一页页，字字句句，皆是冲着墨燃，冲着死生之巅而来。
楚晚宁一身素色广袖长袍，静静立在烛火之前。
白日里山下锣鼓喧天，红绸遍野，他隔着窗棂，一字一句，全都听得分明。
外人只看见晚夜玉衡神色清冷，一如往昔，仿佛徒弟的婚事变故，于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，胸腔之中那团郁火，翻来覆去，灼烧脏腑。
理智一遍一遍告诫他。
墨燃已经成年，婚嫁自主，身为师尊，只该权衡门派利害，加以规劝。
可心底那一份埋藏多年、见不得光的爱慕，却不受理智管束。
一想到往后，墨燃会与宋秋桐朝夕相伴，洞房花烛，执手相守，心口便被尖锐的钝痛反复穿刺。
他不能闹，不能怒，不能直白吐露半分心意。
他是楚晚宁，是死生之巅的长老，是墨燃的师尊。伦常如山，横亘二人之间，这份痴念，永远只能烂在自己心底。
良久，他抬手，取过一枚传讯玉符，指尖灵力微吐。
“墨燃，来清虚殿见我。”
夜色渐深。
墨燃刚刚将下聘一应琐事处置妥当。
一身玄色锦袍尚未换下，衣襟边角还沾着白日喜庆典礼留下的点点红色花瓣。接到师尊传召的时候，他心中便已隐隐料到，这一场谈话，终究躲不过。
晚风凛冽，穿过层层玉栏长廊。
他踏上清虚殿白玉台阶，抬手推开殿门。
烛火微光扑面而来，殿内寒凉，不见半分暖意。
楚晚宁背对着他，白衣孤峭，身形单薄，静静立在烛案之前。
“师尊。”墨燃敛衽躬身，恭恭敬敬行了弟子大礼。
楚晚宁缓缓转过身来。
烛火映在他的眼睫之上，投下浅浅的阴影。那张素来清俊如玉的面容，此刻不见半分温和，眉目之间凝着一层寒霜。
“墨微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在空旷大殿之中缓缓回荡，带着压抑已久的冷意。
“下聘之事，已成定局？三雁、首饰、白银，尽数送到宋秋桐手中，婚书也已落笔。是吗。”
墨燃垂首：“是，师尊。”
“你可知你此举，掀起何等风波？”楚晚宁往前踏出一步，目光沉沉锁住他，“蝶骨美人席，千百年来，于仙门眼中，不过是玩物。你执意以正妻之礼娶她，三书六礼，郑重下聘。如今全修真界，都在看死生之巅的笑话。无数书信送上山，人人都在斥责你被美色迷了心智。”
墨燃抬起眼眸。
少年的眼底没有半分退缩，态度坚定。
“弟子明白世人的非议。可是师尊，宋秋桐不是玩物。那日轩辕阁，她被当作货物拍卖，叶忘昔掷千万金想要将她买下，名为救赎，实则仍是买卖交易。”
“大雁为古礼婚聘之礼，白银首饰，是婚嫁聘物，不是拍卖场上用来购买奴隶的价码。弟子是要娶她为妻，不是将她当做一件货品买回来。”
楚晚宁指尖微微发颤。
听着他振振有词的辩驳，心口的怒火与酸楚交织在一起。
道理，他何尝不懂。
宋秋桐的遭遇，他亦心生恻隐。
可是——
那是他放在心尖上，默默惦念许多年的徒弟。
他眼睁睁看着墨燃倾尽礼数、倾尽真心，把所有的温柔郑重，尽数交付另一个女子。
这份痛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。
“道理说得倒是冠冕堂皇。”楚晚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，声音微微发哑，“你可想过往后？仙门各派，会就此记恨死生之巅。日后宗门大会，各派之人会如何指点于你？你的前程，你的名声，尽数要葬送在这一场婚事之中。”
墨燃眉头微蹙。
“前程名声，若是要以漠视一个女子的苦难为代价，那这份虚名，弟子不要也罢。弟子答应过她，要还她一份为人的尊严，绝不反悔。”
“绝不反悔……”
楚晚宁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，烛火之下，眼尾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。
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，刺痛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万般凄苦。
无数话语堵在喉头。
他想要质问，你可知我心中……
可是话到嘴边，又被冰冷的伦常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他是师尊。
他没有资格说那样的话。
楚晚宁闭上双眼，长长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，强行将心底汹涌澎湃的私情狠狠按压下去。再睁开眼时，眼底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已经尽数敛去，只剩下一派长老的淡漠与冰冷。
“事已至此，聘礼已送，婚书落笔，木已成舟。”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字字都仿佛是从冰石之上打磨而出。
“你长大了，婚姻大事，为师无法强行阻拦。只是墨微雨，今日我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楚晚宁目光沉沉望着阶下的少年。
“这条路，是你自己选的。将来无论遭遇何等非议、何等祸事，一切后果，皆要你一力承担。到了那一日，不要再来向为师哭诉。”
殿内烛火噼啪一响，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流淌而下。
墨燃抬眼，望着眼前白衣孤寂的师尊。
他能感觉到，今日的楚晚宁，格外寒凉，格外压抑。可他读不透这份寒意之下，埋藏着怎样深重难言的心事。
墨燃深深一拜。
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。前路风雨，弟子甘愿一力承担，绝不连累师门。”
楚晚宁别过头，不再看他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
“……是，师尊。”
墨燃再行一礼，转身，缓步走出清虚大殿。
厚重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将殿内与殿外隔成两个世界。
大殿之中，只剩下楚晚宁孤身一人。
四下万籁俱寂，唯有烛火摇曳。
他缓缓走到窗边，望向远处竹林深处那座别院。遥遥望去，那边隐约透出点点温暖灯火。
那灯火之下，是墨燃以三雁白银郑重下聘的女子。
从今往后，那里，会承载属于墨燃的另一份人生。
晚风穿窗而入，吹动他雪白的衣袂。
楚晚宁独自立在无边夜色之中，满腔滚烫的心事，无人诉说，无处安放，只能够永久的埋葬于这片清冷孤寂的清虚殿。
作者有话说
第5章 清虚殿夜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