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覆蝶归舟》霜汜挽禾

4、媒婆提亲 墨燃遣媒下

　　死生之巅的清晨，总被一层淡薄云雾裹着。

　　青松、石阶、飞檐与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峰，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。山风穿过长廊，卷起几片松针，落在清虚殿外的青石地面上。

　　墨燃已经在殿外站了片刻。

　　他一身玄色锦袍，腰束玉带，乌发高束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庞，此刻却少见地郑重。今日他不是来闯祸，也不是来挨训，而是为了三书六礼之中的“问名”与“纳吉”。

　　依照修真界的婚俗，男方遣媒人登门，问清女子姓名、生辰与宗族，再将双方八字送至宗门卜堂卜算。若是吉兆，便正式纳吉、下聘，将婚书与聘礼一同送到女方手中。

　　墨燃昨日便已亲自登门，请了死生之巅山下最有名的媒人张嬷嬷。

　　张嬷嬷年约五十，一双眼睛精明透亮，极擅察言观色。她听说墨燃要明媒正娶一名蝶骨美人席，起初也吓了一跳，可墨燃态度坚决，又许了丰厚酬金，她便一口应下，今日一早就带着礼书、庚帖与一应信物上了山。

　　此刻，张嬷嬷就站在墨燃身后，手中捧着一只描金红木匣，匣中装着问名书、纳采礼与墨燃亲笔写下的年庚。

　　“二公子，都准备好了。”

　　墨燃点了点头，目光越过长廊，望向那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别院。

　　宋秋桐便住在那里。

　　那日从轩辕阁回来之后，墨燃并未将她安置在死生之巅的客院，而是特意选了一处清静独立的别院。院中种着海棠与茉莉，窗下临着一方清池，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弟子，无人打扰。

　　他抬手推开别院的木门。

　　院中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竹叶的轻响。

　　宋秋桐正坐在廊下，一身素白长裙，乌黑长发松松挽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她手里拿着一支玉簪，似乎正在试着绾发。听见脚步声，她缓缓抬眼，一双桃花眼映着晨光，清冷之中仍带着几分未褪的防备。

　　墨燃在廊下停住脚步。

　　“宋姑娘，我带媒人来了。”

　　宋秋桐放下玉簪，站起身来。

　　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平静地望着墨燃身后的张嬷嬷。那双眼睛并不怯懦，也没有寻常女子面对婚事时的羞涩，反而像在审视一桩必须问清的约定。

　　张嬷嬷上前一步，将描金红木匣双手奉上，脸上堆着职业性的温和笑意。

　　“宋姑娘，老身是受二公子所托，前来问名纳吉。”

　　她打开木匣，取出一份烫金礼书，朗声念道：

　　“男方墨燃，字微雨，死生之巅二弟子，年二十。愿以三书六礼、明媒正娶之仪，聘宋秋桐姑娘为正妻。无妾室，无通房，一生一世，唯此一人。”

　　念完，张嬷嬷将礼书双手递到宋秋桐面前。

　　“姑娘，这是二公子亲笔所书。请姑娘赐下姓名、生辰与宗族出处，待卜堂问过吉凶，便可正式纳吉下聘。”

　　宋秋桐没有立刻去接。

　　她垂眼望着那份礼书，雪白的指尖轻轻掠过纸面，仿佛想从那一行行墨字里，摸出墨燃写下它们时的真心。

　　许久，她才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张嬷嬷，直直落在墨燃身上。

　　“墨公子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楚，“你可知，我是蝶骨美人席。”

　　墨燃点头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可知，我曾被人锁在石榻之上，以一千万金的价格公开拍卖。今日我踏出轩辕阁，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，等着看死生之巅的笑话。”

　　墨燃再次点头。

　　“我也知道。”

　　宋秋桐望着他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
　　“那你可知，你若真娶我为正妻，往后修真界不会只骂我是妖女、炉鼎，也会骂你被美色蒙蔽，骂死生之巅家门不幸。你的师尊、师门与朋友，都会因此难堪。”

　　墨燃沉默了一瞬。

　　他想起那日在轩辕阁，满堂修士的讥讽与冷眼；想起薛蒙气得涨红的脸；想起楚晚宁沉默时苍白而冷淡的神情。

　　他知道前路艰难。可他依旧抬眼，目光坚定地望着宋秋桐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宋姑娘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那日在轩辕阁，我说过，若你愿意，我便以正妻之礼待你。我墨燃从不食言。”

　　宋秋桐凝视他许久。

　　眼前的少年，眉眼锋利，身形挺拔，像一株在风雪里立得笔直的青松。她见过太多伪善的面孔，听过太多动听的承诺，却从未见过有人愿意为一句“她是个人”，赌上自己的名声与师门。

　　她缓缓伸出手，接过那份礼书。

　　指尖触及纸面的一瞬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
　　“我答你。”

　　张嬷嬷见她应下，脸上顿时笑开了花，连忙将余下的庚帖与信物递上。

　　“姑娘爽快！老身这便回禀二公子，三日后正式纳吉下聘！”三日后。

　　死生之巅山门外，鼓乐齐鸣。

　　墨燃身着大红喜服，腰束玉带，乌发以金冠高束。他站在数十台聘礼之前，玄甲侍卫分列两侧，红色绸带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半山腰。

　　围观的弟子挤满了道路两旁，人人神情各异。

　　有人羡慕，有人不解，更多的人则是等着看这场轰动修真界的婚事究竟会如何收场。

　　“二公子当真要娶一名蝶骨美人席？”
　　“三书六礼也就罢了，居然还要立为正妻……这要是传出去，我们死生之巅岂不成了天下笑柄？”
　　“小声点，没看见二公子脸色难看吗？”

　　墨燃听见了这些议论，却没有回头。

　　他只是抬眼望着通往别院的山路，手中握着那枚已经被他摩挲得温热的羊脂玉佩。

　　昨日，卜堂已经批过两人的八字。

　　批语只有四个字——

　　天作之合。

　　墨燃看着那四个字，心中没有半分欢喜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。

　　他不信命。

　　他只信自己答应过的话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清虚殿。

　　楚晚宁站在窗前，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来的书信。

　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，却像一块寒冰，从他的指尖一路凉到心口。

　　“……三日后，墨燃正式下聘。宋秋桐已应允。”

　　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，将案上的礼书吹得哗哗作响。

　　楚晚宁没有去扶。

　　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素白的广袖垂落，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许久，他才缓缓松开手，将那封信揉成一团，丢进了炉火之中。

　　火舌一卷，信纸化作灰烬。

　　可他心口那团越烧越烈的火，却怎么也熄不掉。

　　他听见殿外传来鼓乐声，由远及近，喜庆而喧嚣。

　　那是墨燃的下聘队伍。

　　楚晚宁闭上眼。

　　——墨微雨。

　　——你可知，你师尊站在这里，听着别人为你娶亲而敲锣打鼓，心里有多疼。

　　殿外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
　　墨燃已经带着媒人、礼书与数十台聘礼，从清虚殿前经过，正往宋秋桐的别院而去。

　　楚晚宁没有出去。

　　他只是立在窗前，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，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红色队伍渐渐远去。

　　红绸满山，鼓乐震天。

　　而他，只能站在阴影里，连一句“我不同意”，都没有资格说出口。

　　别院门前。

　　宋秋桐一身大红嫁衣，站在台阶之上。

　　她头上还没有盖红盖头，乌黑长发高束，一身金线绣成的海棠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，桃花眼微微泛红。她望着从山下一路蜿蜒而来的红色队伍，听着越来越近的鼓乐声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　　墨燃走到她面前，单膝跪地，双手奉上婚书与玉佩。

　　“宋姑娘，”他仰起头，目光灼灼，“今日我墨燃，以死生之巅二公子之名，正式下聘。”

　　“三书六礼，明媒正娶。”

　　“往后，你是我唯一的妻。”

　　宋秋桐俯身，接过婚书。

　　她的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，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
　　“墨公子，我信你这一次。”

　　“但若你日后负我，”她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冷光，“我宋秋桐，便是拼尽一切，也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　　墨燃握紧她的手。

　　“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。”

　　下聘的消息，如同惊雷一般传遍了修真界。

　　各派修士震惊、震怒、讥讽，却无人敢亲自上山理论。毕竟，墨燃是死生之巅二公子，楚晚宁座下亲传弟子，身后站着整个仙门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。

　　可所有人都知道。

　　这场轰动一时的婚事，不过是一个开始。

　　真正的风雨，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