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下聘 轩辕阁风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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轩辕阁大殿的喧嚣，终究是在各派长老的出面斡旋之下缓缓平息。
那日拍卖槌落下，一千万金归于叶忘昔名下，可墨燃当众横身阻拦，一句“我要娶她”震得满堂仙门人人哗然。
叶忘昔手握成交的凭证，却终究没有强行带走宋秋桐。
她站在大殿中央，青衫猎猎，那张英挺的男装面容之上，神色几经变幻。墨燃的诘问始终萦绕在她耳畔——买卖，又算什么拯救。
她掷千万重金，本心只为救人脱离火坑，可细细思量，这救赎自始至终建立在金银交易之上。就算带回儒风门做侍女，宋秋桐的人身依旧依附于他人，永远摆脱不了一件“拍品”的烙印。
叶忘昔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换音术幻化出的男子嗓音带着几分沉涩。
“墨公子，你口口声声说要娶她为妻，并非将她视作玩物。可婚姻大事，需问女子本心。你又怎知，她便愿意嫁与你？”
一句话，问住了满堂之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再一次齐刷刷投向石榻之上。
冰冷玄铁锁链依旧箍着宋秋桐的手腕脚踝，金属磨得皮肉泛红。方才整场争执，皆是一众男人为着她的归属来回博弈，从头到尾，竟没有一人真正倾听过她心底的声音。
宋秋桐缓缓挺直脊背，纵然身陷锁链桎梏，那一身秾艳风骨分毫未折。她抬眼，桃花眼内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悲愤，目光直直望向站在殿中一身青衫的叶忘昔，声音清亮，字字穿透满殿的嘈杂。
“叶公子！”
这一声呼喊，骤然令全场安静了几分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，是要救我脱离苦海。可这救，却是要用一千万金把我买下来！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裹着满腔的寒讽，一声一声掷在大殿之内。
“表面是施以仁善，实则依旧是一场买卖！你想要的，不过是一个听命于你的奴隶！若是一心只求奴仆，你大可以径直去往奴隶市场，那里有的是任人驱使的下人，何苦要来到这轩辕阁的拍卖高台之上，花重金买下我？”
满堂鸦雀无声。
谁也没有料到，这个方才还沉默战栗的女子，竟会当众如此斥责出手想要救下她的叶公子。
叶忘昔浑身一震，怔在原地。她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一片善意，落在宋秋桐眼中，依旧是一场卑劣的交易。她嘴唇微动，一时竟无言辩驳。
满座修士交头接耳，神色各异。有人觉得宋秋桐不知好歹，叶忘昔花千万金银要护她周全，她反倒恶语相向；亦有少数人默然低头，被这一番话戳中了心底。
宋秋桐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铁链随她肩头的起伏，哐当碰撞作响。她转过脸庞，目光落在身前俯身而立的墨燃身上。
方才墨燃的那一番话，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中。他许诺三书六礼，明媒正娶，许她正妻的名分，将选择权交还于她自己。愿意便嫁，不愿便放她自由，绝不逼迫半分。
她眼底的怒火缓缓敛去，余下一片苍凉的平静。
“叶公子的‘救赎’，我不接受。”
她的话音清晰，响彻整座大殿。
“我答应墨公子。”
短短五个字落下，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沸水，殿内再度掀起轩然大波。
“疯了！她竟然答应了？”
“墨燃要娶蝶骨美人席为正妻，此事若是成真，简直是修真界天大的笑话！”
死生之巅席位。
楚晚宁端坐在玉座之上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一点点变冷。
方才在大殿，听见“我要娶她”那四个字的时候，只是骤然惊雷劈下，是猝不及防的震愕与盛怒。此刻亲耳听见宋秋桐亲口应允婚事，心口那一处隐秘的伤口，便被生生撕开，酸涩的痛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。
他悄悄爱着的那个少年，那个他默默放在心底，不敢宣之于口的墨燃。
从前他总自欺欺人，以为日子还长，以为这般懵懂少年心性，儿女婚嫁尚且遥遥无期。哪怕心知天道人伦横亘在前，这份爱恋永无见光之日，他也只求能够这般遥遥相伴，守在死生之巅，看着他平安顺遂过完一生便足矣。
可现实狠狠击碎了他所有缥缈虚妄的念想。
墨燃不但要娶妻，还要以最郑重盛大的礼数，将一名刚刚从拍卖台上被解救下来的女子，迎娶为正妻，并且，女子已然点头应允。
广袖之下，楚晚宁的手指死死攥紧，指甲几乎深深陷进掌心皮肉。心口怒火与凄楚交缠翻搅，一股无名大火灼烧五脏六腑，几乎要逼得他当场起身。
——什么。
心底只有这三个字来回盘旋。
他几乎想要出声喝止，想要厉声质问墨燃是否知晓自己究竟在做何等荒唐之事。
可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。
他是死生之巅的晚夜玉衡，是门派之中地位尊崇的长老，一身修行恪守清规，背负着天下仙门的目光。这份埋藏多年的暗恋，是见不得光的妄念，是逾越伦常的痴念，他又凭什么出面阻拦墨燃的婚事？
他以什么身份去阻拦？是师长？还是……一个偷偷爱慕着他的人？
若是当众表露半分私心，只会沦为全修真界的笑柄。
楚晚宁的面色越来越苍白，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，长长的眼睫垂落，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，外人只看得见他一如既往清冷孤绝的模样，无人知晓，这位素来淡漠无欲的晚夜玉衡，内心正经受何等煎熬。
一旁的薛蒙侧过头，偷偷瞟见楚晚宁指尖微微颤抖，又转头望向大殿中央的墨燃，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。
薛蒙心里七上八下。
墨燃这一回，真是捅破天了。
蝶骨美人席，历来只能做侍妾、炉鼎，千百年来从未有哪个名门世家敢将蝶骨女子迎娶为正妻。一旦墨燃真的行下聘之礼，整个修真界的唾沫星子，都能把死生之巅淹没。
大殿中央，叶忘昔闭了闭眼。那一千万金，她可以不计较损失。宋秋桐这一番痛斥，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，让她终于看清，纵使心怀善意，这场交易本身就是枷锁。她上前一步，弯刀的鞘轻轻撞在地面青石砖上。
“墨公子，今日我便就此退让。但我要把话说在前头，倘若往后你待她有半分薄待，将今日的誓言抛之脑后，我儒风门叶忘昔，必定亲自登门讨一个公道。”
说完，青衫一拂，叶忘昔不再多留，转身离开了轩辕阁。
轩辕阁管事脸色铁青，几番想要上前理论拍卖规矩被破坏一事，可是在场各派势力各怀心思，加上叶忘昔主动放弃拍品所有权，几番拉扯之下，最终只能不了了之。
那场轰动修真界的拍卖闹剧，就此草草收场。三日之后，死生之巅。
山风卷着山间的松涛，云雾缭绕于千重殿宇之间。
墨燃说过要三书六礼，明媒正娶，便绝非口头戏言。
短短三日，他便着手筹备起下聘的一应诸事。
死生之巅二公子向一名蝶骨美人席下聘的消息，如同长了翅膀一般，飞快传遍五湖四海的修真门派。一时间，各处书信如雪片一般送入死生之巅。有规劝，有斥责，有嘲讽，也有等着看热闹的冷眼旁观。
主峰，清虚殿。
案几之上堆满了来自各派的信函，纸页堆积如山。
楚晚宁独自立在窗前，窗外是死生之巅连绵不绝的青山云海。
殿内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穿过回廊的风声。
他已经听闻，墨燃的聘礼队伍，今日便要出发。
一箱箱流光溢彩的灵玉，成匹的云锦霞缎，罕见的灵药宝丹，金银器物，书契三书，满满数十台聘礼，都已经在山门外的广场陈列整齐。按照礼数，今日，墨燃便要遣人将这份沉甸甸的聘礼，送到宋秋桐暂居的别院之中。
楚晚宁一身素白长袍，孑然一身立在窗前。
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轩辕阁大殿之内的那一幕——宋秋桐当众怒斥买卖，亲口应允婚事；墨燃俯身，郑重许诺三书六礼，迎娶她为正妻。
心口那股压抑的怒火与痛楚始终未曾消散。
理智一遍一遍告诫他：墨燃已经长大成人，男婚女嫁，乃是人之常情。自己身为师长，应当只需要加以规劝，点清其中利害便足矣，不该生出这些偏执纷乱的私情。
可是那颗早已陷落的心，根本不听理智的劝诫。
只要一想到往后，墨燃会与那位女子朝夕相伴，夫妻相守，洞房花烛，举案齐眉……每一念及此，便有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心底。
他爱慕多年的人，要属于别人了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响。
是墨燃来了。
少年一身玄色锦袍，一改往日的随意散漫，衣衫规整，腰间玉佩叮咚作响，脸上带着一丝对未来的笃定。他是特意过来，想要同楚晚宁禀明下聘诸事。
“师尊。”
墨燃踏入清虚大殿，对着窗前那道素白的身影躬身行礼。
楚晚宁没有立刻回头。
山风吹起他宽大的广袖，白衣在空旷大殿之中静静浮动。许久之后，他才缓缓转过身来。那张素来清冷如玉的面容，此刻神色淡漠，可只有他自己知晓，平静外壳之下，内里早已是翻江倒海。
“墨燃，”楚晚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微微有些发哑，“你当真，执意要今日下聘？”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下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