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覆蝶归舟》霜汜挽禾

11、尊主大殿，三谒薛王 新婚第二日

　　离开新婚院落，一路石阶盘桓，晨雾缭绕死生之巅的琼楼飞阁。

　　墨燃与宋秋桐二人一身吉服，沿着长阶去往尊主正殿。

　　昨夜仆妇私下闲谈，“二公子三唤热水”的细碎流言，已经如同风中之絮，悄然飘进尊主府内。管事侍女私下窃窃传述，虽无人敢当着尊主夫妇高声议论，可几句话终究落进了王初晴耳中。

　　正殿巍峨，雕梁画栋。

　　薛正雍一身蓝银轻铠，手中仍把玩那把著名折扇，扇面一面书薛郎甚美，一面世人甚丑 。他生得魁梧粗犷，络腮短髯，模样看似豪放，内心却是宽厚重义。当年寻回孤苦无依的墨燃，将他当作亡兄遗孤，在死生之巅悉心教养长大，待他情同父子 。

　　身侧的王初晴，一袭月白罗裙，气度沉静温婉。她出身孤月夜，身怀凤凰灵火，聪慧通透，看人极准，早已听闻昨日喜堂那场轩然大波——各派修士愤然离场，皆因墨燃执意迎娶蝶骨美人席宋秋桐，大闹拜堂现场。

　　殿内侍仆分列两侧，鸦雀无声。

　　墨燃上前一步，躬身行大礼。
　　“侄儿墨燃，前来拜见伯父、伯母。”

　　宋秋桐紧随其后，依新妇大礼，敛衽屈膝，深深跪拜于冰冷青砖地面。云鬓高绾，珠钗熠熠，垂首之时，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不安。

　　“侄媳宋秋桐，拜见尊主，拜见王夫人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轻柔，微微发颤。

　　她心中清楚，薛正雍、王初晴便是墨燃在这世上最亲近的长辈。虽无正式收养之名，可死生之巅这十多年，是这一对夫妇给予墨燃一处安身之所，一份家的温暖，形同养父母一般。而自己蝶骨美人薛正雍合上手中折扇，目光落在阶下跪拜的女子身上，神色复杂。

　　于公，蝶骨美人席一族，素来为修真界所忌惮诟病；昨日各派群雄齐聚死生之巅大婚，最后闹得不欢而散，已然给门派招来莫大的麻烦，往后各派免不了以此为借口，与死生之巅生出嫌隙。

　　于私，他疼惜墨燃少年坎坷，半生孤苦，打心底盼望他能得一份安稳归宿。墨燃既然不顾一切，三书六礼十里红妆，执意娶此女子为妻，礼已成，夫妻之实已毕，名分便再也无法推翻。

　　薛正雍长叹一声，开口，声音洪亮，殿内回响。

　　“起来吧。大礼已行，既是墨燃明媒正娶之人，从今往后，便是我死生之巅的二夫人。”

　　侍婢连忙上前，伸手搀扶宋秋桐起身。

　　可他话音一转，语气带上几分沉重：
　　“秋桐，我知你身世飘零，命运多舛。只是蝶骨美人席四个字，天下仙门成见已深。昨日喜堂风波，你亲眼所见。如今你嫁入死生之巅，一言一行，皆牵系墨燃，牵系整个门派的荣辱。万望你谨言慎行，恪守妇德，莫要授人以柄，再起祸端。”

　　这番话，是长辈的告诫，亦是一份无形的重压。

　　宋秋桐身子微微一僵，垂首恭顺应答：“秋桐谨记尊主教诲，不敢有半分妄为。”

　　一旁的王初晴静静旁观，目光淡淡扫过宋秋桐，又望向身侧的墨燃。

　　她早已听闻昨夜院内传出的闲言碎语。那些下人的戏谑闲话，看似只是洞房趣事，可落在世人眼中，只会坐实“蝶骨美人席天生魅惑”的偏见，日后必定滋生更多伤人的流言。

　　王初晴心性仁善，并不以出身便轻贱一个女子，可她看透人心险恶。她柔声开口，语气听似温和，却句句切中要害。

　　“燃儿，你伯父所言，亦是我的心意。秋桐既入薛家门楣，死生之巅自会护她名分。只是人言可畏，众口铄金。如今府中已有不少闲言碎语四处流传，枕边私语，本属夫妻闺房之事，一旦辗转落入外人之口，便会化作伤人利刃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看向宋秋桐：
　　“你身世凄苦，我心中亦有几分怜惜。只是往后，内外有别，闺中私戏，万万不可外泄，徒留话柄，贻笑各派。”

　　宋秋桐耳中嗡的一响，脸颊霎时血色尽褪。

　　原来，昨夜洞房之中，那些只有她与墨燃二人知晓的温存，连“三回唤水”这种闺房细碎琐事，竟已经传到尊主大殿。

　　一股巨大的羞耻与屈辱，瞬间席卷了她。她紧紧攥住衣袖，指尖冰凉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，只能低下头，竭力压住喉头的颤抖，低声应道：“…侄媳记下夫人训示。”墨燃眉头紧紧一蹙。

　　他万万没有料到，下人的窃窃私语，竟一路传到尊主与王初晴耳里。昨日他拼尽一切，对抗整个仙门，只为护她一份堂堂正正的名分，可一夜夫妻温存之后，闺房私事竟被下人当作谈资四处散播。

　　一股怒火悄然在心底升起。

　　薛正雍看见墨燃神色，明白他心中愤懑，抬手摆了摆。

　　“好了。今日新婚朝见，不必太过凝重。墨燃，你既已成家，往后行事，更当三思而行。秋桐，赐茶。”

　　侍女奉上来两杯热茶。

　　宋秋桐双手捧起茶盏，双膝再次跪下，双手高举，将清茶奉过头顶，敬奉薛正雍，再敬王初晴。

　　蒸腾的热气氤氲升腾，模糊她的眉眼。

　　敬茶礼毕。

　　薛正雍微微抿了一口清茶，便放下茶盏。
　　“礼毕，你们退下吧。稍后，还该上清虚殿，拜见楚晚宁。”

　　短短一句话，沉甸甸落在二人心头。

　　——下一站，清虚峰顶，拜见师尊楚晚宁。

　　晨风吹过大殿门扉，卷起殿角垂落的幡带。

　　大殿之外，天光正好，可层层叠叠的流言，已经如同细密的罗网，悄然缠上了宋秋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