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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食堂阿姨都认识我们 “贺槿茂, ...
江州三中的食堂有三层,一千多个座位,四十多个窗口,每天中午要喂饱两千多个学生。
在这两千多个学生里,有一对固定的位置:一楼,东南角,靠窗第三张桌子。
这张桌子没有名字,但全校都知道它姓什么。高一新生不懂事坐过去,旁边立马有学长提醒:“兄弟,那桌有人了。”新生抬头看看,空着的啊。学长说:“十二点十分,你再看。”
十二点十分,贺槿茂和风寄简会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。一个端着两个餐盘去打饭,一个先去占座。其实也不用占,那张桌子常年空着,空得全食堂心照不宣。
这个惯例是从高一开学第三天开始的,到高二,已经稳如泰山。
食堂的老员工都认识他们。打汤的张师傅认识,收餐盘的吴大爷认识,连门口测温的保安都认识。吴大爷收了半辈子餐盘,总结出一条规律:“那对娃娃的盘子最好收。从来不剩菜,骨头都摞得整整齐齐,桌面拿袖子擦得干干净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就是有一点奇怪。两份饭,香菜永远都在一个盘子里,一点没动过的排骨,永远都在另一个盘子里。我看着他们吃了两年,就没变过。”
新来的帮工问:“那谁吃香菜啊?”
“高个子。”吴大爷把餐盘码成一摞,慢悠悠地说,“我干了三十年,什么没见过。有的爱是嘴上说的,有的爱是碗里盛的。他们俩啊——”
他把最后一只餐盘推进消毒柜,咣当一声。
“是碗里盛的那种。”
“阿姨,两份。”贺槿茂把饭卡递过去。
刘阿姨头也不抬,勺子翻飞,两份糖醋排骨、两份清炒时蔬、二两米饭乘二,最后还一人添了一勺肉汤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中间没有任何交流,像流水线,像肌肉记忆,像某种运行了很多年的程序。
新来的帮工小声问:“阿姨,不用问他们要什么吗?”
“不用。”刘阿姨说,“高个子那份,排骨要多,肉管够,他长身体;矮个子那份,青菜要多,排骨挑瘦的,他不吃肥肉。哦对了——”
她朝窗口外抬了抬下巴。风寄简正站在自选区,盯着凉拌木耳里的香菜,眉头皱成疙瘩。
“他那盘木耳,香菜挑出去,换成黄瓜丝。”
帮工目瞪口呆:“阿姨,您这是开了天眼吗?”
“开了两年半了。”刘阿姨把餐盘推出去,“从他们高一第一天起。”
东南角第三张桌子,开饭。
风寄简的筷子先在两个餐盘之间巡视一圈,然后开始了一项精密作业:挑香菜。
今天的时蔬里混了香菜末,风寄简的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分拣出来,绿的叶子,碎的梗,一小撮,全数拨进贺槿茂的盘子里。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,两年半,上千顿饭,练出来的。
贺槿茂低头吃饭,眼皮都没抬,等那撮香菜落进自己碗里,面不改色地拌进米饭,吃掉。
这个流程俩人走了两年半,谁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。
直到有一次,王烁端着餐盘坐过来拼桌,亲眼目睹了全过程,筷子悬在半空,看了半天,幽幽地说:“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俩要固定座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风寄简问。
“这不是饭桌,”王烁说,“这是流水线。你是分拣车间,茂哥是处理终端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风寄简笑着拿筷子敲他。
“我说真的,”王烁咬着筷子头,一脸迷惑,“茂哥,香菜你也吃?我记得你以前不吃香菜啊,高一军训那会儿,你还把汤里的香菜叶全撇了。”
风寄简愣了一下,扭头看贺槿茂。
贺槿茂夹菜的手稳稳的,面不改色:“现在吃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忘了。”
风寄简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把贺槿茂盘子里刚挑进去的那撮香菜拨了回来,拨到自己碗里,低头扒了一大口饭,连香菜带饭一起嚼了,嚼得眉头直皱。
“你干什么?”贺槿茂皱眉。
“尝尝。”风寄简咽下去,脸皱成一团,“难吃死了。一股肥皂味。”
“难吃你还吃。”
“你不喜欢你还吃了两年半?”风寄简瞪他。
贺槿茂放下筷子,看着他,很认真地纠正:“我没有不喜欢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你以前不吃!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贺槿茂重新拿起筷子,把那撮香菜又拨了回去,这次直接拌进了饭里,“你挑出来的,我就吃。”
他说得平平常常,说完继续吃饭,好像只是在陈述“一加一等于二”。
风寄简捏着筷子,半天没说出话。王烁在旁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,端着餐盘默默挪去了隔壁桌。
那天中午剩下的饭,风寄简吃得特别慢。
香菜还是难吃。但他心里有个地方,被那句“你挑出来的,我就吃”烫了一下,烫得他后面整顿饭都心不在焉,差点把土豆丝当成了姜丝——不对,差点把姜丝当成了土豆丝。
反正就是,心不在焉。
饭卡的事,也是全食堂的未解之谜。
高一刚开学,俩人还各刷各的卡。不知道从哪一天起,贺槿茂的卡就长在了风寄简的口袋里。月末对账,永远是贺槿茂刷得多。风寄简饭量大,嘴又刁,一顿饭要吃出人家两顿的阵仗。
风寄简提过一次要还,贺槿茂没让。
“放你那儿,”他说,“省得排两次队。”
“那钱呢?我刷了多少,我转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什么叫不用,”风寄简急了,“一码归一码,我又不是吃不起饭。”
贺槿茂看着他,想了想,说了一句风寄简没法反驳的话:“你给我的便当,算过钱吗?”
风寄简噎住了。
他每周给贺槿茂带三回夜宵便当,周三、周五、周日,雷打不动。起因是他发现贺槿茂这两个月瘦了。篮球训练加晚自习,体能消耗大,食堂的晚饭六点吃,十点半下自习,中间四个半小时,贺槿茂每天饿着肚子刷题。
他发现这件事的过程很偶然。有天晚自习,他趴在桌上补觉,迷迷糊糊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压抑的肠鸣。
他一抬头,看见贺槿茂面无表情地按着胃,笔尖没停,继续写卷子。
那个瞬间风寄简心里咯噔了一下,说不上来的滋味。第二天他就跟苏晚晴申请了厨房使用权,晚上做完作业,钻进厨房鼓捣四十分钟,做出了第一份夜宵便当:饭团三个,煎鸡胸,焯西兰花,还有一个溏心蛋。
苏晚晴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全程。
她这个儿子,从小挑食挑得她掉头发,下厨房倒是从不喊累,可她心里清楚,小简做饭,从来是凭兴趣,讲究“我想做”。今天这顿不一样,今天这顿是“他得吃”。饭团要捏成能一口咬住的大小,因为那个人要在课间十分钟里吃完;鸡胸不能柴,因为那个人嘴刁,吃出来了也不说;西兰花焯水要掐着秒表,因为那个人其实不爱吃软塌塌的菜。
儿子一边做一边碎碎念,念的全是另一个人的口味。
苏晚晴倚着门框,看着看着,忽然出声:“小简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对槿茂,”她斟酌着用词,“真是上心。”
“那必须的,”风寄简头也不回,往饭团里塞梅子,“他是我同桌。”
“你对他上心,他知道吗?”
风寄简的手停了停:“他知道什么?我做便当而已,同学之间……”
“妈不是那个意思。”苏晚晴笑了笑,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梅子多放一颗,酸一点开胃,他晚上用脑多。”
风寄简愣住:“妈,你怎么知道他爱吃酸的?”
苏晚晴已经走远了,声音飘回来:“我是他妈。”
后半夜,风寄简躺在床上琢磨这句话,琢磨了半天,恍然大悟:苏阿姨是许阿姨的闺蜜,肯定早就听许阿姨说过。
他就这么把这件事圆过去了。圆得严丝合缝。
卖相一般,但管饱。
他把便当盒拍在贺槿茂桌上的时候,贺槿茂愣了很久。
“给我的?”
“废话。”风寄简说,“你昨天肚子叫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别多想,”风寄简补充,“我就是怕你不吃饭,影响给我讲物理题。”
贺槿茂打开便当盒,看着里头的饭团。饭团捏得歪歪扭扭,海苔缠得乱七八糟,但每一个的中间都包着一小颗腌梅子。他无意中说过一次,小时候生病没胃口,外婆给他做饭团,里面包梅子,他吃了一个又一个。
说过一次。三年前。在食堂,就着一碗免费的紫菜汤,随口说的。
贺槿茂捏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饭团,咬了一口,慢慢的,很认真。
“怎么样?”风寄简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贺槿茂把剩下的大半个也吃了,才说,“比食堂好吃。”
风寄简翻了个白眼:“你就会这一句。”
嘴上嫌弃,第二天,便当照样出现在贺槿茂桌上,饭团捏得比昨天圆了一点。
所以饭卡的钱,风寄简再也还不上了。他刷卡刷得心安理得,刷完还记账。不是记欠了多少钱,是记贺槿茂爱吃什么。他不知道贺槿茂有个《风寄简口味清单》,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躺着一份《贺槿茂投喂计划》,第一条:多吃饭,别饿着;第二条:排骨要多;第三条,想了很久才写的:
“他做的一样的好,我做的一样的好。谁也别欠谁。”
第三条写完他自己看了半天,觉得不对,又删了,改成:
“他吃得香,我就高兴。”
食堂的日子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
日子久了,有些变化是悄悄发生的,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。
比如风寄简发现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贺槿茂打来的饭,排骨永远是双份的,米饭永远是他爱吃的偏软的;比如贺槿茂发现,风寄简的便当越做越讲究,饭盒从塑料的换成了保温的,又从保温的换成了分层的,饭团里那颗梅子,从来没断过。
比如他们都知道,对方其实吃不惯自己的口味,又都默契地,把对方挑出来的、拨过来的、剩给自己的,一样一样吃掉。
吴大爷说得对,有的爱是碗里盛的。
垫桌脚的那张草稿纸,也是这段日子里的一个小秘密。
那张桌子腿有点晃,是高一下学期晃起来的。风寄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废草稿纸,折了几折,垫进去,桌子就不晃了。后来有一回,食堂拖地的拖把水漫过来,泡软了纸,桌子又晃。风寄简那天正好没带纸,急得团团转,是贺槿茂从自己的草稿本上撕了一页,那页上还写着半道没解完的物理题,折好,垫了进去。
“题没解完。”风寄简提醒他。
“解完了。”贺槿茂蹲下去,把纸垫平,“答案我背下来了。”
那张纸垫到毕业都没换过。值日生扫地扫到桌脚,绕着走;吴大爷擦桌子擦到那张纸,也绕着走。全校都不知道,那张垫桌脚的纸上,是一道题的答案,和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还有一件事,发生在高二上学期期末。
那天全市统考,考完最后一科,天已经黑了,食堂只剩残羹冷炙。两个人考得都还可以,心情不错,风寄简提议去校外吃,贺槿茂说太冷,就近解决。最后一合计,去了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,点了一份鱼香肉丝,一份地三鲜,两碗米饭。
三楼人少,灯开了一半。两个人坐在窗边,外面飘着小雪,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。风寄简吃得很香,考完试的松弛感让他胃口大开,一边吃一边拿筷子在桌上画来画去,规划寒假的菜谱。
贺槿茂吃得慢,看着他画。
“寒假我想学做松鼠桂鱼,”风寄简比划着,“刀工是关键,我刀工不行,得练。对了,你家过年是不是要包饺子?我能不能去学?我妈说你们家擀皮儿是一绝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发现贺槿茂没动筷子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看我干嘛,吃啊。”
“嗯。”贺槿茂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地三鲜。
窗外雪下大了,落在玻璃上,化成细小的水流。三楼的灯昏黄昏黄的,照得这一小方天地格外安静。风寄简继续讲他的松鼠桂鱼,讲着讲着,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。很小的时候,好像也有这么一天,也是下雪,也是一张桌子,也是他说,贺槿茂听。
他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了。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天,只是这样的日子太多了,多到连成了一条河,捞哪一段出来,都是温的。
“贺槿茂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,咱们这样吃饭,能吃多少年?”
贺槿茂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“能吃到多久,”他说,“就吃到多久。”
“废话文学。”风寄简笑他,“跟没答一样。”
贺槿茂没辩解,低头喝汤。汤有点凉了,他喝得还是很认真。
风寄简不知道的是,这个人喝汤的时候,在心里把那个问题又答了一遍,答得很清楚:
一辈子。
从这张桌子,吃到他们的桌子,吃到头发白了,牙口不好了,排骨炖得稀烂,香菜照样挑出来,他照样吃掉。
那时候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件事,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只把答案咽了下去,就着那碗凉汤,咽得妥妥帖帖。
春天,刘阿姨的窗口会多出荠菜馄饨;夏天,有冰镇的绿豆汤,风寄简的那份永远是放了冰糖的,贺槿茂那份不放。他不爱吃甜,全世界只有两个人记得,一个是许慧兰,一个是风寄简;秋天,有糖炒栗子,限量,去晚了没有,风寄简抢不到,贺槿茂就让篮球队的兄弟帮忙排队,自己那份也给了风寄简;冬天,窗口会飘出羊肉汤的白汽,两个人鼻尖冻得通红,捧着汤,从手心暖到指尖。
腊八那天,刘阿姨给他们的粥里卧了双份的枣。风寄简把自己碗里的枣数了一遍,八颗;探头去数贺槿茂的,也是八颗。他把这归结为刘阿姨的一视同仁,直到很多年后回三中看望,刘阿姨才说漏了嘴:那天高个子趁人不注意,把自己碗里的枣,一颗一颗捞进了矮个子碗里,捞完又怕被发现,从锅底匀了两颗回去。
“我看见了,装没看见。”刘阿姨说,“在食堂干久了,这种事,装没看见是规矩。”
两年半里,这张桌子还见证过一些别的东西。
它见证过风寄简物理考砸,趴在桌上装死,贺槿茂把成绩单抽走,对着错题一道一道讲,讲到食堂只剩他们两个人,讲到刘阿姨拖地拖到他们脚边,说“娃娃们,吃完再走,不急”;见证过贺槿茂篮球赛输球的晚上,闷着头一粒一粒扒米饭,风寄简在旁边讲了四十分钟单口相声,从食堂大师傅的发型讲到窗外的麻雀,最后贺槿茂放下筷子,说了句“别讲了”,顿了顿,又说,“嘴角有饭粒”,伸手替他抹掉了;还见证过无数个平平常常的中午,两个人面对面吃饭,说不上几句话,一个刷手机看菜谱,一个转着笔想题,阳光从窗户挪进来,把两个影子慢慢拉长。
日子就在这些汤汤水水里,一天一天地过。
两年半,一千多顿饭,东南角第三张桌子,看过他们刷夜前的狼吞虎咽,看过他们考完试的垂头丧气,看过风寄简眉飞色舞地讲新菜谱,看过贺槿茂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排骨,不动声色地拨进对面碗里。
冬至那天,食堂包饺子,刘阿姨把两个人拎进了后厨。
“光会吃不算本事,”她把两块面团拍在案板上,一人面前拍一块,“来,擀皮。擀不圆的,今天中午没饺子吃。”
风寄简撸起袖子就上。他在家里跟苏晚晴学过,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,圆得像拿圆规画的。刘阿姨瞥了一眼,难得点了头:“行,有点意思。”
再看贺槿茂那边。
一米九二的大个子,捏着一根小擀面杖,擀出来的皮东一块西一块,方的、三角的、地图形的,就是没一个圆的。风寄简凑过去一看,笑得直不起腰:“贺槿茂,你这是擀皮还是画地图?”
“能吃。”贺槿茂面不改色,把一张地图形的皮包上馅,捏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子。
那锅饺子煮出来,漏了仨,全是贺槿茂包的。刘阿姨用勺子把漏出来的馅捞出来,单独盛了一小碗,搁在贺槿茂面前:“自己包的,自己负责。”
贺槿茂把那碗破饺子吃完了,一个没剩。
风寄简在旁边看得直乐,乐完,把自己碗里三个最周正的饺子拨给了他:“喏,我包的,奖励你态度端正。”
贺槿茂看着碗里那三个圆滚滚的饺子,低头吃了。吃完,他把自己碗里唯一一个没破的自己包的饺子,夹给了风寄简。
“干嘛,你的得意之作舍得给我?”
“嗯。”贺槿茂说,“第一个没破的,给你。”
风寄简夹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,咬了一口,皮有点厚,馅有点淡,说不上好吃。可他就着那点说不上的滋味,把那个饺子吃得干干净净,连醋都没蘸。
刘阿姨在灶台后头看着,锅铲敲了敲锅沿,没说话,转身往滚水里又下了一笊篱饺子。
冬至的夜来得早,两个人吃完饺子从食堂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风寄简呵着白气,忽然说:“贺槿茂,明年冬至还来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年呢?”
“后年在学校食堂吃不上饺子了。”贺槿茂说,“后年毕业了。”
风寄简脚步顿了顿,把围巾往上拽了拽:“那就来我家吃。我妈包的,你擀皮。”
“我擀的皮是地图。”
“地图就地图,”风寄简把手揣进兜里,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前走,走得没个正形,“反正破了的你吃,圆的我吃,分工明确。”
贺槿茂走在他旁边,把手伸过去,替他把没系好的围巾尾巴掖了进去。
“反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反了?”
“破了的我吃,圆的你吃。”贺槿茂目视前方,声音平平,“分工明确。”
高二那年冬天,有个转学生,不懂规矩,中午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了第三张桌子。
十二分钟后,贺槿茂和风寄简端着餐盘站在桌边。转学生抬头,看见一个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旁边一个清瘦的男生抱着餐盘,笑眯眯地说:“同学,不好意思,这个位置——”
转学生抱起餐盘就跑了。
第二天,这个转学生主动来找风寄简,郑重其事地道了歉。风寄简莫名其妙:“道什么歉?”
转学生压低声音:“学长们跟我说了,那张桌子是你们的地盘,坐了会被整个高二楼针对。”
“谁说的?!”
“不知道,反正都这么说。”转学生心有余悸,“还说,上学期有个哥们儿不信邪,连着坐了三天,第三天中午,你们班那个大高个往他旁边一站,他就——”
“他就怎么了?”
“就给他夹了筷子菜。”转学生说,“说‘多吃点,坐这儿挺好’。那哥们儿当场就哭了,说压力太大,端着盘子跑了,从此再没敢靠近东南角。”
风寄简:“……”
他回头找贺槿茂对质。贺槿茂正在做卷子,头也不抬:“有这事。”
“你把人家吓哭了!”
“我给他夹菜了。”贺槿茂翻过一页卷子,语气无辜,“礼貌。”
“你那叫礼貌吗?你那叫核威慑!”
“嗯。”贺槿茂面不改色,“以后不会了。桌子是你的,也是我的。谁坐,都不给。”
风寄简噎了半天,败下阵来,嘀咕了一句什么。贺槿茂没听清,问他说什么,他不肯重复。
他说的是:“……霸道。”
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风寄简和贺槿茂坐下来,跟过去的两年半里的每一天一样,开饭。风寄简挑香菜,贺槿茂吃香菜,刘阿姨在窗口远远看着,锅铲敲得叮当响。
那天吃的是萝卜炖牛腩。
风寄简吃了两口,忽然停下来,用筷子尖指着对面:“贺槿茂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才在想,”风寄简说,“要是哪天,咱俩毕业了,不在一个学校了,不坐这张桌子了……”
贺槿茂夹菜的手停了。
“你会想这张桌子吗?”风寄简问。
食堂里人声鼎沸,勺子碰着餐盘,阿姨们吆喝着菜名,羊肉汤的白汽在窗口蒸腾。贺槿茂坐在这一片烟火气里,看着对面的人,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风寄简愣住:“啊?”
“桌子不会想。”贺槿茂把一块炖得烂熟的牛腩放进他碗里,低下头,声音平平常常,融进了食堂的嘈杂里,几乎听不清,“我会想你。”
风寄简握着筷子,保持着夹菜的姿势,僵在了那里。
窗外的太阳很好,照得东南角第三张桌子暖烘烘的。风寄简低着头,半天,含含糊糊地“哦”了一声,把那块牛腩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,嚼出了满嘴的、不合时宜的甜。
那顿饭后半段,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贺槿茂注意到,风寄简的耳朵,从那句话之后,一直红到了放学。
而风寄简注意到,贺槿茂说完那句话,连着三天,给他的便当盒里,都多塞了一盒草莓味的酸奶。
周四的课表发下来的时候,风寄简正咬着酸奶的吸管。
“周四下午,”班长在讲台上念,“体育课改游泳课,全体带泳具,体育馆集合——”
“咔。”
风寄简把吸管咬扁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。就是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,还没闪清楚,脸先热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贺槿茂在他身后问。
“没怎么!”风寄简把酸奶盒子捏得咔咔响,“游泳课而已,我能有什么——我最会游泳了!”
贺槿茂看着他的后脑勺,又看看那张课表,没再说话。
他把目光移向窗外。冬天的太阳斜斜地挂着,操场上空荡荡的,游泳馆的方向,玻璃顶反着光。
贺槿茂不动声色地,把自己的围巾叠好,塞进了书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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