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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运动会的意外 他的手在抖 ...

  •   高二的秋季运动会,江州三中办得比往年都热闹。
      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,广播里的进行曲震天响,看台上人挤人,瓜子汽水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风寄简没在班级的方阵里,他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特殊身份:运动会后勤组,负责给运动员送水送毛巾。这身份是他软磨硬泡找体育老师要的,理由冠冕堂皇——“为班级服务”。
      真实原因,全班都心照不宣。
      “哎,风哥,”王烁凑过来,挤眉弄眼,“后勤组一共八个人,怎么就你一个人守在篮球场边上不动窝?”
      “篮球场运动员多,”风寄简面不改色,“需求量大。”
      “哦,需求量大。”王烁拖长了音,“那你怎么只准备了一条毛巾?”
      风寄简低头一看,自己怀里抱着一箱矿泉水,胳膊上搭着毛巾,毛巾,就一条。
      他面不改色地把毛巾往怀里一收:“这条是新的,干净。”
      “给谁的呀?”
      “给……”风寄简卡壳了半秒,恼羞成怒,“给你的!要不要!”
      王烁看着那条明显比别的毛巾干净蓬松、还飘着柔顺剂香味的毛巾,双手抱拳:“不敢不敢,我不敢用。”
      篮球半决赛是下午的重头戏,高二(7)班对阵高二(3)班。
      比赛还没开始,篮球场四周已经围得水泄不通。林小满带着几个女生在场边拉起了手写的横幅,白纸黑字,简单粗暴:“七班必胜”。风寄简瞅了一眼,嫌不够气派,从后勤组的物资里翻出一卷红纸,趴在台阶上现写,毛笔字是没有的,拿马克笔写,一笔一划,写得很认真。
      他写的是:“贺槿茂,稳住。”
      林小满凑过来看:“怎么就他一个人?我们七班集体荣誉呢?”
      “写不下。”风寄简头也不抬。
      “六个字写不下,五个字就写得下?‘七班必胜啊’!”
      “‘贺槿茂稳住’也是五个字。”风寄简把红纸一抖,理直气壮,“我的纸,我说了算。”
      林小满:“……”
      这条红纸横幅后来被两个女生高高举在了篮架后头,正对着7班的进攻方向。贺槿茂热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,只一眼,就把目光收了回去,低头系鞋带,系得比平时认真。
      贺槿茂是7班的绝对主力。一米九二的个子往场上一站,对方的防守队员集体矮了半头。上半场比赛没什么悬念,7班领先十二分,贺槿茂一个人砍了十八分,转身跳投的时候,看台上女生们的尖叫声能把顶棚掀翻。
      风寄简蹲在篮球场边上,水也不送了,毛巾也忘了递,光顾着看。
      他以前不怎么懂篮球,后来看得多了,慢慢看出了门道。贺槿茂打球跟别人不一样,不花哨,不炫技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传球的时候永远先找位置最好的队友。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,球还是会回到他手里,全队都信他,他也从来不辜负。
      中场休息的时候,贺槿茂朝场边走来。风寄简条件反射地跳起来,拧开一瓶水递过去,毛巾展开,递到一半又收回来,抖了抖,才递上去。
      贺槿茂接了水,没接毛巾,弯腰把脸凑了过来。
      风寄简:“……”
      他认命地抬手,拿那条新毛巾给这个人擦了把脸。擦完,贺槿茂直起身,灌了半瓶水,说:“下半场别看漏了。”
      “看漏什么?”
      “看我。”
      说完他转身跑回场内。风寄简捏着那条沾了汗的毛巾,站在原地,半天才骂出来一句:“……自恋狂。”
      骂完,他把毛巾搭回胳膊上,蹲回原来的位置,眼睛一眨不眨。
      “这人啊,”风寄简抱着膝盖,自言自语,“打球都打得这么……”
      这么什么,他没想出来。
      下半场比赛进行到第七分钟,意外发生了。
      对方3班一个队员突破上篮,贺槿茂起跳封盖,两个人在空中撞在一起。落地的时候,贺槿茂的右脚踩在了对方的脚背上,整个人失去平衡——
      脚踝以一个吓人的角度扭了过去。
      全场都听见了那声闷响。
      贺槿茂重重摔在地板上,篮球滚出去老远。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,队友们呼啦围上去。看台上,风寄简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等他反应过来,人已经翻过看台栏杆,冲进了场内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那段距离的。
      后来他回忆起来,只记得怀里的矿泉水箱不知什么时候扔掉了,水撒了一路,瓶子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;只记得自己拨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,胳膊肘撞到了谁的鼻子,连声对不起都忘了说。
      贺槿茂坐在地上,脸色发白,右脚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歪着,球鞋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。他看见风寄简冲进来,第一句话居然是:
      “没事。别慌。”
      “我没慌!”风寄简的声音都劈了,蹲下来要看他的脚,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,“是不是骨折了?疼不疼?你说话啊!”
      “扭了。”贺槿茂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,“应该没伤到骨头。”
      “应该?什么叫应该!”
      体育老师挤进来,蹲下去检查,捏了捏脚踝,贺槿茂闷哼一声。老师站起身:“韧带拉伤是跑不了了,骨没骨折得拍片子。先送医务室。来两个人,架着他。”
      两个队友刚要上前,风寄简已经蹲到了贺槿茂面前。
      “上来。”
      全场都愣了。
      风寄简一米七六,贺槿茂一米九二。这中间差着十六公分、三十多斤的体重。贺槿茂坐在地上,看着面前那个清瘦的背影,没动:“你背不动。”
      “我背得动。”
      “风寄简——”
      “上来!”风寄简头也不回,声音又急又冲,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,“我数三下,一——”
      贺槿茂看着他绷得笔直的后背,忽然就不说话了。
      他撑着队友的肩膀站起来,把重心慢慢移过去,伏到了那个比自己矮十六公分的背上。
      风寄简闷哼一声,膝盖弯了弯,硬是站直了。
      “走了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      从篮球场到医务室,要穿过大半个操场,五百多米。
      风寄简背着一米九二的贺槿茂,一步一步地走。贺槿茂太高了,两条腿几乎拖在地上,风寄简得把他往上颠一颠,才能迈步子。背上的人很重,重得他每走一步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      “放我下来,”贺槿茂在他耳边说,“让队友来。”
      “闭嘴。”
      “你腿在抖。”
      “那是路面不平。”
      “风寄简——”
      “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花坛里。”
      贺槿茂不说话了。操场上很静,几百号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移动,进行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只剩下风寄简粗重的喘气声,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。
      贺槿茂伏在他背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怎么用力:肩膀绷得死紧,腰弓着,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颤。有汗从风寄简的后颈渗出来,洇湿了校服的领子。
      他忽然就不疼了。
      或者说,疼还是疼的,只是有另一种东西,从趴着的地方,贴着皮肉,一点一点地漫上来,把疼挤到了一边。
      初三那年,他在输液室里护着这个人的输液管;今天,这个人背着他,穿过整个操场。贺槿茂把下巴轻轻收回来,不去硌他的肩膀,心里把这条路量了一遍:五百米,他记下了。
      “风寄简。”他低声说。
      “干嘛!”
      “慢点走,不急。”
      “你脚都成那样了还不急——”
      话音未落,风寄简的脚绊到了跑道边的路沿。
      他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,这一绊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倒下去的瞬间,他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是:不能摔着他。于是他拼了命地拧身,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面——
     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跑道边的月季花坛。
      尘土飞扬,枝叶乱颤。看台上几百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汇成一片。
      花坛里安静了两秒。
      “……风寄简?”
      “在呢。”风寄简仰面躺在月季花丛里,身上压着贺槿茂,脸上蹭了一道土,“你脚没再磕着吧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贺槿茂撑起上半身,紧张地看他,“你呢?摔着哪儿没有?”
      “我没事,我肉厚——嘶,这月季有刺!”
      贺槿茂赶紧从他身上翻下来,翻的时候忘了自己的脚,脚踝一着地,疼得倒吸冷气。风寄简一听这动静,顾不上自己满身的土和刺,一骨碌爬起来去扶他,两个人在花坛里手忙脚乱,你拉我我扶你,越忙越乱,最后不知道怎么的,滚作了一团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
      两个人的脸上都蹭着土,头发里都插着月季叶子,风寄简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花瓣。
      三米开外,闻讯赶来的王烁和队友们齐齐刹住了脚。
      花坛里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      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,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。开始还压着,压着压着压不住,越笑越厉害,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,贺槿茂笑得忘了脚疼,两个人躺在七零八落的月季花丛里,笑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。
      王烁站在花坛边上,看着这一幕,扭头对队友说了一句后来传遍全年级的话:
      “完了,这俩人是真的没救了。”
      医务室里弥漫着碘伏的味道。
      贺槿茂的右脚踝肿得老高,校医检查完,说是韧带拉伤,万幸没伤到骨头,但要静养,最少两周不能负重。处理的时候,碘伏棉球擦过蹭破的皮,贺槿茂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倒是风寄简,坐在旁边,看得龇牙咧嘴,跟碘伏擦在他身上似的。
      “你能不能别那副表情。”贺槿茂说。
      “我什么表情了?”
      “牙疼的表情。”
      “我乐意。”
      校医去给贺槿茂开单子,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风寄简蹲在贺槿茂脚边,盯着那只肿起来的脚踝看,看着看着,伸手想碰碰,又缩回来,再伸出去,还是不敢碰。
      “想碰就碰。”贺槿茂说。
      “谁想碰了。”风寄简嘴硬,手却小心翼翼地落了下去,指尖轻轻搭在贺槿茂的脚踝上,避开肿的地方,搭在完好的一小截脚背上。
      他的手在抖。
      抖得很轻,一下,一下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      贺槿茂低着头,看着搭在自己脚背上的那只手。那只手的手背上还沾着花坛的土,指节上被月季刺划了两道小口子,他自己都没发觉。
      “风寄简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手抖什么?”
      “谁抖了,”风寄简说,“医务室空调太冷。”
      十月的医务室根本没开空调。
      贺槿茂没拆穿他。他就那么看着那只发抖的手,心里某个地方,被那只手抖出来的颤,一下一下地撞着。
      初三那年巷子里,他的手抖,被这个人看见了。今天轮到这个人抖,蹲在他脚边,抖得比他还厉害。
      原来害怕这个东西,是轮着来的。你替我抖一次,我替你抖一次,谁也不欠谁。
      “背我的时候,”他忽然问,“在想什么?”
      风寄简的手顿了顿。
      “想什么……”他蹲在那儿,盯着那只肿起来的脚踝,声音低下去,“没想什么。就是害怕。”
      “怕什么?”
      “怕你骨折。”风寄简说,“怕你以后打不了球。怕你疼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低得几乎听不见:
      “最怕的是,刚才要是我背不动,怎么办。”
      医务室里很静,碘伏的味道浮在空气里,窗外操场上的喧闹隐隐约约,隔着一个世界。
      贺槿茂坐在诊疗床上,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人。这个人的手还搭在他的脚背上,还在抖,头发里的月季叶子没摘干净,耳朵尖红着,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背他累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      他伸出手,把那片月季叶子,从风寄简头发里摘了下来。
      “背动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啊?”
      “你背动了。”贺槿茂把那片叶子放在他手心,“五百米,一步都没停。”
      风寄简捏着那片叶子,抬起头看他。
      “所以,”贺槿茂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“下次别怕了。你背得动我,多大岁数都背得动。”
      校医开完单子回来,又坚持要他们去医院拍个片子:“我这儿只能看个大概,骨头的事,X光说了算。”
      许慧兰和苏晚晴是前后脚冲进医务室的。
      两个妈进门的时候,看见的场面是:贺槿茂坐在诊疗床上,脚踝肿着;风寄简蹲在他脚边,手还搭在他脚背上;两个人脸上都有土,头发里都有月季叶子。
      “哎哟我的祖宗——”苏晚晴的嗓子劈了叉。
    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兵荒马乱。去医院,拍片子,等结果。放射科门口的长椅上,两个妈并排坐着,谁都没说话,手都不自觉地攥着。结果出来,骨头没事,韧带拉伤,静养两周。苏晚晴当场就念了声佛,许慧兰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      走廊另一头,风寄简正扶着贺槿茂练习用拐,一个教得认真,一个学得敷衍,时不时传来两句:
      “拐杖要夹在腋下,不是让你当金箍棒耍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知道你还转!”
      “试试平衡。”
      苏晚晴看着看着,捅了捅许慧兰:“慧兰,你看他俩。”
      许慧兰看过去。走廊的灯白晃晃的,高个子拄着拐,矮个子在旁边虚扶着,两只手悬在半空,跟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。
      “从小就这样。”许慧兰轻声说,“一个敢摔,一个敢接。”
      “我是说,”苏晚晴顿了顿,“小简长这么大,我没见他这么伺候过人。他那双手,择个菜都嫌累。”
      许慧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槿茂也是。他长这么大,没让任何人背过他,连他爸都没有。”
      两个妈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那点东西模模糊糊的,像水底下的影子,看得见轮廓,捞不上来。
      “回去吧,”苏晚晴先移开了目光,“孩子看着呢。”
      回到家,两家大人统一了口径:养伤这两周,贺槿茂的一日三餐,风家包了。苏晚晴负责做,风寄简负责送,一天三顿,装在保温桶里,从对门端到对门。
      贺槿茂推辞过一次,苏晚晴眼睛一瞪:“别跟我客气。你护我们家小简的时候,客气过吗?”
      这话贺槿茂没法接。饭,就这么一顿一顿地送了起来。
      接下来的两周,高二(7)班的同学见识到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。
      贺槿茂拄着拐,行动受限,风寄简就成了他的腿。早上在楼下等,书包他背。两个书包,一前一后;中午饭他打,餐盘他端;上下楼,他把贺槿茂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,稳稳地架着,从一楼架到三楼,脸不红气不喘。
      有人打趣:“风寄简,你这是提前体验上有老下有小啊。”
      风寄简一边给贺槿茂拧水杯一边回怼:“会不会说话,这叫患难见真情。”
      贺槿茂拄着拐坐在旁边,听着,没说话,耳朵尖有点红。
      倒是刘阿姨,在食堂窗口看见拄拐的贺槿茂和端两份餐盘的风寄简,什么都没问,默默把两个人的排骨都换成了炖得最烂糊的,还额外舀了一勺骨头汤:“伤筋动骨,喝汤。”
      风寄简端着餐盘感动得不行:“阿姨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!”
      “我在这食堂站了三十年,”刘阿姨刷着锅,头也不抬,“你们这些娃娃,谁长了几个心眼,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      风寄简嘿嘿地笑,端着餐盘走了。
      走远了,他又折回来,扒着窗口问:“阿姨,骨头汤怎么炖才最补钙?我回家给他炖。”
      刘阿姨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眼皮打量他,看得风寄简心里发毛。半晌,她从窗口底下摸出个旧本子,撕了一页纸,刷刷写了几行字,递出来:“筒骨要先焯水,冷水下锅,撇沫子撇干净。文火,至少四个钟头。别放八角,放两片姜就行。”
      风寄简如获至宝地收好,连声道谢。
      “谢什么。”刘阿姨重新抄起锅铲,顿了顿,又说,“小风啊。”
      “哎!”
      “做饭这事儿,”老太太的声音混在锅碗瓢盆的响动里,听不真切,又字字清楚,“做给谁吃,比做什么,要紧。你记牢了。”
      风寄简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端着餐盘跑了。
      刘阿姨看着那两个背影,一个拄着拐,一个端着两份饭,走得歪歪扭扭又整整齐齐。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锅铲敲得叮当响。
      那张方子,风寄简当天就用了。筒骨焯水,冷水下锅,撇沫子撇了三遍,文火咕嘟了四个半钟头。第一锅汤端给贺槿茂的时候,汤色奶白,飘着两粒枸杞——枸杞是他自作主张加的,说是“好看”。
      贺槿茂喝了一口。
      “怎么样?”
      “好喝。”贺槿茂说,“但枸杞不补钙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喝不喝!”
      “喝。”贺槿茂把一整碗都喝完了,连枸杞都嚼了。
      周日下午,风寄简拎着汤来,顺便把一周的作业摊在贺槿茂的书桌上。说是来学习的,其实一半时间在讲题,一半时间在贫。讲到第三道物理大题,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没了动静。
      贺槿茂从卷子上抬起头,看见那个人趴在桌角睡着了,脸压着自己的草稿纸,呼吸一起一伏,跟教室里课间趴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      他拄着拐站起来,动作放得很轻,从床上扯了条毯子,一拐一拐地挪过去,搭在那人肩上。做完这些,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那张睡着的侧脸。
      许慧兰端着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:她那个一米九二的儿子拄着拐,单腿站着,正弯腰给人盖毯子,盖得慢极了,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。
      她默默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,水果留给了客厅。
      桌上那道物理大题,风寄简醒来的时候已经解完了,解题过程写在草稿纸上,步骤详细得像标准答案,最后一步的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着一行字:
      “这步你总错,背下来。”
      风寄简揉着眼睛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,折了两折,夹进了语文书里。语文书越来越厚了,便利贴、字条、草稿纸,什么都有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那本书已经成了他的百宝箱。
      两周后复查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可以试着脱拐了。
      诊室里,贺槿茂把拐往旁边一递,风寄简下意识伸手接了,接完才反应过来不对:“你自己走啊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贺槿茂当着医生的面,从诊室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,落地很稳。风寄简站在旁边,比走路的那个还紧张,两只手虚虚张着,随时准备扑上去接。
      “行了,”医生笑了,“小伙子,你朋友比你积极多了。”
      出门的时候,贺槿茂伸手,把拐杖从他手里抽了回来。
      “干什么,我帮你拿。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贺槿茂把拐折好,塞进他怀里,换了个说法,“拿着。纪念。”
      “纪念什么?”
      “纪念你当了我两周的腿。”
      风寄简抱着那根拐,站在医院走廊里,人来人往。他低头看看拐,又抬头看看贺槿茂,忽然笑了:“行,那我收着。等你老了,接着用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贺槿茂说,“老了还找你。”
      这两周里,还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      其实不止一件。
      第二周的某个晚上,风寄简送完晚饭没走,蹲在贺槿茂房间里帮他换膏药。校医开的膏药要烤热了贴,风寄简举着膏药在台灯上烤,烤得满屋子中药味,然后小心翼翼地往那只脚踝上贴,贴完还用掌心捂了捂,说是“焐一焐,药效好”。
      贺槿茂坐在床边,垂眼看着他忙活。
      “你这手法,跟谁学的?”
      “校医那儿偷师的。”风寄简头也不抬,“我蹲那儿看了两天,看会的。”
      “学这个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废话,”风寄简把膏药的边边角角都按服帖了,“你这种打球不要命的,以后有的是机会用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台灯的光落在他的发顶,一圈毛茸茸的暖黄。贺槿茂坐在光的外缘,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忽然说:“风寄简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以后要是真瘸了——”
      “呸呸呸!”风寄简猛地抬头,眼睛瞪圆了,“你会不会说话!膏药还没贴热乎呢你就咒自己!”
      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      “没有如果。”风寄简瞪着他,瞪着瞪着,声音软下来,“真要有那么一天,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我背你呗。背一次是背,背一辈子也是背。”
      他说得凶巴巴的,说完自己却先不好意思了,低下头去收拾膏药纸,收拾得慢吞吞的。
      贺槿茂坐在床边,没再说话。
      台灯的光晕里,那句话悬在半空,轻轻巧巧的,谁也没当真,谁都记得很深。深到后来贺槿茂真的站在了手术台前,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得像山,没人知道那双稳如泰山的手,是从“背一辈子”这句玩笑话里,一天一天长出来的。
      周三晚自习,风寄简帮贺槿茂整理书包,在书包夹层里摸到了那个黑色笔记本。他没翻开。人家的本子,他从来不看,这是两个人之间不用说的规矩。但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,他无意中瞥到了最新的一行字,字很大,想不看见都难。
      “星期四,阴。他背了我五百米。”
      风寄简愣了一下。
     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,把本子放回原处,拉上拉链,心跳得有点快。原来那个本子不记菜,记的是这个。
      那天晚上回家,他翻开自己的素描本,对着台灯画了一幅画:花坛里,两个人滚作一团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头顶上全是月季叶子。
      画完,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      “其实背得动。真的。”
      写完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      “就是有点遗憾,摔进花坛的时候,应该先护住他的脚。”
      窗外,秋虫叫得正欢。风寄简合上本子,忽然想起白天贺槿茂说的那句话:“你背得动我,多大岁数都背得动”。
      多大岁数。
      他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又一遍,咂摸出一嘴说不清道不明的甜,甜得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      那时候的风寄简还不知道,这种甜,有个名字。
      他只知道,最近自己有点奇怪。具体哪里奇怪,他说不上来。比如现在,明明脚伤的是贺槿茂,疼的好像却是他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运动会的意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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