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一碗阳春面 贺槿茂盯着 ...

  •   初三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,十一月底,槐安里小区的银杏叶还没落干净,北风就先到了。
      早上六点五十,贺槿茂拎着两份早饭站在楼下,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,在路灯底下散开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,换了个脚站立,怀里焐着的那袋早饭纹丝不动。
      这是十六年来的老规矩。风寄简爱睡懒觉,踩着点起床,踩着点出门,早饭永远来不及吃,于是贺槿茂负责买。一个煎饼果子不要香菜,一杯豆浆要甜的,装在一个袋子里;另一个煎饼果子双倍薄脆,一杯豆浆不加糖,装在另一个袋子里。风寄简的那份要捂在羽绒服里焐着,不然走到学校就凉了,凉了某人不吃。
      七点整,楼道门没开。
      七点零五,还是没开。
      搁平时,这个点楼道里早该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了,风寄简下楼梯从来不好好走,三步并作两步,最后一层永远是蹦下来的,落地还要嚷嚷一句“饿死我了”。今天楼道里安安静静,连声控灯都懒得亮。
      贺槿茂掏出手机打电话。响了七八声才接,那头的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喂……”
      “怎么还没下来?”
      “槿茂……”风寄简咳了两声,声音蔫得像霜打过的茄子,“我好像……起不来了。”
      贺槿茂拎着早饭的手紧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头晕,浑身疼,嗓子冒烟。”风寄简又咳,咳完居然还笑,“你先走吧,别管我,今天你不是要月考摸底吗,考好点,别让我一个人拉低咱俩的平均分……”
      “叔叔阿姨呢?”
      “我妈昨天出差了,去省城培训,三天。我爸……我爸单位封闭集训,周末才回。”风寄简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没事,我睡一觉就好,你快走吧,要迟到了……”
      电话挂了。
      贺槿茂在楼下站了十秒钟,把两份早饭全塞进怀里焐着,转身往学校走。
      风卷着银杏叶子打他的裤脚。他走得很快,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:风家到社区卫生服务站七百多米,诊所八点开门;退烧药风家不一定有,风寄简那个人,头疼脑热全靠硬扛,药箱里的东西八成过期了。
     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。
      贺槿茂坐在最后一排,语文书立在桌上,人坐得笔直,眼睛看着黑板,一道题没听进去。
      手机在桌肚里,屏幕朝上。他给风寄简发了三条消息。
      “量体温了吗?”
      “家里有药没?”
      “喝水。”
      一条都没回。
      讲台上,语文老师在讲《出师表》,讲到“陟罚臧否,不宜异同”,底下的脑袋倒了一片。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贺槿茂,小声问:“茂哥,今天风哥没来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病啦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同桌还想再问,被贺槿茂的脸色劝退了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就是莫名让人觉得,再多问一句,会出事。
      第二节课间,贺槿茂去了办公室。
      “老师,我请假。”
      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中年女人,姓林,正批改作业,头也不抬:“理由。”
      “家里有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……”贺槿茂卡壳了。他这辈子撒过的谎,一只手数得过来,业务极其不熟练,“急事。”
      林老师终于抬头,推了推眼镜,把这位年级前十的好学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:“贺槿茂,今天月考摸底,你知道吧?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说说,什么急事,急到连考试都不考了?”
      贺槿茂沉默了两秒,说了实话:“风寄简发烧了,一个人在家。”
     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老师都笑了。林老师没笑,她盯着贺槿茂看了一会儿,慢慢说:“他发烧,有你什么事?你是医生?”
      “他一个人。”贺槿茂说,“没人管。”
      林老师笔一放:“不准。他爸妈不在,还有我们老师,我给他家里打电话,实在不行我安排人去看看。你,回教室,准备考试。”
      贺槿茂站在原地没动。
      “回去。”
      “……哦。”
     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。林老师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摇摇头,拿起电话准备给风家打,拨到一半,忽然听见窗外操场方向有动静——
      大课间,全校都在操场上列队做操。
      初三(3)班的队伍最后一排,空着一个位置。
      林老师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,眼睁睁看着那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从操场边上的器材室后头绕出去,翻过矮墙的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校外的方向跑了。
      跑得那叫一个义无反顾。
      林老师举着电话听筒,半天,笑出了声:“……反了天了。”
      她到底还是把电话拨完了,没人接。她在通话记录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,把“请家长”三个字从今天的备忘录里划掉,改成了“课后谈话”。
      风家的备用钥匙,藏在门口地垫下面,藏了十年,两家大人都知道,全小区估计也都知道,反正这楼里住的都是老街坊,没人会动。
      贺槿茂开门进去,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      屋里很静,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半杯水,水早就凉透了,杯壁上凝的水珠干了,留下一圈印子。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,皱巴巴的,显然是主人半夜从卧室挪到客厅、又从客厅挪回卧室的物证。风寄简的卧室门虚掩着,贺槿茂推门,看见床上隆起一团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。
      他走过去,单膝跪在床边,伸手探了探那团被子里露出来的额头。
      烫的。烫得他手心一缩。
      风寄简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是他,反应了半天,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你怎么来了?你不是考试吗?”
      “翘了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疯了?”风寄简挣扎着想坐起来,撑着胳膊撑到一半,又软回去,“月考摸底,算期末参考分的,林老师不得扒了你的皮……”
      “扒就扒。”贺槿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,“体温计量了没?”
      “没……找不着。”
      “药箱呢?”
      “不知道,我妈收着……”
      一问三不知。贺槿茂深吸一口气,把人按回枕头上:“躺着,别动。”
      他先是在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了体温计,甩了甩,递到风寄简嘴边,看着他含好,然后去翻药箱。药箱在储物间最上层的柜子里,他踩着凳子够下来,一样一样看说明书:退烧的,治嗓子的,冲剂,胶囊,有效期,用法用量。他看得极其认真,眉头拧着,像是在看一份生死攸关的文件。
      有三盒药过了期,他挑出来,单独放在一边,想着回头替他们家扔掉。
      体温计到时间,他抽出来对着光看:三十八度七。
      不算太吓人,但也绝不是“睡一觉就好”的程度。
      “吃药。”他把风寄简扶起来,背后垫了两个枕头,胶囊递到手心,温水递到嘴边,看着他咽下去,又把杯子接回来,“胃里有没有东西?”
      风寄简摇头。
      “昨天晚饭吃的什么?”
      “……泡面。”
      贺槿茂的脸沉下来:“阿姨出差前没给你留饭?”
      “留了,”风寄简心虚地缩了缩脖子,“冰箱里有,我懒得热……泡面多快啊,吃完还能打两把游戏……哎你别这么看着我,我这不是病了吗,病人最大……”
      贺槿茂一句话没说,转身出了卧室。
      风寄简躺在枕头上,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,听见冰箱门开了又关,听见厨房传来水声。他心里过意不去,扯着嗓子喊:“贺槿茂——你会弄吗?不行叫外卖——”
      厨房没回音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。
      再过了一会儿,传来抽油烟机启动的轰鸣,中间夹杂着某人被呛到的一连串咳嗽。
      风寄简躺在床上,又难受又想笑,扯着被子把自己裹紧,哑着嗓子自言自语:“完了,我家厨房要没了。”
      贺槿茂确实不会做饭。
      他连家里厨房的煤气灶怎么开都是现研究的,拧了三下才打着火,第一下没着,第二下火苗“噗”地蹿起来,燎得他往后一仰。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,是苏晚晴出差前留的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:
      “小简:冰箱里有排骨汤,热热就能喝。面条在最上面一层,阳春面做法:水开下面,碗里放猪油、生抽、葱花,面汤冲开,面捞进去就行。盐少放!妈妈”
      贺槿茂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三遍,逐字逐句,重点研究那个带感叹号的“盐少放”。
      排骨汤太油,病人喝了腻。他决定做阳春面。
      烧水。水开。下面。
      这一步很顺利,贺槿茂站在锅前,用筷子把散开的面条轻轻拨开,觉得自己颇有天赋。
      然后是碗底。猪油有,盒装的,挖一勺。生抽有,倒一点。葱花。贺槿茂拉开冰箱,小葱是有的,他洗净,放在案板上,举起菜刀,回忆了一下他妈切葱的姿势,切下去。
      第一刀,葱段滚了。
      第二刀,切得长短不一。
      切到第五刀,他找到了一点手感,案板上的葱花终于像点样子,绿的绿的,整整齐齐一小堆。贺槿茂看着自己的作品,很满意,把葱花拨进碗里。
      最后是盐。便签说,盐少放。
      贺槿茂拿起调料架上那个白瓷罐子,拧开,用小勺舀了平平一小勺,撒进碗里。想了想,面汤这么一大碗,一小勺够吗?便签上“少放”两个字,是相对什么而言的少?他犹豫了一下,又添了半勺。
      稳妥起见,再加一点点。
      做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手,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。
      “妈,阳春面,碗底到底放多少盐?”
      许慧兰在那头愣了半天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……你人在哪儿呢?这个点你不是在学校吗?”
      “我在风寄简家,他发烧了。”贺槿茂把火调小,言简意赅,“盐,多少?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。许慧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忽然就软了,软得不像平时那个催他写作业的妈:“浅浅小半勺就够,孩子。汤烫,端的时候慢点。灶上的火用完记得关,窗户开条缝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槿茂。”许慧兰又叫住他,“请家长的事,妈去学校说。”
      贺槿茂握着手机,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,半天,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谢谢妈。”
      面汤冲下去,筷子搅匀,他舀了一小口尝。
      咸。咸得发苦。
      贺槿茂端着碗站在灶台前,沉默了整整十秒钟,把碗里的汤倒掉,重新烧水,重新下面,重新调碗底。这一次,盐只放了浅浅小半勺,他尝了,淡了点,又补了一点点,再尝——
      咸淡刚好。
      他把面捞进碗里,汤清面白,葱花浮在汤面上,热气腾腾。贺槿茂端着这碗面走出厨房的时候,心里那点成就感,比月考拿了满分还实在。
      然后他想起风寄简嗓子疼,病人要喝点润的。红糖水,他妈每次感冒都给他冲。红糖在调料架第二层,贺槿茂找到那个红盖子的罐子,舀了两大勺进杯子,开水冲开,搅了搅,端起来闻了闻——
      怎么不甜?
      他尝了一小口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      罐子里是盐。红盖子的罐子,装的是粗盐,他妈腌菜用的。红糖在旁边的黄罐子。
      贺槿茂看着手里这杯咸水,又看看垃圾桶里那两勺“红糖”,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怀疑。
      他默默把杯子洗干净,烧上新的水,规规矩矩从黄罐子里舀了红糖,冲好,尝过,确认是甜的,才连同面一起端进卧室。
      面端进卧室的时候,风寄简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,烧得两颊通红,呼吸又重又急。
      “风寄简。”贺槿茂把面放在床头柜上,低声叫他,“起来吃点东西再睡。”
      风寄简哼唧了一声,没动。
      “吃了面,吃药,再睡。”
      “不吃……”风寄简把脸往枕头里埋,声音闷闷的,“没胃口……”
      贺槿茂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,弯腰,连人带被子把人捞起来,扶着坐好,枕头垫在腰后,动作算不上温柔,但每一下都收着力,跟搬一件易碎品似的。
      “就三口。”他把筷子塞进风寄简手里,“吃完放你睡。”
      风寄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被他摆布着坐起来,捧着碗,迷迷糊糊挑起一筷子面,吹也没吹,塞进嘴里。
      烫得一哆嗦。
      “慢点。”贺槿茂皱眉。
      第二口,吹过了,吃进嘴里。风寄简嚼了两下,忽然停下,抬起眼皮看了贺槿茂一眼。
      贺槿茂心里咯噔一下:“怎么了?咸了?”
      风寄简没说话,又挑起一筷子,吃了。然后是第三口,第四口。他吃得越来越顺,头不晕了似的,捧着碗,呼噜呼噜,连汤都喝了小半碗,最后把筷子一放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怎么样?”贺槿茂问。问得不动声色,手却攥着。
      风寄简舔了舔嘴唇,烧得沙哑的嗓子挤出四个字:“比食堂好吃。”
      贺槿茂没接话,转身去收碗,收到一半,听见床上的人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轻的,带着鼻音:
      “真的。槿茂,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。”
      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。贺槿茂站在水槽前面洗碗,洗了很久,把一只碗洗得锃亮,洗到手指发皱。
      没人看见,他那会儿一直在笑。
      下午,烧没退,反而升到了三十九度一。
      贺槿茂不敢再拖,翻出风寄简的医保卡,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,套羽绒服,戴帽子,围围巾,裹得只剩一双眼睛,然后蹲到床边:“上来。”
      “干嘛……”
      “去医院。”
      “不去……医院排队三小时,看病三分钟……”
      “上来。”贺槿茂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      风寄简烧得没力气争,软趴趴地伏上他的背。贺槿茂背着他站起来,掂了掂,眉头立刻皱紧了。太轻了,一米七几的人,背起来跟一床被子差不多分量。
     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,六层楼,一步三稳。风寄简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呼吸喷在他脖子上,烫的。
      “槿茂,”背上的人含糊地说,“你身上凉,真舒服……”
      “睡你的。”
      小区门口的诊所不用排队。医生看了看,扁桃体化脓,挂水。输液室里暖气很足,风寄简歪在椅子上,挂着吊瓶,迷迷糊糊地睡。贺槿茂坐在旁边,书包摊在膝盖上,一张一张地刷今天月考的卷子——卷子是他翻墙出门前从课代表那儿顺的,考场赶不上,题不能不做。
      笔尖沙沙,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      挂到第二瓶的时候,风寄简醒了,烧退下去一点,人有精神说话了,歪着头看贺槿茂刷题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哎,贺槿茂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      贺槿茂笔尖没停:“没想过。考大学,再说。”
      “我想好了。”风寄简望着输液室的天花板,吊瓶的管子在他手背上贴着胶布,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哑的,却透着股雀跃,“我要当个厨子。不对,不是厨子,是比厨子厉害的那种。我要尝遍天下好吃的,告诉所有人哪家值得吃、哪家是糊弄。我要让全天下挑食的人,都能吃上一口对胃口的。”
      他说着说着自己乐了:“我妈说我这张嘴是讨债的,我倒觉得,是老天爷赏饭。你信不信,将来我肯定能干出点名堂。”
      “信。”贺槿茂说。
      一个字,说得平平常常,不带任何语气。风寄简却转过头来盯着他看,看得心满意足,又躺回去,哼起了不着调的歌。
      哼着哼着,他忽然又问:“那你呢?总有个大概方向吧。”
      贺槿茂翻卷子的手停了。
      输液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今天切了葱,煮了面,试了他滚烫的额头,刚才还一路把他从六楼背到了诊所。手很大,手指很长,掌心有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茧。
      “学医吧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哟,贺医生?”风寄简来了劲,“为什么呀?”
      贺槿茂没回答这个问题,把卷子翻过去一页,淡淡地说:“你再说话,嗓子明天就废了。闭眼,睡觉。”
      “暴君。”风寄简嘀咕了一句,到底还是闭了眼。
      有些答案,十五岁的贺槿茂说不清楚。他只是今天站在灶台前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人挑食,这个人不好好吃饭,这个人发烧了连体温计都找不着。这个人身边,得有个懂医的。
      得有个管得住他、也舍得管他一辈子的人。
      至于那个人是谁,贺槿茂觉得,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。
      挂到第三瓶,风寄简又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:输液室惨白的灯下,他那位翘了月考的同桌,左手翻着卷子,右手搁在自己这边的椅背上,手指虚虚地拢着,护着输液管,免得他翻身压到。
      “槿茂……”风寄简哑着嗓子叫他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林老师会不会扒了你的皮?”
      “会。”贺槿茂头也不抬,笔尖不停,“估计算我缺考,年级排名掉出前五十,下周请家长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来。”
      贺槿茂翻卷子的手停了停。
      输液室里很安静,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风寄简听见他说:
      “排名掉了能考回来。”
      “你烧出个好歹,我上哪儿找第二个去。”
      风寄简愣愣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咧开嘴笑了,笑得牵动了肿痛的扁桃体,疼得龇牙咧嘴,还要笑。
      “笑什么。”
      “笑你,”风寄简闭上眼睛,声音越来越小,又睡了过去,尾音散在暖气里,“贺槿茂,你完了,你这辈子都被我吃定了……”
      贺槿茂笔尖一顿,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墨点。
      他没反驳。
      挂完水已经是傍晚。风寄简的烧退到三十八度出头,人有力气贫嘴了,一路走一路点评:“今天这个护士扎针不行,鼓了个包。换我来的话——”
      “换你来怎样?”
      “我也没辙。”风寄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“所以我从来不扎针,我只挨扎。”
      回到家,贺槿茂把人塞进被窝,又进了一趟厨房。中午的战场还没收拾,案板上躺着几截葱叶,水槽里泡着两只碗。他系上苏晚晴的碎花围裙——围裙太短,在他身上像块围嘴——刷锅,擦灶台,把垃圾袋扎好,顺手把风寄简昨天吃剩的泡面桶也收了。
      做完这些,他站在灶台前想了想,又烧了一小锅白粥。
      白粥简单,米下锅,水开转小火,人不能离。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,一边看火,一边把手机掏出来。班级群里九九加的消息,全是今天月考的哀嚎,有人问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,有人艾特他:“茂哥今天缺考,年级第一易主了。”
      王烁私聊他:“你人呢?林老师找了你一下午。”
      贺槿茂回:“家里有事。”
      “风哥病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严重吗?”
      “不严重了。”贺槿茂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,“明天他的作业我替他记,你把他桌上的卷子收一下。”
      王烁回了个“OK”,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:“茂哥,你对风哥是真好。”
      贺槿茂看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半天,回了两个字:“顺手。”
      粥好了。他盛出来晾着,端进卧室的时候,风寄简正抱着手机跟人语音,嗓子哑着还要吹牛:“没事,小感冒,明天就能上战场——”看见门口的贺槿茂,他飞快说了句“先挂了”,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粥。
      “白粥?”
      “白粥。”
      “没咸菜?”
      “病人不吃咸菜。”
      “谁规定的!”
      “我。”贺槿茂把粥放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,搁在床头柜上。是半袋榨菜,他傍晚去楼下便利店买的,货架上最后半袋。“只准吃三根。”
      风寄简捏着那半袋榨菜,笑得眼睛弯起来:“贺槿茂,你这个人吧,嘴是真硬。”
      “吃你的粥。”
      晚上七点,苏晚晴提前结束培训赶回家,一开门,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:
     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,安安静静。儿子卧室的门开着,风寄简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,床头摆着水杯、药、体温计,体温计上还压着一张字条,写着吃药的时间和剂量,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。药箱敞着口,三盒过期药单独码在桌角,底下压着另一张字条:“过期,勿服。”
      而贺家那个大高个,搬了把椅子守在床边,校服都没脱,膝盖上摊着作业本,人靠着椅背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笔。
     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是坨掉的小半碗阳春面,葱花蔫蔫地贴在面条上。风寄简晚上醒了非要再吃一碗,贺槿茂煮的,煮多了,没吃完。
      苏晚晴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      她轻手轻脚地进去,把儿子额前的头发拨开试了试温度,又把一条毯子搭在贺槿茂肩上。男孩惊醒过来,猛地坐直,看见是她,绷紧的肩膀才松下去,站起来,压低声音:“阿姨。”
      “哎。”苏晚晴眼眶有点热,拍拍他的胳膊,“今天多亏你了,快回家吧,你妈该着急了。”
      贺槿茂点点头,收拾作业本,收拾到一半,忽然说:“阿姨,能不能把阳春面的做法再给我写一遍?写得细一点。”
      “啊?”
      “今天做的,他自己说好吃,”贺槿茂顿了顿,耳朵尖有点红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床上的人听见,“但我觉得,还能更好吃。”
      苏晚晴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笔,在便签背面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到“盐少放”三个字,她想了想,这次在后面加了个括号:(浅浅小半勺,比小半勺还要少一点)。
      那天晚上,贺槿茂回家挨了他妈半个小时的数落,外加给林老师写了八百字检讨。
      写完检讨,他从书包最里层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,黑色封面,翻开第一页,在台灯底下,一笔一划地写:
      “风寄简口味清单。”
      “1. 不吃香菜,不吃肥肉,西红柿要去皮。”
      “2. 葱要熟的,姜要挑干净。”
      “3. 面条不能坨,米饭不能凉。”
      “4. 豆浆要甜的。煎饼果子不要香菜。”
      “5. 发烧的时候吃得下阳春面。盐,小半勺,不能再多。”
      写到第五条,他停了笔,想了想,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,写得很慢:
      “6. 他说好吃的时候,是真好吃。”
      窗外,北风卷着最后几片银杏叶刮过槐安里的夜。贺槿茂合上本子,关灯睡觉。
      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,这个黑色封面的本子,会一写就写很多年。
      更不会想到,多年之后,那个躺在床上说“比食堂好吃”的人,会站在灶台前,把一碗面的味道,做给全世界的人看。
      却唯独只有他,永远吃得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一碗阳春面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会完结,每天都会更新,喜欢的宝子们放心追,感谢每一位观看的宝子们!
……(全显)